外国人的脚，真的比中国人更适合踢足球吗？

2021年秋天我在上海张江的人工草野球场约球,那天对面队里混了四个老外：三个德国来的交换生，一个在复旦读中文的尼日利亚小哥，我踢边卫对上1米92的德国小伙卢卡斯，开场10分钟被他三次踩单车变向过得干净，第三次我甚至因为急转崴了脚，坐地上揉脚踝的时候他跑过来拉我，露出的脚踝下面那只脚差点惊到我：我穿42码的足球鞋已经算正常偏大的码数，他裸脚看起来比我的鞋还长一截，脚面绷起来的时候足弓高得像座小拱桥，脚踝两侧的韧带鼓得像小核桃。那场球我们3:5输了，休息的时候凑在一起喝冰可乐，卢卡斯脱了鞋晾脚，我才看清他的脚：穿46码的球员版刺客球鞋，前掌外侧、脚后跟、大脚趾内侧全是厚得发硬的老茧，脚背上还有一道两厘米的疤，是之前踢球被钉鞋踩的，旁边的尼日利亚小哥阿杰更夸张，穿47.5码的宽楦球鞋，脱了鞋脚面宽得像小扇子，他说自己14岁之前都在老家街头光脚踢球，第一次穿球鞋的时候磨了三个血泡，现在踢人工草连护腿板都不用戴，“脚比板子硬”。那天之后我经常能在网上看到类似的论调：“外国人天生脚更大、足弓更高，就是比中国人适合踢足球”“黄种人脚型短平，跑不快跳不高，踢不好球是天生的”，作为一个踢了15年野球、跑过三届马拉松的体育爱好者，我倒觉得这种把运动能力全赖在“脚的天生差异”上的说法，既没逻辑，也没事实依据。

野球场上的直观感受：老外的脚确实有特点，但从来不是“碾压级”的优势

我后来和卢卡斯、阿杰成了固定球友，每周都要凑在一起踢两场，踢得多了我才发现，他们的脚确实有和我们不一样的地方，但绝对没有到“天生赢在起跑线”的程度。卢卡斯的脚确实长，步幅比我大出快20厘米，跑直道的时候我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但只要到了小空间传切，我变向的频率比他快得多，经常能把他的球断下来，他自己也说，他最不习惯的就是中国野球场的小场，“脚太长了，球离身体远一点就控不住”。阿杰的足弓高、爆发力强，启动那一下确实快，但他踢满两个小时就会喊脚疼，说中国人造草太硬，高足弓缓冲太好反而脚底受力集中，踢久了容易酸痛，反倒是我们队里一个广西的00后小钟，穿40码的鞋，足弓不高前掌还宽，连续踢三个小时都不带喘的，脚下频率快得像踩了风火轮，经常把阿杰过得一愣一愣的，上次还在卢卡斯头上打进了一个倒钩，把两个老外看得直竖大拇指。我前两年去日本东京旅游，还在新宿的野球场碰到过几个美国驻军的士兵，最高的那个1米98，穿48码的鞋，跑起来整个球场都震，但是我们几个凑起来的中国游客队，靠短传配合跟他们踢了个4:4平，那场球我印象特别深，那个大个子跑了半个小时就蹲在场边揉脚，说他的脚太长，小场转身太费劲，“还是踢大场适合我”。这些年我在国内国外踢过的野球局不下百场，见过脚大到穿49码鞋还能玩插花脚的老外，也见过穿39码鞋能原地起跳头槌破门的中国小伙，见过足弓高到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还能跑全马的白人跑者，也见过扁平足照样拿市业余联赛金靴的中年球友，说白了，脚型特点只是特点，从来不是“能不能玩好运动”的门槛。

从解剖学数据看：中外脚型的差异是真的，但从来没有“优劣之分”

我之前因为买跑鞋总磨脚,特意查过中国皮革和制鞋工业研究院的脚型统计报告，里面的数据很有意思：东亚人（包括中、日、韩三国）的脚型和欧美人比，确实有明显的差异：欧美人的脚普遍更长更窄，足跟窄，足弓平均高度比东亚人高0.8-1.2厘米；而东亚人的脚普遍偏短粗，前掌宽度比同码的欧美人宽5-8毫米，足弓高度更低，扁平足的比例确实比欧美人高15%左右。但这组数据从来都不是“谁的脚更好”的证明，只是不同人种适应不同环境演化出来的特点而已，运动生理学界早就有定论：高足弓的优势是缓冲能力强，跑跳的时候对膝盖、脚踝的压力更小，更适合长距离跑、跳高这类需要持续缓冲的运动；而低足弓、宽前掌的优势是脚底受力面积大，稳定性更强，变向、急停的时候脚下更稳，更适合足球、篮球这类需要频繁变向的运动。我自己就是典型的东亚宽脚，之前买欧版的阿迪X足球鞋，同码数挤前掌挤得脚趾头都麻，磨出来的血泡好了又破，后来换了国产李宁的铁系列足球鞋，同码数穿着刚好，就是因为国产品牌的鞋楦是专门按照东亚人的宽前掌做的，我之前还采访过一个国内的足球鞋设计师，他说很多国内的职业球员都要专门定制宽楦的欧版球鞋，不是因为他们的脚长得“不对”，而是欧美品牌的市售鞋本来就不是给我们的脚型做的。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我特意查过孙兴慜的资料，他作为英超金靴，脚型就是典型的东亚宽脚，穿的球鞋都是耐克专门给他定制的宽楦版本，比普通市售版宽了6毫米，他也从来没说过自己的脚“天生不如欧美人”，反而在采访里说“宽脚让我停球的时候接触面积更大，控球更稳”，你看，同样的脚型特点，在弱者嘴里是“天生短板”，在强者嘴里就是“先天优势”，哪有什么绝对的好坏？

所谓的“天生优势”，本质是运动习惯长期塑造的结果

很多人觉得外国人的脚“天生适合运动”，其实根本不是天生的，是从小到大的运动习惯养出来的。卢卡斯跟我说，他从3岁开始就光着脚在自家后院的草坪上跑，小学每天放学都要踢两个小时球，爸妈从来不会限制他乱跑，给他买的鞋永远是比脚大半码的宽松运动鞋，不会为了“耐穿”“好看”买挤脚的鞋，他的高足弓也不全是天生的，从小教练就让他们每天练20组提踵、光脚走平衡木，专门练足弓力量，所以他的足弓比普通德国人还要高1厘米左右。阿杰更夸张，他说自己在尼日利亚长大，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鞋，从会走路开始就光脚在沙地上跑，街头踢球也都是光脚踢，踢到14岁才有第一双二手足球鞋，长期光脚走路让他的脚部力量特别强，脚底的厚茧就是天然的鞋垫，他现在光脚在碎石子路上走1公里都不疼，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是小时候摸爬滚打磨出来的。反观我们身边的很多小孩，从小到大被家长保护得太好了：怕冻脚从小就穿厚袜子硬底鞋，怕摔着不让乱跑，为了耐脏买比脚小一码的鞋，为了好看给小孩穿挤脚的皮鞋，学校里的体育课还经常被占，小孩每天的运动时间连1小时都不到，脚怎么可能发育得好？我有个发小，小时候爸妈让他学钢琴，放学就关在家里练琴，不让出门跑，给他买的鞋都是紧脚的小皮鞋，现在他28岁，扁平足，走1公里路就脚疼，连慢跑都不行，你说这是天生的吗？显然不是。我之前看过一份统计数据：美国6-12岁的儿童，每周参与3次以上户外运动的比例是67%，而同年龄段的中国孩子，这个数字不到20%，很多人嘴里的“外国人天生脚好”，本质上是人家的孩子从小就有足够的时间跑跳，脚有足够的空间发育，有足够的训练提升力量，这和人种没关系，和体育普及的程度有关系。我去年采访过浙江女足的一个青训教练，她带的09梯队里，有好几个13岁的小姑娘，足弓高度、脚部力量比同年龄段的欧洲小姑娘还要好，百米速度能跑进13秒，她们的脚也不是天生的，是从7岁进队开始，每天练半小时脚部专项力量，光脚在草坪上跑、走平衡木、提踵，常年累月练出来的，那个教练跟我说：“什么人种差异都是借口，只要给孩子足够的训练时间，中国小孩的脚一点不比外国人差。”

别拿“脚的差异”当借口，中国体育要补的从来不是天生短板

我最烦的就是那种一说起中国足球不行,就扯“中国人种不行”“脚天生不如外国人”的论调，都是东亚人，日本韩国能进世界杯16强，能赢德国、西班牙，难道他们的脚是欧美人的脚？孙兴慜能拿英超金靴，难道他的脚比欧洲球员大？去年U17女足世界杯，中国小姑娘跟西班牙、墨西哥这些欧美强队踢，身体对抗完全不落下风，跑起来一点不比人家慢，难道她们的脚是天生特殊？我之前在广州碰到过一个巴西青训教练，他说他带的中国小孩里，有好几个天赋比他在巴西带的小孩还好，就是训练时间太少，家长怕影响学习，一周只能来练两次，而巴西的小孩每天放学都在街头踢，一天踢四五个小时，你说差距是在脚上吗？是在训练时间上。我现在每周还是会和卢卡斯他们一起踢球，上次我们打上海的业余联赛，小组赛碰到了一支全是老外的队伍，我们队里三个中国人两个老外，最后3:1赢了对面，比赛结束后对面的老外过来跟我们握手，说你们中国人的脚太灵活了，小范围传接根本抢不到，你看，当你足够强的时候，你的特点就成了优势，当你不够强的时候，你的特点就成了借口。其实不管是中国人的脚还是外国人的脚，本质上都一样：你常年踢球，它就会磨出老茧，足弓力量就会变强，控球就会变稳；你常年躺着不动，哪怕天生48码的脚、高足弓，跑两步也会喘，踢两场也会疼，脚从来不会辜负花在它身上的时间，你让它多碰球，它就能给你带回进球，你让它天天躺在鞋里，它就只会给你带回脚气。那些天天把“外国人的脚更适合运动”挂在嘴边的人，不如先穿上球鞋去球场上跑两圈，等你把脚磨出三个茧子，你就会明白：根本没有什么天生适合运动的脚，只有愿意为运动付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