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崇礼云顶雪场拍青少年滑雪赛的素材，在初级道魔毯区碰到个裹着亮蓝色雪服的小不点，头盔压得眼睛都快挡住了，脚踩比自己腿还长的雪板，摔得屁股上全是冰碴子还乐颠颠的，休息的时候他凑过来跟我搭话，举着自己贴满苏翊鸣贴纸的雪板晃：“姐姐你看，我以后要跟我偶像一样，拿奥运金牌！”那天山上风特别大，吹得小不点的护脸都歪到了耳朵根，但是他眼睛亮得像装了碎星星，我忽然就想起2022年北京冬奥会领奖台上,那个咬着金牌笑出虎牙的17岁少年。
那时候全网都喊他“天才星”，说他是天选的滑雪料子，4岁会滑、7岁被品牌签约、17岁拿奥运冠军，人生像开了挂一样顺，可作为跟拍过他半年训练的体育作者，我太清楚这三个字背后，藏着多少没人看见的摔跌、多少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多少个别人在玩游戏他在练体能的夜晚。
被误解的“天才起跑线”：他的第一块雪板，从来不是为了拿冠军买的
很多人说苏翊鸣是“含着雪板出生的”，爸妈都是滑雪爱好者，家境优渥才能支持他走专业路线，我第一次问苏妈妈李蕾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坐在吉林家里的沙发上笑，指着电视柜上摆的一张老照片给我看：4岁的苏翊鸣裹着比自己大两号的红色滑雪服，脸上挂着没擦干的眼泪，鼻子冻得通红,手里还死死攥着雪杖不肯放。
“那是他第一次滑雪，在北大壶，摔了个狗啃泥，脸蹭到雪上冻得生疼，哭了两分钟抹抹脸说还要滑，我们本来就是带他玩的，根本没想过让他走专业。”苏翊鸣的童年，一半在雪场疯跑，一半在片场晃悠，拍《智取威虎山》的时候他才8岁，徐克本来找了滑雪替身，结果拍了一天发现，这个小演员滑得比替身还快，最后干脆把替身辞了，所有滑雪的镜头全让他自己上，电影火了之后好多经纪公司找过来，说要捧他当童星，戏约堆了半人高，结果苏翊鸣转头就扎回了雪场，跟爸妈说“我不想演戏，我想滑雪，以后要去奥运会拿金牌”。
我之前在松花湖雪场碰到过苏翊鸣小时候的发小，现在是当地滑雪俱乐部的教练，他跟我说，小时候大家一起滑野雪，苏翊鸣永远是最疯的那个，雪道封了就偷偷钻护栏去滑后山，摔得胳膊脱臼，接回去第二天还敢去。“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傻，别人摔一次就怕了，他摔得越狠越兴奋，非要把那个动作做出来才行。”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天才”的误解就在这里：总觉得别人的起点是老天爷赏饭吃，却忽略了他们在所有人都没看到的时候，已经把“热爱”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苏翊鸣的起跑线从来不是优渥的家境、也不是过人的运动天赋，是他4岁摔得满脸是雪还说“我还要滑”的那股劲儿，是他放弃童星的光明前途转头扎进雪场的选择，没有这个前提,再好的天赋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10000次摔跌换1个奥运冠军：天才的光环下，全是不为人知的伤疤
2021年我在加拿大惠斯勒的训练基地见过苏翊鸣一次，那时候他在备战北京冬奥会，为了练内转1980度抓板的动作，已经在雪场泡了三个多月，那天的气温是零下32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同队的外国选手练到下午三点就都回酒店喝热可可了，只有苏翊鸣还在跳台那一遍遍飞，缆车站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他,每次都特意等他滑完最后一趟才下班。
他的教练佐藤康弘后来跟我说，那三个月苏翊鸣摔了多少次根本数不清，最严重的一次摔成了脑震荡，躺在雪地上缓了十分钟才爬起来，医生让他至少休息一个月，结果他休息了三周就偷偷背着教练去了雪场，“他说怕落下进度，离奥运会越来越近，他等不了。”2021年10月，苏翊鸣成为了世界上首个完成内转1980度抓板动作的男子滑雪运动员，他发了条微博，照片里的他手背上全是摔破的伤口，举着雪板笑得一脸灿烂，配文只有四个字：“好久不见”。
我之前跟国内一位从事单板滑雪教学15年的教练聊过，他说普通业余滑手想要练会转体1080度，至少要摔300次以上，而1980度是转五圈半，相当于你从20米高的跳台飞出去之后，要在4、5秒的空中时间里转五圈半，还要稳稳落在雪道上，别说做动作，普通人站在原地转五圈都要晕半天。“你知道苏翊鸣练1980摔了多少次吗？他自己跟我说，至少摔了1400次，才成功了第一次。”
2022年北京冬奥会单板滑雪男子大跳台决赛，苏翊鸣最后一跳跳出了182.50的高分，提前锁定金牌，我当时在现场，看见他滑完之后抱着佐藤教练哭，佐藤拍着他的背说“你做到了”，那时候全网都在刷“天才少年一战成名”，只有我知道，这个17岁的少年为了这一天，已经在雪道上摔了整整13年，他身上的伤疤比他拿的奖牌还多，那些没人看见的深夜里的训练、那些摔了爬起来的瞬间,才是他拿金牌的底气。
我一直很反感别人把运动员的成功都归结于“天赋”，这是对所有努力最大的不尊重，之前在雪场碰到过一个家长，带8岁的儿子学滑雪，小孩刚摔了两次就哭，家长站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你果然没有苏翊鸣那个天赋，咱不学了，浪费钱”，我当时听了特别生气，苏翊鸣从4岁到17岁拿奥运冠军，滑了13年，你家小孩滑了两个小时就判定他没有天赋？所谓的“天才”，不过是把别人玩游戏、吃火锅、睡懒觉的时间，都拿来摔在雪道上而已，没有什么天生就会的动作，只有摔够了次数,肌肉记忆才能刻进骨子里。
撕掉“天才星”的标签，他还是那个爱吃烤串的东北少年
苏翊鸣夺冠之后，好多人给他安了各种各样的标签：“奥运冠军”、“天才滑手”、“少年偶像”，但他私底下其实还是那个爱闹的东北小孩，夺冠之后回吉林老家，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发小去吃路边的烤串，点了二十串烤筋皮、十串烤实蛋，配着冰可乐蹲在路边吃，被网友拍下来发上网，他还在评论区跟网友互动：“这家烤串真的香，下次来吉林我带你们去吃。”
今年年初我去吉林采访他，他刚从大运会回来，住家里的老房子，书房的墙上还贴着小时候看的滑雪动漫的海报，书桌上摆着没拼完的乐高，跟普通的18岁男孩一模一样，他跟我说，夺冠之后其实也有过迷茫的时候，好多商演找过来，还有综艺邀请他当嘉宾，价钱开得特别高，他犹豫了好久还是都推了，“我还是想滑雪，要是天天去参加活动，我就没时间练动作了，我还想滑下一届、下下届冬奥会呢。”
现在他只要有空就会回松花湖雪场滑雪，经常碰到粉丝要合影，他从来都不摆架子，碰到小朋友还会主动教动作，告诉他们摔的时候屁股先着地就不会疼，之前那个在崇礼碰到的小不点，后来真的在松花湖碰到了苏翊鸣，苏翊鸣还跟他合了影，在他的雪板上签了名，小不点的妈妈跟我说，小孩回家之后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抱着雪板睡了一夜。
我那时候忽然明白，苏翊鸣作为“天才星”的意义，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块奖牌、创造了多少个世界纪录，而是给成千上万像那个小不点一样的普通小孩，种下了一颗关于热爱的种子，之前很多人觉得滑雪是“贵族运动”，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玩不起，更别说走专业路线，但苏翊鸣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大家：只要你真的热爱，只要你肯拼，哪怕你只是东北雪场里的一个野小子,你也有机会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
别让“天才论”，变成普通人偷懒的借口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天才”两个字毁掉的运动员，十几岁的时候成绩好，所有人都喊他天才，后来遇到瓶颈，练不出来，大家又反过来骂他“伤仲永”，说他浪费天赋，但很少有人去想，没有谁能靠天赋吃一辈子的饭，所有站在顶峰的人,都是靠日复一日的训练熬出来的。
现在的人好像特别喜欢造神，也特别喜欢毁神，看到一个年轻人成功了，就给他安上“天才”的标签，好像他的成功全是老天爷给的，跟他自己的努力没关系，一旦他后来成绩不好了，又一窝蜂地上去踩，说他“天赋耗尽”，这本质上其实是普通人的自我安慰：你成功是因为你有天赋，我不成功是因为我没天赋,所以我不用努力也没关系。
但苏翊鸣的故事最打动人的地方，就是他撕掉了“天才”的滤镜，告诉所有人：我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我只是一个爱滑雪的小孩，为了自己的热爱，我愿意摔一万次，愿意花十几年的时间去做一件事，他的存在，其实是给所有普通人提了个醒：别总拿“没天赋”当自己不努力的借口，你连试都没试过、连摔都没摔过几次,凭什么说自己没天赋？
去年苏翊鸣18岁生日的时候，发了条微博说：“18岁，我想做的事还有很多，我想滑更难的动作，想拿更多的冠军，想让更多的小朋友喜欢上滑雪。”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能会拿到更多的奖牌，也可能会遇到瓶颈、会摔得更狠，但我知道，他永远不会放弃滑雪,因为那是他从4岁就刻进骨子里的热爱。
回到开头那个在崇礼碰到的小不点，前几天他妈妈给我发了个视频，小不点已经能顺利地转体360度了，视频里的他摔了一跤之后爬起来，对着镜头比了个苏翊鸣标志性的手势，笑得一脸灿烂，你看，这就是“天才星”存在的意义：他不是站在神坛上供人仰望的偶像，是给所有普通人照亮路的光，告诉你只要你敢为了热爱拼尽全力,你也可以成为自己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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