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杭州出差,路过拱墅区的一个老小区，远远就看见石桌旁边围了一圈人，凑过去一看，一个扎着高马尾、穿宽松运动服的小姑娘正蹲在凳子上，皱着眉盯着棋盘，对面的大爷手里攥着个“车”，笑得满脸皱纹：“小王大师，你这马我可就吃了啊？”小姑娘挠挠头，一脸懊恼：“张大爷你怎么还藏招啊，上周我教你的连环马你用到我身上来了是吧？”周围的人哄堂大笑，这个小姑娘就是王铿，那个在网上有几百万粉丝，被网友称为“象棋界最会讲段子的国家大师”。
作为1999年出生的女子象棋国家大师,王铿原本的人生轨迹本该和大多数专业棋手一样：泡在棋院练棋、打全国赛、拿金牌、退役当教练，但她偏偏跳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把棋盘搬到了短视频屏幕前、搬到了社区的石桌上、搬到了外来务工子女的书桌前，走出了一条属于Z世代体育人的新赛道。
从省队冠军到“象棋界段子手”：她把棋盘搬到了屏幕前
王铿和象棋的缘分,是从小区楼下的棋摊开始的，7岁那年，她跟着爱下棋的爸爸在小区晃悠，看大爷们下棋看入了迷，站在旁边支招把一个老棋友赢了，对方直呼“这小孩是个好苗子”，爸爸索性就把她送到了少体校学棋。 从12岁拿浙江省象棋锦标赛女子冠军，到18岁拿到国家大师称号，王铿的前半段棋手生涯顺风顺水，直到2021年的一次公益讲座，彻底改变了她的职业规划，那次她去杭州一所小学做象棋普及，问台下的小朋友“有没有人知道马怎么走”，整个班45个孩子，只有3个人举手，还有一个小朋友站起来说“我知道！马是用来跳的，我爷爷下棋总用马吃我的兵”，那一刻王铿突然意识到：这项有上千年历史的传统运动，在年轻人里的认知度竟然这么低。 “以前我总觉得，把棋下好、拿金牌就是对项目最大的贡献，那天我才明白，要是没人愿意了解象棋，我拿再多奖，也只是小圈子里的热闹。”王铿说。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她注册了短视频账号，第一条视频就拍了自己演的“新手下棋三大尴尬瞬间”：一会儿偷偷把对方的“炮”藏到口袋里，一会儿悔棋拍桌子说“我刚才放错位置了”，一会儿被对方将死了赖着不走要再来一局，配文是“是不是你第一次和长辈下棋的样子？”，这条视频发出来当天就涨了20万粉丝，评论区里全是年轻人的留言：“原来象棋不是只有老头玩，我也想学”“我小时候和我爸下棋就这么耍赖，现在终于找到同款了”。 后来的视频里，王铿更是完全没了“国家大师”的架子：讲开局技巧的时候，她把“当头炮”比作“开局直接冲脸的打野”，把“连环马”比作“互相挡伤害的辅助”；遇到直播间耍赖的水友，她故意放个水，然后笑着说“你这招我小时候骗我爸都用过，你还嫩点”；甚至还拍过“和大爷下棋的必胜技巧”，教网友“下棋的时候多夸大爷，大爷一高兴就会让你两个子”。 我之前和体育行业的朋友聊过传统项目的破圈问题，大家总在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爱看老项目”，但王铿的爆火其实打了所有人的脸：不是项目老了，是传播的方式没跟上年轻人的语境，太多专业从业者总端着架子，觉得自己讲的内容必须专业、必须高大上，却忘了普通人接触一个运动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学高深的技巧，而是为了找乐子，王铿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她没有把自己放在“大师”的位置上教育观众，而是站在和观众平等的位置，用大家听得懂、愿意看的梗讲专业内容，如果这种“接地气”能让几百万年轻人开始对象棋感兴趣，那这种流量，比十块全国赛的金牌都有价值。
棋盘外的“多面棋手”：她让象棋长出了烟火气
如果只是做短视频讲段子,王铿可能只是个爆火的网红，但她真正打动我的，是她把镜头里的热度，落到了真实的生活里。 去年杭州亚运会期间，王铿主动报名当了象棋项目的宣传志愿者，3个月的时间里跑了27个杭州的社区，摆“亚运象棋体验摊”，开头提到的82岁的张大爷，就是在那时候认识她的，张大爷年轻的时候就爱下棋，老伴走了之后子女都在外地工作，平时就自己一个人在家摆棋谱，那天看到小区里有象棋摊，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过来凑凑热闹，第一局王铿故意让了他一个马，大爷赢了之后攥着棋子笑了半天，后来每周王铿来社区，大爷都提前半小时占位置，还拉着自己上小学的孙子一起来，现在小孙子已经能在学校的象棋比赛里拿三等奖了，大爷逢人就说“我孙子的老师是国家大师，我还赢过国家大师呢”。 去年下半年，王铿开了个免费的线上少儿象棋公益班，专门收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200个名额上线10分钟就报满了，其中有个叫浩浩的温州小男孩，爸妈在鹿城区开了个拉面馆，平时爸妈忙得脚不沾地，没人管他，他就蹲在面馆门口和路过的人下棋，有次刷到王铿的视频，就天天蹲在收银台旁边蹭网看，浩浩妈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王铿知道浩浩的情况之后，不仅免了所有的材料费，还每个月给他寄习题册和小奖品，今年五一的时候，浩浩拿了温州市少儿象棋赛丙组的冠军，他妈妈特意带着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动车去杭州找王铿，给她带了一大袋自家做的牛肉干，浩浩举着奖状递到王铿面前的时候，王铿说那是她拿到国家大师称号之后，最有成就感的一刻。 “很多人觉得象棋是个高雅的运动，要在安静的棋室里、穿得整整齐齐的下，我不这么觉得。”王铿说，“我小时候就是在小区的石桌上学会下棋的，夏天有蚊子，旁边还有人跳广场舞，照样下得开心，象棋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是普通人茶余饭后的乐子。” 我一直觉得，我们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很多时候都陷入了“搞活动、喊口号”的误区：办个千人跑、搞个擂台赛，拍几张照片发个通稿，就算完成任务了，但真正的全民健身，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去当专业运动员，而是让大家能在日常的生活里，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方式，获得实实在在的快乐，王铿做的事，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她没有要求大家都去打比赛拿奖，只是告诉大家，下班之后、放学之后，摆上一盘棋，既能打发时间，又能锻炼脑子，这种融入烟火气的快乐，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不被定义的棋手”：她给Z世代体育人打了个样
王铿火了之后,争议也跟着来了，去年有个象棋界的前辈在采访的时候说“现在的年轻人心思太活，不好好练棋，天天搞些花里胡哨的，浪费天赋”，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王铿，还有网友在她的评论区留言：“你明明有机会拿全国冠军，现在天天拍视频当网红，对得起你之前十几年的苦练吗？” 王铿后来在直播的时候回应过这件事，语气很平静，但态度特别坚定：“我从7岁学棋，每天练8个小时，练了15年，该拿的省奖、全国奖我都拿过了，我知道 professional（专业）的棋手是什么样的，但我现在就是想做一点不一样的事，我想让更多人知道象棋的好，我没觉得我不务正业，象棋的赛场不是只有全国赛的棋桌，我现在做的事，也是另一种赛场。” 今年3月份的时候，王铿牵头搞了第一届“野路子象棋挑战赛”，报名完全不设门槛，不管你是专业棋手还是业余爱好者，不管你是大学生还是外卖员，只要爱下棋都能来，最后进决赛的两个人，一个是985大学的计算机系学生，一个是跑了3年外卖的95后小哥，最后外卖小哥以2:1的比分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小哥特别不好意思，说他平时送单的时候，等餐的间隙就掏出手机下两局，之前总觉得自己是“野路子”，没受过专业训练，不敢参加正规比赛，是看了王铿的视频才敢报名的，“原来下棋不管你是干啥的，赢了就是厉害”。 这件事给我的触动特别大，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体育从业者的认知都太固化了：好像当运动员就必须拿金牌，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退役之后要么当教练，要么转行，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但王铿的出现，给了所有Z世代体育人一个新的答案：你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奖牌能定义，你可以做传播者，可以做普及者，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让你热爱的项目被更多人看见，这种价值，不比一块金牌轻。 前几天刷到王铿的朋友圈，她晒了一张照片，是她在浙江丽水的一个县城里，蹲在街边的石桌上和几个留守儿童下棋，旁边围了一圈赶大集的村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配文是：“楚河汉界就这么大，但是走棋的路可以有一万种。” 是啊，九道竖线十道横线，加起来也就几十平方厘米的棋盘，困住的只有棋子，从来困不住下棋的人，王铿用自己的选择告诉我们，不管是下棋还是过日子，从来都没有什么规定动作，你想走的路，就是最好的路，而我们的体育行业，也恰恰需要更多像王铿这样“不务正业”的年轻人：他们不被传统的规则束缚，愿意俯下身去贴近普通人，用自己的方式，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这才是中国体育未来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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