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杭州城西洛克公园的社区联赛决赛现场,我挤在乌泱泱的观众里,亲眼看着那个叫王1的32岁男人,在终场哨响前0.8秒把前场篮板狠狠摁进了篮筐,全场的欢呼差点掀翻了球馆的顶棚,他被队友叠罗汉似的压在最下面,露出来的半个脑袋上汗水混着笑意,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庆祝,是踮着脚找场边抱着娃的老婆,接过她递来的保温杯灌了大半杯枸杞水,那天他拿了赛事MVP,领奖台上捧着个塑料做的金色奖杯,笑的比拿了NBA总冠军还开心。
我认识王1快8年,他是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主管,1米83的个子,体重常年在170斤上下浮动,跑起来肚腩还有点晃,放在职业球员里连门槛都摸不着,可在我们这片野球场,他是大家公认的“最靠谱中锋”,打完决赛的第二天我们一起去吃烤串,他把MVP奖杯放在餐桌旁边的塑料凳上,冰啤酒喝了两杯就开始红眼眶,说“我17岁第一次打球的时候,所有人都骂我是凑数的,那时候我想这辈子能赢一场球就够了,现在才知道,赢不赢的真没那么重要”。
17岁第一次打野球,我是全场公认的“凑数的”
王1第一次正式上场打球是高二那年,班级打年级联赛,原本的中锋摔了腿实在找不到人,体育委员才把1米82、180斤的他拉去凑数,那时候他连运球都不利索,拍两下就能砸到自己的脚,站在篮底下连起跳都不敢,生怕被球砸脸,那场比赛他们班输了24分,他全场一共碰了3次球,一次把队友的传球碰出了界,一次抢篮板的时候把自家队友撞了个趔趄,还有一次上篮直接投了个三不沾。
下场的时候他听见隔壁班的男生小声议论:“他们班怎么找了个这么水的中锋,连凑数都不够格”,他那天把印着班级号的球衣扔在了操场的垃圾桶里,还是体育委员捡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多练练就好了,谁不是从菜鸡过来的”。
从那天起王1就跟篮球较上了劲,每天下晚自习之后抱着球在操场拍半小时,周末就泡在学校旁边的野球场,没人带他玩他就蹲在场边给人买水递毛巾,哪边缺人了他第一个举手上去补位,一开始他上场5分钟就能喘得直不起腰,打一下午球碰不到10次球,他也不恼,就老老实实站在篮底下抢篮板,别人投丢了他就捡球给人家传回去,就这么练了两年,等到高考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是那个野球场上大家抢着要的中锋了,能抢板能挡拆,还有一手稳得离谱的近距离投篮。
“那时候我打球满脑子都是赢,输一场球我能郁闷三天,总觉得要是我再厉害一点,我们队就不会输。”王1咬了一口烤串笑,“现在想想真傻,打球嘛,开心才是第一位的。”
工作后差点丢了篮球,直到我在野球场遇到同频的那群人
大学毕业之后王1进了互联网公司,996是常态,经常加班到十一二点才回家,篮球放在阳台的角落里积了厚厚的灰,连打气筒都找不到了,那两年他体重一路涨到200斤,27岁那年单位体检,查出来中度脂肪肝,血压也踩在了高血压的临界线上,医生拿着体检报告皱着眉跟他说:“小伙子你才不到30,再这么造下去,35岁就得天天吃降压药,赶紧动起来。”
他才翻出了阳台的旧篮球,周末晃去了家附近的野球场,太久没运动,他跑了两个来回就岔气蹲在场边咳得眼泪都出来,正准备收拾东西走的时候,一个穿湖人队服的中年男人朝他喊:“大个子,过来凑个局啊,我们这边缺个中锋。”
那个男人叫老周,是隔壁公司的程序员,比王1大5岁,他们那个队里什么人都有:开水果店的95后阿凯,小学体育老师小杨,还有刚上大一的00后学生小宇,这群人打球从来不为了赢,输了就笑着拍屁股起来下一局,赢了就一起去路边的烧烤摊吃烤串喝冰可乐,谁也不会因为队友投丢了球就骂人,谁也不会因为跑不动了就被嫌弃。
有一次王1打比赛的时候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连路都走不了,老周开车把他送到家,阿凯拎了半箱自己店里的榴莲跟在后面,说“吃啥补啥,榴莲壳硬,你吃了骨头也硬,好得快”,他在家休息了半个月,这群人轮流给他带饭,还把每次打球的视频发给他看,说就等他回来当主力。
“那时候我突然就明白,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也不是赢了才有意思。”王1说,“以前我打球总想着要当最厉害的那个,要carry全场,但是跟他们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哪怕你今天一个球都没进,只要跟这群人一起跑了一下午,出了一身汗,吹着晚风一起吃烤串,那种快乐比赢10场球都爽。”
那段时间他们队里还有个刚考研失败的小伙子,闷在家里三个月不出门,被朋友拉来打球,一开始连话都不说,打了三个月之后慢慢开朗了,现在已经找了个不错的工作,还在球场上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他上次跟我们吃饭的时候说:“那段时间我真的觉得人生都没希望了,要不是这群大哥每周拉我出来打球,我可能真的要抑郁了。”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胜负,它是普通人的情绪出口,是陌生人之间拉近距离的纽带,是你掉进谷底的时候,能拉你一把的那只手。
拿MVP那天我哭了,不是因为赢了,是我爸在看台上举着手机拍我
这次社区联赛,他们队一开始没人看好,平均年龄31岁,最老的老周已经37了,别的队都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跑起来能追风,小组赛第一场他们就输了12分,下来之后大家坐在一起喝冰可乐,没人抱怨,老周笑着说“咱们这个年纪,打一场赚一场,能进八强就算赢”。
没人有胜负欲,大家反而放开了打,王1那段时间每天早上6点起来,在小区楼下的篮球场练半小时罚球,晚上下班之后去球馆练一小时脚步,他老婆还开玩笑说“你这劲头要是用在工作上,早升总监了”,就这么一路磕磕绊绊,他们居然打进了决赛,对手就是平均年龄22岁的大学生队。
决赛最后一分钟他们还落后4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要输了,先是小杨投了个追身三分,差1分,然后防守的时候小宇拼命断了对方的球,传给外线的老周,老周投篮偏出,王1挤开两个防守人跳起来抢下前场板,顺着就把球摁进了篮筐,终场哨正好响。
全场都在喊王1的名字,队友全都扑过来压在他身上,他被压得喘不过气,却笑得停不下来,颁奖的时候他抬眼扫了一下观众席,突然就愣住了:他爸站在最后一排,举着个屏幕碎了一半的老年机,正对着他录视频。
王1他爸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打球,但是一直反对王1打球,总说“打球能当饭吃吗?有这功夫不如多做两套题,多赚点钱”,之前王1打球从来不敢跟他爸说,这次他爸是偷偷跟着儿媳妇过来的,下台之后他爸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你刚才那个补篮,打得还真不错,比我年轻的时候厉害。”
王1抱着那个塑料奖杯,当场就哭了,32岁的大男人,站在球场上哭得稀里哗啦。“不是因为拿了MVP,也不是因为赢了球,就是突然觉得,我坚持了这么多年的热爱,终于被我最在乎的人认可了。”那天晚上他回家,他爸翻出来自己年轻时候打的旧篮球,拍了两下说“等周末你带我也去打打,我都二十年没碰过球了”。
普通人的体育梦,从来都不需要进国家队拿金牌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问:普通人又当不了职业运动员,花那么多时间运动有什么用?还有人调侃野球场上的中年人“打得那么菜还天天打,有什么意思”,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起王1,想起那群每周雷打不动去打球的普通人们。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天才的,是要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拿金牌,是要打职业联赛拿顶薪,是要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才叫有意义,可实际上,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是属于普通人的,它是你工作累了之后跑半小时步的畅快,是你跟朋友打一下午球出一身汗的轻松,是你人到中年还能跑能跳的健康,是你遇到坎儿的时候,能支撑你熬过去的那点热爱。
我身边还有个42岁的姐姐,年轻的时候从来没运动过,38岁那年查出来乳腺癌,做完手术之后医生让她多运动,她开始学游泳,从一开始50米都游不完,到去年参加业余游泳比赛拿了女子组亚军,她现在每天都要游1000米,整个人的状态比20岁的小姑娘还好,她说“我游泳也不想拿什么世界冠军,就是想多活几年,看着我儿子上大学结婚”,还有个55岁的阿姨,退休之后开始跑马拉松,现在已经跑了6个全马,朋友圈里全是她在全国各地跑马的照片,笑得特别灿烂。
他们都不是专业运动员,没有天赋,也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但是体育给他们的快乐,一点都不比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少,就像王1说的:“我这辈子也打不了CBA,更别说NBA了,但是篮球给我的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我每次站在球场上,就忘了KPI,忘了房贷车贷,忘了孩子的学费,就只想着跑,跳,抢篮板,跟兄弟们喊两嗓子,那种快乐,是我坐在办公室里赚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现在王1还是每周三周六去打球,有时候带着5岁的儿子一起去,小家伙现在拍球已经有模有样了,他说他也不指望儿子以后当职业球员,就希望他能有个热爱的运动,以后遇到不顺心的事了,打场球出一身汗,就什么坎儿都过去了。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可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有,每个在野球场上奔跑的普通人,每个清晨在公园跑步的大叔,每个在广场上跳广场舞的阿姨,每个为了健康咬牙坚持运动的人,都在诠释着最朴素的体育精神,我们不需要赢过谁,我们只要赢过那个懒惰的、消沉的、不开心的自己,就足够了。
那天吃完烤串已经快凌晨了,王1抱着他的塑料MVP奖杯走在前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哼着歌,脚步轻快得像个17岁的少年,我突然就懂了,体育最棒的礼物,从来都不是输赢,是热爱,是陪伴,是让你不管到了什么年纪,都有勇气像个少年一样,朝着那个篮筐,不顾一切地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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