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杭州傍晚还留着白日的余温,朝晖五区的旧篮球场上,穿洗得发白的23号球衣的王炫刚吹完哨,七八颗橙红色的篮球就顺着场边的排水沟滚向夕阳的方向,跑在最前面捡球的小男孩裤腿上还沾着摔出来的泥印,边跑边喊“王教练你等我!投完最后一个三分我再回家吃饭!”。
我第一次见王炫就是在这个场子,他蹲在场边给膝盖擦破的小女孩贴卡通创可贴,脖子上挂的哨子还滴着汗,运动服兜里露出来半根没吃完的老冰棍,活脱脱一个没长大的大男孩,很难想象他已经在这个社区篮球场守了12年,教过的孩子少说也有两千个。
第一次被喊“王教练”的时候,我兜里还揣着没吃完的煎饼果子
2011年王炫刚从武汉体育学院篮球专业毕业,本来攒了半年的劲想进省队当青年队助教,最后差了两个名额落选,兜里揣着剩下的三千块钱来杭州投奔同学,租的就是朝晖五区的老破小,月租800,窗户正对着楼下这个破篮球场——那时候场子的地面还裂着缝,篮球架的框都歪了,连篮网都没有,球投进去“哐当”一声砸在铁框上,能惊飞三楼住户晒的衣服。
“那时候我每天下班就在球场打球,反正回去也是啃泡面,不如在这儿出出汗。”王炫说第一次被小孩围住是个周五,他刚在附近的体育用品店干完兼职,发了当天的150块工资,特意绕路去小区门口买了个加双蛋加火腿肠的煎饼果子,揣在运动服兜里还热乎,刚掏出来要咬,就看见三个半人高的小孩扒着球场的铁丝网看他,其中最胖的那个小男孩盯着他手里的篮球眼睛都直了。
他把球扔给小孩玩,没两分钟小胖墩就坐在地上哭了——他太胖,手又小,篮球拍两下就砸脚,疼得直抹眼泪,王炫蹲下来教他手指怎么发力,怎么屈膝找节奏,教了半个多小时,小胖墩终于能连续拍十下球,蹦得老高对着他喊“谢谢王教练!”。
“那时候我愣了好半天,兜里的煎饼果子油都渗到运动服内衬上了,凉透了都没来得及吃。”王炫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教练”,之前他打CUBA的时候都是别人喊他“小炫”,那天他拿着凉透的煎饼果子回出租屋,走在路上都在笑,“我那时候突然就想,进不了省队也没关系啊,能教小孩打球也挺好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从业者的认知都太窄了:总觉得站在聚光灯下、拿奖牌拿奖杯的才叫体育人,其实那些蹲在社区球场边、裤腿沾着泥、兜里揣着凉煎饼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没有成千上万愿意蹲下来教小孩拍第一下球的基层教练,国家队的苗子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被家长堵在球场骂的那天,我咬着牙没退那200块学费
王炫的社区篮球班2013年正式开起来的,一开始完全是公益的,他每周六周日早上八点到球场,免费教小区里的小孩打球,后来越来越多周边小区的家长慕名过来,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找了两个同样是体育学院毕业的朋友一起,每人每个学期收200块钱的辛苦费,还包给小孩买矿泉水和创可贴。
“那时候也有人说我傻,200块钱学四个月,平均下来一节课才两块多钱,连买水的钱都不够,我就说反正我平时也要打球,顺便教教孩子,总比让他们在家抱着手机玩游戏强。”王炫说自己也受过委屈,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的夏天,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是他班里唯一的女生,练折返跑的时候没站稳摔了,膝盖擦破了皮,流了点血,她妈妈当天下午就堵在球场门口骂他,骂了快二十分钟,说他“拿了钱不办事”“故意让我家姑娘受罪”,要他退学费还要赔医药费。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王炫那天刚发烧到38度,头都是晕的,站在原地一句话都没说,咬着牙攥着口袋里刚收的学费,也没争辩,后来还是朵朵从妈妈身后钻出来,拉着妈妈的衣角说“是我自己要跑快的,不怪王教练,我还要打球”,小姑娘膝盖上的血还没干,手里还攥着王炫刚给她的棒棒糖。
最后王炫没退那200块学费,但是当天晚上就去商场给朵朵买了全套的粉色护具,还有她之前念叨了好久的限量款粉色篮球,去年我还在杭州市中小学生篮球联赛的现场见过朵朵,小姑娘留了短头发,穿12号球衣,拿了女子组的MVP,领奖下台第一件事就是跑过去给王炫送奖杯,抱着他蹦得老高。
“我最烦有些家长说‘打球耽误学习’‘打球容易受伤,不如在家待着’,你说孩子摔一下怎么了?摔一下她下次就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了,知道要想跑得快就得自己注意脚下,这些道理你给她讲十遍她都记不住,摔一次就记住了。”我特别认同王炫的这个观点:我们现在给孩子的保护太多了,怕摔怕疼怕累,什么苦都不让他们吃,但是体育就是最好的挫折教育啊,你投不进篮就是投不进,你跑不过别人就是跑不过,你得自己练,自己扛,赢了有人给你鼓掌,输了你也得自己站起来,这些东西,是上多少补习班、背多少古诗都学不来的。
我这12年攒的宝贝,不是奖状,是176个孩子写的“我要当篮球运动员”的小纸条
王炫现在的篮球班已经有6个固定教练了,社区去年出钱翻修了篮球场,铺了新的塑胶地面,换了新的篮球架,还装了照明灯,晚上也能打球,他有个锁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放在培训班的储物柜最里面,从来不让别人乱碰,我问他里面是不是装了什么贵重东西,他挠挠头笑,说都是些“不值钱的宝贝”。
打开盒子我才知道,里面全是小孩写的小纸条,有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还有拼音,还有画的小人打篮球的简笔画,数了数一共176张,每张都写着“我要当篮球运动员”“我以后要打CBA”“我要像王教练一样会扣篮”。
“你看这张,是阿明写的,那孩子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住,一开始每天放学就扒着铁丝网看我们打球,连个球鞋都没有,穿个凉拖鞋站在那儿看,我就让他进来一起打,没收他学费。”王炫说阿明现在已经考进了浙江省体校的篮球专业,上次回来的时候个子已经比王炫还高了,给王炫带了一张新的纸条,写着“王教练,我以后要打进国家队,赚了钱给你换个能扣篮的新篮球架”。
还有一张纸条是2020年疫情的时候,王炫开线上直播教小孩在家练球,有个家长给他发的视频截图里的,小孩在客厅拍球,楼下邻居上来找,小孩急得举着一张纸条对着镜头喊“王教练我没偷懒!我就是声音小了点!”,后来家长把那张纸条寄给了王炫,他一直保存到现在。
我之前做体育报道的时候,总有人问我“中国三大球什么时候才能崛起啊?”,我每次都想到王炫的这个铁盒子,崛起哪里是靠国家队几个人的事啊?靠的是王炫这样的基层教练,愿意花12年守着一个社区球场;靠的是这些写着“我要当篮球运动员”的小纸条,这些把篮球当梦想的小孩;靠的是那些愿意把孩子从空调房里赶出来,让他们去球场上流汗摔跟头的家长,体育从来不是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的事,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热爱凑在一起,才有了往上走的底气。
见过一万个篮球滚过黄昏,我还是会为每一次投篮心跳
今年是王炫守这个球场的第12年,他去年刚结婚,媳妇是之前培训班的家长介绍的,是个小学老师,现在周末也会来球场当志愿者,给小孩看衣服递水,偶尔也下场投两个篮,我问他有没有遗憾,比如说当年没进成省队,现在也没机会站在职业联赛的场边,王炫笑着指了指场上正在打球的小孩说:“遗憾啥啊,我教过的小孩以后说不定有人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那不就等于我也去了吗?”
上周六他带几个小孩去参加区里的中小学生篮球比赛,决赛最后一秒钟,当年那个拍球砸脚的小胖墩浩浩,现在已经是初中校队的中锋了,在三分线外投了个压哨球,“唰”的一下空心入网,赢了比赛,全队的小孩都冲过来抱王炫,把他压在底下,他的哨子都被挤掉了,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我当年打CUBA赢了半决赛都没哭,那天哭得稀里哗啦的,比自己赢了还激动。”
王炫说他算过,这12年他每天平均要在球场待6个小时,见过的篮球滚过黄昏的样子,少说也有一万次了,但是每次看见小孩投进第一个三分,第一次学会运球过人,第一次站在领奖台上举奖杯,他还是会心跳加速,还是会觉得开心。“我又不是要当什么名人,我就想一直守着这个球场,教更多的小孩打球,让他们长大以后遇到烦心事的时候,能想到来球场打会儿球,出一身汗就什么事都过去了,我就觉得值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球场上的灯亮了起来,还有几个小孩舍不得走,拉着王炫要和他单挑,王炫笑着接过球,运球过人的时候还故意放慢脚步,让小孩把球抢走,小孩投进了球,蹦得老高,喊着“我赢了王教练!”,远处的居民楼飘来饭菜的香味,风一吹过,全是夏天的味道。
其实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拿金牌吗?是赢比赛吗?我觉得不是,是王炫兜里凉透的煎饼果子,是小孩写的歪歪扭扭的小纸条,是压哨三分入网的那一声“唰”,是一万个篮球滚过黄昏的样子,是刻在每一个热爱体育的人骨子里的热血和温柔,像王炫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的薪水,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守着一个个社区的球场,把体育的种子种在每一个小孩的心里,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会长成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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