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贵阳马拉松的终点线旁,我见到了陈朝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速干衣,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正踮着脚给跑团的成员喊加油,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额头上的汗顺着抬头纹往下淌,和旁边穿得五颜六色的专业跑者比起来,他普通得像刚从旁边工地下班的工人。 可没人知道,三年前的贵阳马拉松,他确实就是旁边工地上的一名钢筋工,那场比赛是他人生第一场马拉松,他连参赛服都舍不得买,穿着印着“XX建筑”logo的工装就站在了起点。
工地上的跑者:汗水泥水里踩出的第一步
2019年的陈朝江刚满24岁,从贵州毕节的农村出来打工3年,辗转了五六个工地,最熟练的活是绑钢筋,一天能绑300多根,手上的茧子厚到针扎进去都没太大知觉。 那时候他住工地的活动板房,8个人一间,夏天的时候板房被晒得像蒸笼,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下了班工友们要么凑在一起打牌,要么躺着刷短视频,只有陈朝江总往外跑,他一开始跑步的理由特别简单:“白天绑钢筋坐太久了腰难受,出去跑跑舒展舒展,还能省电费。” 他的第一双跑鞋是在拼多多花69块钱买的,灰蓝色的,没什么牌子,跑了不到半个月,鞋头就磨破了个洞,鞋底也磨平了一块,他找补鞋的师傅花3块钱粘了粘,接着穿,跑步的路线就是工地外面的土路,晴天的时候一身灰,下雨的时候一脚泥,门口的保安都认识他,总笑着跟他打招呼:“小陈又出来跑啦?今天准备跑几圈啊?” 一开始他只能跑3公里,喘得像拉风箱,跑完整个人都要虚脱,工友们都笑他不务正业:“你一个搬砖的瞎折腾啥,有那力气多绑几根钢筋,多赚几十块钱不好吗?”还有人跟他开玩笑:“你还想当运动员啊?别做梦了,人家运动员都是从小花钱培养的,你哪有那个命。” 陈朝江也不反驳,嘿嘿笑两声,转头还是准点8点就出门跑步,他那时候也没想过要当什么运动员,就是觉得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白天绑钢筋的累,被工头骂的委屈,对未来的迷茫,好像都跟着汗一起排出去了,心里特别敞亮。 他跑了半年,慢慢能跑10公里了,后来15公里、半马,都能轻轻松松跑下来,有个常跟他一起跑的本地跑友说:“你这速度比好多业余跑者都快,怎么不去报个马拉松试试?说不定还能拿奖金。” 陈朝江动心了,那时候贵阳马拉松的半马报名费是100块,他攒了三天的饭钱才攒够,报名的时候手指放在支付键上犹豫了好几分钟,100块钱,够他吃三天的早餐加午餐了。
第一次站在起跑线,他连参赛服都舍不得买
2019年贵阳马拉松半马起点,陈朝江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跑者都穿着专业的压缩衣、碳板跑鞋,手腕上戴着大几千的运动手表,只有他穿的是洗得发白的工装短裤,上衣是工地发的工作服,脚上那双69块钱的跑鞋,鞋头的补丁还清晰可见。 有个跑友以为他是走错地方了,还过来提醒他:“兄弟,这是马拉松起点,施工的地方在那边。”陈朝江挠挠头笑:“我就是来参赛的。” 那次比赛他跑了1小时24分,拿了半程马拉松业余组第12名,奖金500块,冲线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志愿者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把奖金的领奖凭证递到他手里,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跑步真的能赚钱。 他拿到奖金的第一件事,是给同屋的8个工友买了两箱冰啤酒,加一大袋卤味,剩下的钱全都打给了老家的妈妈,那天晚上工友们一边喝酒一边跟他开玩笑:“以前还笑话你跑步没用,现在看来是我们目光短浅了,以后你要是成了冠军,可别忘了我们啊。” 那次比赛之后,陈朝江就有了目标:他想跑全马,想拿更好的成绩,他给自己制定了训练计划:每天早上5点起床跑15公里,回来冲个凉再去工地绑钢筋,晚上下了班再跑10公里,一天最少跑25公里,风雨无阻。 冬天贵阳的风刮得脸疼,他跑着跑着鼻涕都冻住了,也不停下来;夏天的时候顶着35度的高温跑,跑完整个衣服都能拧出水来,有一次他夜跑的时候没注意,踩进了坑里把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没钱去医院,就自己买了红花油揉,脚肿得穿不上鞋,他就撑着拐杖在工地旁边慢走,生怕停几天体能掉下来。 那时候他也没钱买装备,跑鞋跑坏了就补,补了再跑,一双鞋能穿大半年,有跑友看他实在可怜,给他送了双旧的碳板鞋,他舍不得穿,只有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穿,跑完就擦得干干净净收起来。 2020年的时候,他咬咬牙辞了工地的工作,专门训练,没有收入的时候,他就去快递站分拣快递,去帮人搬家,去发传单,什么活都干,只要能腾出时间训练就行,那时候有人说他傻:“工地一个月能赚七八千,你现在干零活一个月赚两三千,还累得要死,图啥啊?” 陈朝江说:“我以前在工地的时候,总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绑一辈子钢筋,娶个媳妇生个娃,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但是跑步让我知道,我还有别的可能,我想试试,我能跑到什么程度。”
质疑声里他就认准一个理:跑下去,天自己会亮
2021年厦门马拉松,是陈朝江第一次冲击国家级健将,男子马拉松的国家级健将标准是2小时20分,他准备了整整一年,就为了这场比赛。 比赛那天厦门下着小雨,路面有点滑,他前半程跑得很稳,配速一直保持在3分20秒左右,30公里之后他开始掉速,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好几次都想停下来走,但是他咬着牙告诉自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绝对不能放弃。” 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19分47秒,刚好达标,他直接跪在了地上,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这么多年吃的苦,受的累,别人的嘲笑,不被理解的委屈,在那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他成了国家级健将的消息传回老家的时候,他爸妈都不敢相信,在他们眼里,儿子就是个在工地打工的普通人,怎么就成了“国家运动员”了?村里的人也都议论纷纷,说“老陈家的小子有出息,跑出大山了”。 成名之后也有不少质疑的声音,有人说他“就是运气好,碰巧跑出了这个成绩”,有人说“他没有专业教练带,没有科学的训练方法,以后肯定不行”,还有人酸溜溜地说“现在跑马奖金高,他就是为了钱才跑的”。 陈朝江从来不在乎这些议论,他还是每天按部就班地训练,一天25公里,一年跑量超过6000公里,相当于从贵阳跑到北京再跑个来回,他现在租了个小房子,柜子里还放着当年那双69块钱的跑鞋,鞋头的补丁还在,鞋底已经磨得快平了,他偶尔还会穿它跑个短距离,他说“看到这双鞋,就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不能飘”。 现在他当了跑步教练,还组建了一个打工者跑团,免费带工地的工人、外卖员、快递员跑步,每周三晚上都在观山湖公园带队训练,他说:“我当年刚开始跑的时候,没人带,走了好多弯路,脚崴了都不知道怎么处理,现在我有经验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好多人跟我当年一样,觉得跑步是有钱人的运动,其实不是,你只要有一双能走路的鞋,有一条能跑的路,就能跑。” 我上个月跟他们跑团一起跑过一次5公里,跑团里有外卖员,跑的时候兜里还揣着接单的手机,有做保洁的阿姨,穿的是儿子穿剩的运动鞋,有在餐厅当服务员的小姑娘,跑两步就喘,但是咬着牙也跟完全程,休息的时候外卖员小周跟我说:“我以前每天送完单就只想躺着刷手机,浑身都疼,跟着陈哥跑了三个月,腰不疼了,上楼都有劲了,上个月我还报了贵阳马拉松的迷你马,完赛的时候特别有成就感。”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普通人也有发光的权利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关于“体育门槛”的讨论,总有人说“现在的体育都是有钱人的游戏,滑雪要好几万的装备,马术一年几十万,跑马也要几千块的碳板鞋、私教课,普通人根本玩不起”。 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陈朝江的故事不就是最好的反驳吗?他刚开始跑步的时候,没有碳板鞋,没有运动手表,没有专业教练,甚至连一条正经的跑步短裤都没有,他就靠一双69块钱的跑鞋,靠工地外面的一条土路,跑出了国家级健将的成绩。 我家楼下的张阿姨,今年58岁,是小区的保洁,每天早上4点起来扫完小区的路,就绕着小区跑5公里,跑了三年,高血压都跑没了,去年还去参加了当地的迷你马拉松,拿了老年组第三名,她的跑鞋是儿子穿剩的,速干衣是我去年送给她的,她总说“跑起来的时候,就觉得身上的累都没了,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是给有钱人准备的,它是给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人准备的,它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钱包,不看你的社会地位,只看你有没有愿意迈出第一步的勇气,和一直坚持下去的毅力,你不需要买几千块的跑鞋,不需要请几万块的私教,不需要去专业的体育场,你家楼下的小区跑道,你上下班的路,你穿几十块钱的帆布鞋,一样能享受跑步的快乐。 我们总说体育的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让你在运动的过程中,找到更好的自己,找到面对生活的勇气,就像陈朝江,跑步没有让他大富大贵,但是让他从一个对未来迷茫的工地青年,变成了一个有目标、有热爱、被人尊重的跑者,让他知道自己的人生还有更多的可能。 现在陈朝江的目标是跑进2小时15分,拿到参加国际赛事的资格,他说“我知道很难,但是我不怕,我当年在工地的时候,连跑3公里都费劲,不也跑到健将了吗?只要一直跑下去,总有一天能达到目标”。 你看,他就靠一双磨破的跑鞋,跑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赛道,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永远不会辜负每一个愿意努力的普通人,只要你肯跑,就没有到不了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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