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阳台储物柜的时候,我翻出了一摞蒙着灰的“宝贝”:边缘掉漆的红双喜乒乓球拍,胶皮已经黏在了一起;2019年长沙马拉松的完赛奖牌,绶带边缘起了球;还有个磨得看不见logo的斯伯丁篮球,表皮上还留着高中时我用马克笔写的班级号,指尖擦过这些旧物的时候,风从阳台吹进来,我好像突然听见了童年时乒乓球砸在水泥台面上的咚咚声,高中操场看台上的欢呼声,还有跑马拉松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原来我走过的二十多年人生里,“体育”这两个字,从来不是电视里遥远的赛事播报,不是教科书里的全民健身口号,是真真切切嵌在每一段时光里的“你”,陪着我哭,陪着我笑,陪着我从跌跌撞撞的小孩,长成了敢和生活硬碰硬的大人。
童年的水泥球台:是胜负欲,也是没说出口的陪伴
我对体育的最初记忆,是家属院楼下那张裂了缝的水泥乒乓球台。 90年代的老家属院没有什么健身设施,唯一的公共娱乐就是那张球台,中间摆上半块红砖就是球网,台面裂缝里常年长着几株薅不完的狗尾巴草,我爸是个狂热的乒乓球爱好者,我刚上小学一年级,他就给我买了第一块儿童球拍,每天吃完晚饭就拽着我下楼打球。 那时候我总打不过他,他发的旋球我十次有八次接不住,输急了就蹲在球台旁边哭,把球拍往地上摔,说“爸爸你就不能让让我吗”,我爸每次都蹲下来捡球拍,拍掉我屁股上的灰说“球场上没有让来的赢,你什么时候凭本事赢我,我给你买一整盒奶油冰棒”,为了这盒冰棒,我每天放学写完作业就对着墙练垫球,垫到胳膊抬不起来也不肯停。 我第一次赢我爸是在小学六年级,那天我发了个他没接住的侧旋球,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我举着球拍绕着球台跑了三圈,喊着“我赢了!我赢了!”,我爸站在原地笑,手心的茧子蹭过我汗湿的头发,转身去小卖部给我买了十根冰棒,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天特意把我赢他的那个三星乒乓球收在了书桌抽屉里,旁边压着我第一次拿学校乒乓球比赛三等奖的奖状复印件。 去年过年我回家,吃完饭拽着我爸下楼打球,他抬胳膊接我发球的时候,我才看见他鬓角的白头发,打了不到20分钟他就扶着腰说“老了,胳膊抬不动了”,那天风很大,吹得球台裂缝里的狗尾巴草晃来晃去,我突然就红了眼。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赢,是拿奖状,是比别人厉害,但那天看着我爸弯腰捡球的背影我才明白,我童年里的每一次挥拍,每一滴汗水,本质上都不是为了赢球,是爸爸藏在胜负欲背后的陪伴:他花了那么多时间陪我打球,不是想培养一个世界冠军,是想让我知道,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争取,输了也没关系,擦干汗再来就好,这是体育教给我的第一课,也是爸爸给我最朴素的人生礼物。
高中的篮球场:是没递出去的矿泉水,也是一群人的滚烫青春
如果说童年的体育是属于我和爸爸的私密记忆,那高中的篮球赛场,就是我整个青春里最滚烫的注脚。 我们高中是个重理轻文的学校,理科班的男生一半以上都爱打球,我们班当时凑了个男篮队,五个人里有四个戴眼镜,中锋是个185的胖子,跑两步就喘,后卫是个坐在我前桌的男生,留着板寸,投篮的时候刘海会甩起来,2016年的秋天,我们打高三年级篮球赛,全班都把这场比赛当成了高考前最后的狂欢,女生们凑钱买了定制的队服,后勤组提前三天就买好了矿泉水和云南白药,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个新的斯伯丁篮球送给他们。 半决赛打文科班的那天,太阳特别大,对方有个体育生,一米九多,跳起来能直接扣篮,我们班中锋抢篮板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校医让他下场休息,他扶着篮球架说“没事,我能打”,一瘸一拐地又站回了场内,最后3秒的时候我们班还落后两分,那个后卫站在三分线外接到传球,想都没想就投了出去,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哐当一声落了进去,压哨绝杀。 整个操场都炸了,我们班的人冲进场内把五个球员抛起来,我攥着手里冰了半小时的矿泉水,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后卫笑,他浑身都是汗,球衣湿得能拧出水,看过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攥了半天矿泉水还是没好意思递出去,最后被我同桌抢过去喝了。 后来毕业散伙饭,他喝多了坐在我旁边说,那天他看见我攥着矿泉水站在台下了,就是浑身都是汗太臭了,不好意思过来拿,那天我才知道,我藏了大半年的小心思,他早就知道。 现在我们这群人散在全国各地,那个后卫在深圳当程序员,每周还是会和公司的同事打球,去年同学聚会他把当年打绝杀的那个篮球带了过来,表皮已经磨得看不见花纹了,他说“打了这么多年球,再也没有当年赢了那场球之后,全班把我抛起来的感觉了”。 我一直觉得,青春里的体育从来不是孤胆英雄的个人秀场,是一群人的同频共振:是赢球的时候一起喊到嗓子哑,是输球的时候一起蹲在台阶上喝冰汽水,是没说出口的好感,是没来得及兑现的约定,那些风掠过操场的声音,篮球砸在地面的咚咚声,好朋友凑在你耳边喊“加油”的声音,全都是我们青春里最鲜活的证据,过多少年都不会褪色。
30岁的跑鞋:是和生活的对抗,也是和自己的和解
成年之后我才发现,体育对于普通人的意义,早就脱离了“兴趣”的范畴,成了我们对抗一地鸡毛生活的最好武器。 我同事阿爽是个互联网运营,去年32岁的她遭遇了人生的“双重暴击”:公司裁员她拿了N+1走人,谈了5年的男朋友和她提了分手,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哭到眼睛肿得像核桃,微信步数每天都不到100步,她家住我隔壁,我那段时间每天都去给她送吃的,敲十分钟门她才肯开,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后来我拉着她去夜跑,最开始她跑1公里都喘得要死,蹲在路边吐,说“我真的不行,我什么都做不好”,我陪着她走一段跑一段,从1公里到3公里,再到5公里、10公里,跑了三个月之后,她报了苏州半程马拉松,完赛那天她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原来我比我想象的能扛得多”,照片里的她举着完赛奖牌,脸上的笑亮得晃眼。 现在阿爽自己开了个小文创店,晚上关门之后还是会去江边跑5公里,她的第一双跑鞋是我送她的粉色亚瑟士,现在鞋底已经磨平了花纹,她放在店里的展示柜里,说这是她的“功勋鞋”,她前阵子和我说,现在遇到什么烦心事,出去跑五公里就好了,风往耳朵里灌的时候,什么KPI、什么渣男、什么别人的期待,全都忘了,“跑步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为自己活的,我能掌控我自己的身体,就能掌控我自己的人生”。 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前年我做一个重点项目,连续熬了三个月,体检出了心律不齐、甲状腺结节一堆小毛病,医生让我少熬夜多运动,我报了个游泳班,最开始怕水,呛了好几次水,连浮漂都不敢摘,后来我第一次不用浮漂游完1000米的时候,我在水里看着头顶的灯,眼泪混着泳池水往下掉,那种重新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真的比拿了多少年终奖都踏实。 我见过太多把“没时间运动”挂在嘴边的成年人,他们总觉得体育是学生时代的奢侈品,要赚钱要养家,哪有时间流汗,但我始终觉得,体育是成年人最廉价的心理疗愈:你不需要赢任何人,不需要跑得多快,游得有多好,只要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00米,多游了50米,你就赢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你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重新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和自己的不完美和解。
赛场的国歌:是集体记忆,也是刻在骨血里的浪漫
体育除了属于我们每个人的私人记忆,更是属于一代人的集体情绪出口。 我最难忘的公共体育记忆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那时候我上小学四年级,全家围在老式电视机前看开幕式,升国旗的时候我站在沙发上敬少先队礼,我爷爷坐在旁边擦眼泪,说“活了一辈子,能看见咱们国家办奥运会,值了”,后来看刘翔退赛,我爸手里的茶杯都放下了,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想跑”,那时候我们整个民族都把对胜利的期待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直到很多年之后我们才明白,站在赛场上的他,本身就已经是英雄。 去年我去沈阳看CBA总决赛,辽宁队主场对广东队,最后辽宁队赢了的时候,全场几万人站起来齐唱《歌唱祖国》,我旁边坐了个70多岁的老大爷,手里举着个皱巴巴的国旗,哭的皱纹里都是眼泪,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看辽宁队打球,看了40多年,终于看着他们在主场拿了冠军,“我这把年纪,还能看见这一天,没遗憾了”。 还有今年女足亚洲杯决赛,我当时在出租屋里吃外卖,最后3分钟女足连进两球逆转韩国的时候,我激动得把外卖都打翻了,辣椒油溅了一裤子,还是拿着手机跳着喊,我妈给我发语音,说她在客厅跳的把我家猫都吓跑了,“姑娘你看,咱们中国女足,就是厉害”。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止是体育本身,它是集体情绪的载体,是刻在我们骨血里的浪漫:你不需要懂复杂的规则,不需要认识所有的球员,只要看见国旗在赛场上升起来,听见国歌响起来,那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是所有中国人共通的情绪,那些赛场上的逆袭、遗憾、热泪、欢呼,最后都会变成我们共同的记忆,变成我们民族的底气。
其实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时光有你”里的这个“你”到底是谁? 是陪我打了十几年球的老爸,是高中时和我一起蹲在看台上喊加油的闺蜜,是陪着阿爽熬过最难时刻的跑鞋,是赛场上明明伤了腿还要往前冲的运动员,是每一个在平凡日子里还愿意为了热爱流汗的普通人,说白了,这个“你”,就是藏在我们每个人生活里的“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捧得太高,说它是冠军的荣誉,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那一句冰冷的口号,是藏在口号后面的温度:它是父亲藏在抽屉里的乒乓球,是少年手里没递出去的矿泉水,是失意人脚下磨平的跑鞋,是全场齐唱国歌时哽咽的喉咙。 我们不需要成为职业运动员,不需要拿金牌,只要你在某一个时刻,因为运动感受到了纯粹的快乐,因为一场赛事感受到了共振的心跳,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的本质。 感谢这漫漫时光里,有体育这样一个特别的“你”,陪着我们走过每一段或难或易的路,告诉我们:输了没关系,站起来再跑就好;累了没关系,歇一会再出发就好,只要你还愿意为了一次得分心跳,为了一次逆转欢呼,你就永远年轻,永远有敢往前冲的勇气。 毕竟,体育本身,就是我们普通人生活里,最触手可及的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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