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的英超联赛,布莱顿主场对阵曼联的第67分钟,穿着11号球衣的麦加奇拉斯在禁区外25码处接到队友传球,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起脚抽射,足球像一道弧线划过老特拉福德的夜空,砸进了球门死角,进球后的他没有和队友庆祝,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头,双手指向天空,镜头扫到他脸的时候,我清晰地看到这个24岁的科索沃男孩眼里噙着泪,那天我在杭州街头的烧烤店和朋友小周一起看球,烤串放凉了我们都没动,小周举着啤酒杯的手一直在抖,眼泪“嗒”地掉进杯子里,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那天之后我就想写一写麦加奇拉斯,不是因为他踢进了多少个精彩的进球,也不是因为他从无名小卒变成了英超炙手可热的边锋,而是因为他的故事,让我重新想起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游戏,是每个普通人攥着手里的烂牌,也能打出王炸的勇气。
铁皮屋里的足球,是唯一不会漏气的梦
1999年麦加奇拉斯出生的时候,科索沃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他出生刚满3个月,全家就跟着逃难的人群躲进了阿尔巴尼亚边境的难民营,他的整个童年,都是在漏风漏雨的铁皮屋里度过的:冬天零下十几度的时候,屋里的水会结成冰,他穿着妈妈补了三次的旧毛衣,冻得连笔都握不住;夏天温度超过40度,铁皮被晒得发烫,他只能蹲在屋门口的阴影里,抱着爸爸用废旧塑料布和旧棉絮缝成的“足球”玩。
难民营里没有平整的场地,他和小伙伴踢球的地方,是遍布碎石子的泥地,跑两步就会摔得膝盖流血,他的第一双球鞋是难民营的志愿者送的旧鞋,比他的脚大了两码,他塞了两双厚袜子才穿得下,就算这样,那双鞋还是不到三个月就被他踢得鞋底都掉了,他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时候我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踢球,只要踢起来,就忘了饿,也忘了冷,好像所有不好的事都不存在了。”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想起了小周,小周是我认识了五年的球友,他爸爸是河南来杭州打工的瓦工,他小学到初中都是在工地的活动板房里住的,他的第一个足球也是他爸用工地的旧帆布缝的,里面塞的是泡沫和旧工作服的碎布,弹不起来,也踢不远,他每天放学就抱着这个“足球”在工地的空地上踢,经常踢到工人堆的建筑材料,被追着骂也不改,我问过他那时候为什么那么喜欢踢球,他说:“那时候工地里的小孩都看不起我,说我是外地人的孩子,不肯跟我玩,只有这个球不会嫌弃我,我踢它一下,它就动一下,我对着它说什么,它也不会告诉别人。”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职业体育是要靠天赋的,没有天赋再努力也没用,但我始终觉得,对于很多身处谷底的人来说,体育首先不是一份职业,是黑夜里的那一点光,是你在看不到未来的时候,唯一能抓在手里的念想,麦加奇拉斯在难民营里踢塑料球的时候,不可能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站在英超的赛场上;小周在工地里踢布球的时候,也不可能想到自己后来能考上体育学院,成为一名青训教练,那时候支撑他们的从来不是“我要当球星”的野心,只是“我今天要踢得比昨天更好一点”的简单执念,而恰恰是这种最朴素的执念,能带着人走最远的路。
3次被俱乐部放弃,他把嘲笑当成垫脚石
16岁那年,麦加奇拉斯跟着全家搬到了瑞士,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当地的瑞超俱乐部试训,结果教练看完他踢球直接摇了头:“你身体太单薄,对抗不行,不适合踢职业足球。”他没有放弃,又辗转去了法乙的俱乐部试训,试训了半个月,得到的答复是:“你技术太粗糙,没有培养价值。”后来好不容易有个德丙的小俱乐部愿意收下他,他在预备队踢了两年,刚要升上一线队,俱乐部就破产了,他连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没拿到,直接成了无业游民。
那段时间他为了活下去,在当地的土耳其餐馆洗盘子,每天要站12个小时,下班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就算这样,他每天晚上还是会去家附近的野球场踢两个小时的球,保持状态,餐馆的老板笑他:“你一个洗盘子的,还想着当球星呢?别做梦了。”他也不反驳,只是洗完盘子擦干净手,抱着球就出门,他后来在自传里写:“那时候我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是踢球的料,但是只要我一碰球,我就知道我放不下,我不想等我老了的时候,后悔自己没有再坚持一下。”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整整10个月,后来德乙的波鸿俱乐部要找一个替补边锋,朋友把他的野球视频发给了教练,教练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了他一个试训的机会,这次他终于抓住了:试训第一天他就把一线队的后卫过了个干净,教练当场就和他签了一年的合同,之后的两年他在德乙打进了17个进球,送出了12次助攻,2022年夏天,布莱顿以500万欧元的价格把他带到了英超,他终于站在了全世界关注度最高的足球联赛的赛场上。
我听他讲这段经历的时候,又想起了小周考体院的那段日子,小周第一次考体院的时候,专项800米比合格线慢了0.3秒,落榜了,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劝他别考了,说“你一个农民工的孩子,踢什么球,不如跟着你爸去工地干活,还能赚点钱”,他没有听,自己在学校旁边租了个10平米的民房,每天早上5点就去操场练折返跑,杭州的夏天40多度,他跑的衣服拧出来的水能湿半张报纸,脚指甲盖跑掉了三个,他就把指甲盖剪了,包上创可贴继续跑,他爸那时候还在工地干活,每天晚上骑着电动车绕20公里给他送绿豆汤,看着他满是水泡的脚,他爸也不说让他放弃,只是说“要是累了就回家歇两天,爸养得起你”。
第二年考试,他800米跑了2分03秒,比合格线快了5秒,专项成绩排全省第三,终于考上了心仪的体育学院,我问过他那段时间有没有想过放弃,他说:“当然有啊,有时候跑的吐黄水的时候,就觉得算了吧,干嘛遭这个罪,但是一想到我爸给我缝的那个足球,一想到我在工地踢球的时候被人看不起的样子,我就咬咬牙继续跑了,我就是想证明,农民工的孩子,也能靠踢球走出一条路。”
你看,哪有什么一帆风顺的人生,那些站在光里的人,都曾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路,我们总说“努力不一定有结果”,但我始终觉得,你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过程,本身就是结果,那些你熬过的夜,流过的汗,受过的嘲笑,都会变成你骨子里的韧性,在你下次遇到坎的时候,托着你跨过去。
站在英超赛场的那一刻,他想把进球送给天堂的父亲
麦加奇拉斯转会布莱顿之后的第一场首发,就打进了一球,进球之后他依旧是抬起头指着天空,后来他在采访里说,他的爸爸在他19岁那年得了肺癌去世了,没能看到他踢上职业联赛,他每一个进球,都是送给爸爸的。“我爸爸当年在难民营里给我缝那个塑料足球的时候,就跟我说,以后你一定要踢到最大的赛场上去,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踢球,现在我做到了,他一定能看到的。”
那天我和小周在烧烤店看麦加奇拉斯踢进曼联那个世界波的时候,小周哭的原因也是这个,他爸在他考上体院的第二年,就因为肺癌去世了,没能看到他毕业,也没能看到他成为青训教练,那天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手机壳后面的照片,是他爸坐在工地的砖堆上,手里拿着那个缝的布足球,笑得一脸憨厚,他说:“我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就想看到我能靠踢球出息,现在我带的小孩拿了U12的全省冠军,他要是能看到,肯定得高兴的喝两瓶。”那天他发了个朋友圈,配的是麦加奇拉斯进球的截图,文案只有一句话:“爸,我做到了。”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身价千万的球星,也见过太多在赛场上痛哭的瞬间,但最打动我的永远是这些和普通人的人生绑定的瞬间,麦加奇拉斯的身价现在已经涨到了3000万欧元,但是他依旧穿着几十块钱的T恤,开着开了好几年的旧车,他把自己一半的年薪都捐回了科索沃的难民营,建了7个小型足球场,还有2个免费的青训营,给难民营里的小孩送足球,请教练教他们踢球,他说:“当年要是没有志愿者送我的那双旧球鞋,没有我爸给我缝的那个塑料球,我不可能走到今天,现在我有能力了,我想给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一个机会。”
小周现在在杭州开了个青训营,一半的名额都是免费给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的,他自己掏钱给这些小孩买球衣球鞋,每周六周日免费带他们训练,很多人说他傻,说放着赚钱的机会不赚,非得做公益,他说:“我小时候没有条件接受正规训练,走了太多弯路,我不想这些和我小时候一样的小孩,也像我一样,只能在工地的泥地里踢布球,我不需要他们都成为职业球员,我只想让他们知道,不管你出身怎么样,你都有资格踢球,都有资格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
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只是冠军而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看体育的时候,越来越功利了:看奥运会只看有没有拿金牌,看足球只看球星的身价和进球数,家长送小孩去踢球,第一句话永远是“我家小孩能不能踢成梅西”,如果教练说可能性不大,马上就不让小孩学了,我们好像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冠军,不是赚多少钱,而是它能给你面对苦难的勇气,能给你不管身处什么样的境地,都敢往前冲的韧性。
麦加奇拉斯没有拿过金球奖,也没有拿过英超冠军,但他的故事,激励了成千上万科索沃难民营里的小孩,让他们知道就算出生在战火里,也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小周没有踢过职业联赛,也没有什么名气,但他的青训营里,已经有好几个小孩拿到了全国比赛的奖项,那些曾经在工地里摸爬滚打的小孩,现在站在赛场上,眼里都闪着光。
我之前在麦加奇拉斯的个人主页上看到过他写的一句话:“我从来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不想认输而已,如果你现在正处于黑暗里,别放弃,往前走,总会看到光的。”这句话我也送给所有正在为了生活打拼的普通人:你不一定非要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也不一定非要拿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只要你还在为了自己喜欢的事坚持,还在认真的生活,你就已经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了。
麦加奇拉斯的故事还在继续,小周的青训营也在慢慢扩大,那些曾经在泥地里踢球的小孩,现在都站在了属于自己的赛场上,而体育最浪漫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愿意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人,你所有走过的路,受过的苦,最后都会变成照亮你前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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