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8日的成都高新体育中心，世乒赛男团半决赛决胜盘最后一球落地时，场边的李尚珠几乎是弹着跳起来的，他攥在手里的半瓶矿泉水直接甩出去半米远，连头上的鸭舌帽都歪到了后脑勺，跑上去抱住张禹珍的时候，这个42岁的中年男人眼圈红得像要滴血，那是韩国男乒时隔12年再次打进世乒赛男团决赛，赛后有记者问他那一刻想到了什么，他摸了摸后脑勺笑：“想到我21岁的时候，也是在中国的赛场输给孔令辉，蹲在通道哭到连饭都吃不下的样子。”
我第一次注意到李尚珠就是这场比赛的场边镜头，别的教练都穿着笔挺的定制队服，只有他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口袋鼓鼓囊囊的，后来采访才知道，里面永远装着三样东西：润喉糖、翻得卷边的战术本、还有一张他2001年打世乒赛时和孔令辉握手的旧照片，这么多年在乒坛沉浮，他从那个输了球就红眼睛的刺头小将，变成了现在韩国乒坛最受尊敬的主教练，甚至成了连接中韩乒乓交流的特殊纽带，他的故事里,藏着的远不止输赢两个字。
从被中国队打哭的“刺头”队员，到懂球的“硬核教练”
1980年出生的李尚珠，年少时在韩国乒坛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他身高只有1米72，在乒乓球运动员里不算突出，全靠一股子不要命的韧劲拼出来的位置：别人每天练6个小时，他就练8个小时，练到手腕腱鞘囊肿发作，打了封闭继续上台；19岁第一次打国际比赛，输给对手之后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看了3天录像,连教练敲门都不开。
2001年世乒赛男团半决赛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难忘的一场球，当时21岁的他作为韩国队的新秀奇兵上场，对阵的是正值巅峰的孔令辉，他拼到了第五局最后两分，还是以19:21输了，赛后他没回更衣室，蹲在球员通道的转角处哭了快40分钟，孔令辉路过的时候给他递了瓶水，他接过来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那场球之后，他把孔令辉的那场比赛录像存在了自己的旧电脑里，后来他在采访里说，自己前前后后看了127遍，连孔令辉每个发球的站位、挥拍的角度都记得一清二楚。
作为运动员，李尚珠的生涯算不上顶级辉煌：最好的成绩是世乒赛男团铜牌，从来没拿到过奥运会的单打奖牌，30岁那年因为膝盖旧伤复发无奈退役，当时很多人劝他别碰乒乓球了，开个俱乐部当个老板轻轻松松赚钱，他偏不，转身就去考了教练证，从韩国青少年队的助理教练做起,一熬就是7年。
我一直觉得，运动员时期的遗憾，往往会变成执教时最珍贵的财富，李尚珠当教练和别人不一样，他从来不会说“你必须赢”这种话，他跟队员说的最多的是“我当年也输过这种球，我知道你现在什么感受，我们一起想办法下次赢回来”，2019年他接手韩国男一队的时候，队伍正处在青黄不接的低谷，世界排名前30里只有张禹珍一个韩国选手，他刚上任就带着队员封闭训练了3个月，每天早上6点第一个到训练场给队员摆球，晚上最后一个走，把所有队员的技术录像都剪好标上备注发到每个人的手机里，那段时间他瘦了快15斤，妻子开玩笑说他“嫁给乒乓球了”。
揣着半本中文笔记的“跨国学徒”
李尚珠最让我佩服的一点，是他从来没有“强队教练”的架子，甚至愿意放下身段当“学生”，他知道中国是乒乓球的天花板，从当教练的第一天起，就把“去中国学习”挂在嘴边。 他自己报了线上的中文课，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学一个小时中文，现在日常交流基本没有问题，他的战术本永远是一半写韩文，一半写歪歪扭扭的中文：“拧拉落点要刁”“反手变线要快”“马龙接发球节奏”，有些字不会写就画个符号代替，翻到最后几页，还有他标了拼音的中文日常用语：“请问这个技术怎么练”“能不能交流一下战术”。 2019年他申请到河北正定国家训练基地交流学习半个月，那段时间他的作息比国乒的队员还规律：每天提前半小时到训练场，帮着教练组捡球、摆球，队员训练的时候他就蹲在挡板旁边记笔记，连吃饭的时候都拉着国乒的陪练问技术细节，当时带他的刘国正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拼的外籍教练，“他每天记的笔记比我们青年队的教练还厚，晚上还拉着我看录像看到11点多，问的问题都特别细，连队员发球时脚站的位置差几厘米都要问清楚。” 那段时间他的手机屏保是马龙的反手拧拉技术截图，他说自己研究了马龙的技术好几年，“马龙的反手是全世界最好的，我要把这些技术带回韩国，教给我的队员。”后来有记者问他，你就不怕把中国的技术学回去，反过来赢中国队吗？他特别坦诚地笑：“乒乓球是不断进步的，我学了你们的技术，你们也会研究出新的技术，这样这项运动才会越来越好看，不是吗？”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很多人看体育比赛总喜欢把“国界”放在第一位，把对手当成你死我活的敌人，但其实体育从来不是零和博弈，好的技术是全人类的财富，愿意放下偏见去学习、去交流的人，才是真的热爱这项运动，李尚珠从来没觉得来中国学习是丢人的事，他甚至经常把自己的执教心得发到社交平台上，和全世界的乒乓球爱好者分享，他说“我当教练的目的不是只让韩国队赢球，是希望更多人喜欢乒乓球，把这项运动传下去”。
他教的不是赢球，是“输了也不垮的韧劲”
看李尚珠带队员久了就会发现，他教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面对输。 他带了张禹珍8年，张禹珍刚进一队的时候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一输球就摔拍子、踢挡板，有一次公开赛第一轮输了，直接把拍子摔成了两半，李尚珠当时没骂他，也没罚他，只是把摔碎的拍子捡起来粘好，放在张禹珍的球包里，跟他说：“我21岁的时候输给孔令辉，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了，后来我才知道，摔拍子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有那个力气，不如多看两遍录像。” 2021年休斯敦世乒赛，张禹珍作为韩国队的一号种子，第一轮就爆冷输给了世界排名100开外的美国小将，赛后张禹珍坐在场边发呆，连采访都不肯接，李尚珠没提比赛的事，直接带他去了当地的一家韩国烤肉店，两个人喝了三瓶烧酒，李尚珠给张禹珍看自己手机里存的2001年输给孔令辉之后的旧照片，跟他说：“我当年输了球哭了3天，觉得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现在再看，那不过是我职业生涯里最普通的一场球而已，你现在还年轻，输一次算什么？” 那次之后张禹珍的脾气改了很多，2023年安曼挑战赛，他在0-3落后的情况下连扳4局逆转林昀儒，赛后采访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就是：“我教练告诉我的，哪怕最后一分没落地，我就还有机会，输到0-3也没关系，一分一分往回追就好了。”那天李尚珠在场边，从0-3到4-3，他手里的战术本攥得皱成了一团，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他只是笑了笑，给张禹珍比了个大拇指，没有像以前那样跳起来庆祝。 现在很多人搞体育教育，都在教孩子怎么拿冠军、怎么赢，却从来没教过孩子怎么面对输，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教你在摔了无数次之后，还有爬起来继续跑的勇气，李尚珠常说，“赢了球谁都开心，难的是输了球之后还能抬起头来，第二天照常站在训练场上。”他带出来的队员，技术可能不是最顶尖的，但韧劲一定是最强的，哪怕0-3落后，也从来不会有人提前放弃,这才是他给队员最珍贵的礼物。
跨越国界的乒乓情谊，才是这项运动最动人的注脚
2023年成都混合团体世界杯，韩国队输给中国队之后，李尚珠特意拉着张禹珍去找王楚钦，说“你帮我教教他的反手拧拉，他这个技术总是不到位”，王楚钦当时也没架子，当场就给张禹珍演示了几个动作，还指出了他发力的问题，李尚珠在旁边掏出那个卷边的战术本，蹲在地上记了快十分钟。 那天赛后的混采区，有记者问他不怕中国队的队员留一手吗？他笑着摇头：“不会的，我来中国这么多次，从来没有人藏着掖着，乒乓球是有温度的运动，大家都希望这项运动越来越好。”去年年底的时候，他把自己10岁的女儿送到了上海的一家乒乓球俱乐部练球，他说“中国的乒乓球氛围是全世界最好的，我希望我女儿能在这里感受到乒乓球的快乐，不一定非要当职业选手，只要喜欢就好”。 我之前看过一个关于李尚珠的纪录片，里面有个片段特别戳人：他带韩国青少年队来中国交流比赛，赛后和中国的小队员一起吃火锅，他用不太熟练的中文给小队员夹菜，说“你们以后要是去韩国打比赛，我请你们吃烤肉”，镜头扫过他的战术本，里面夹着一张他和孔令辉2022年世乒赛时候的合影，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乒乓球是朋友。” 现在很多人看比赛，总喜欢把“输赢”当成唯一的标准，赢了就把运动员捧上天，输了就骂到狗血淋头，甚至把对对手的敌意拉满，但你看李尚珠的故事就会知道，体育从来不是你死我活的战争，那些跨越国界的交流、那些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那些对这项运动最纯粹的热爱,才是奥林匹克精神最真实的样子。
今年43岁的李尚珠，还是每天泡在训练场里，兜里永远揣着那个皱巴巴的战术本，里面记满了战术、记满了中文笔记、记满了他对乒乓球半辈子的热爱，他是韩国乒坛曾经的拼命三郎，是现在队员眼里的硬核教练，也是连接中韩乒乓交流的摆渡人，他的故事告诉我们：热爱可抵岁月漫长，热爱也可跨越山海，当你真正热爱一项运动的时候，输赢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把这份热爱传递下去,才是最有意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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