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去市体育中心做群众体育选题,深秋的太阳晒得塑胶跑道软乎乎的,我老远就看见严和平蹲在跑道边,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藏蓝色运动服,左胸口还印着90年代市体校的褪色logo,正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松开的鞋带,嘴里还念叨着“跟你说了跑之前要把鞋带系成蝴蝶结,不然摔了可没人给你吹泡泡糖”,周围七八个半大的孩子围着他笑,手里都攥着他刚给买的橘子糖。
认识严和平的人都叫他“严叔”,今年60岁的他刚正式退休5年,却已经在这片田径场边待了32年,他既没带出过省级以上的冠军,也没拿过什么重量级的行业大奖,兜里揣的最高荣誉,是去年省体育局发的“群众体育先进个人”证书,但在我这个跑了5年体育线的记者眼里,他比很多站在领奖台顶端的冠军,更懂体育到底是什么。
刚工作那年我差点跟领导拍了桌子:体育不是只给天才开的门
1991年严和平从省体校田径专业毕业,分到市体校当群众体育组干事,那时候全市体育系统的KPI明明白白挂在办公楼大厅:省运会拿多少块金牌,今年要输送几个运动员去省队、国家队,管普通人运动的群众体育组,是全单位最边缘的部门,连申请个新篮球都要排三个月的队。
1993年冬天他遇到了12岁的林浩,那孩子胖得脖子上都叠着两层褶,被他妈妈拉着站在体校门口,缩着脖子不敢进门,问了才知道,林浩因为胖在学校总被同学笑话,上体育课跑50米都要喘三分钟,妈妈想找个体校教练教教跑步,帮孩子减减肥,当时带田径队的李教练瞅了一眼林浩的身材就摆了手:“这孩子天赋太差,练不出来成绩,别浪费我时间。”
林浩当时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转,拽着妈妈的衣角就要走,严和平正好路过,看着孩子委屈的样子,当场就跟李教练吵了起来:“体校是公家开的,怎么就只收能拿奖牌的孩子?普通孩子就不配练体育了?”这事后来闹到了领导那,领导还说他不懂事:“我们要的是竞赛成绩,不是给人当免费减肥教练。”
严和平那股犟劲上来了,跟领导拍了胸脯:“我用下班时间带,不占公家资源,也不拿额外工资,要是孩子能变好,算我赚了,要是不行我自己担着。”
从那之后,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在体育场门口等林浩,一开始不敢让孩子跑,就陪着绕着操场快走,走1公里歇5分钟,跑50米就给买一瓶橘子水解渴,林浩最开始跑两步就喘得蹲地上吐,严和平就拍着他的背说:“咱不跟别人比,能多走一步、多跑一米,就算你赢。”就这么练了8个月,林浩瘦了22斤,小学毕业运动会上,居然拿了800米的第三名,上台领奖那天,林浩攥着奖状跑了半站路来找严和平,把奖状塞到他手里说:“严叔,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拿奖状。”
现在的林浩是市实验小学的体育老师,去年还评了市优秀青年教师,每年教师节都拎着水果来看严和平,见了人就说“没有严叔,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体育沾边,说不定早就因为自卑连学都不想上了”。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教练,张嘴闭嘴都是“天赋”“上限”,好像没有拿冠军的潜力就不配碰体育,但严和平说的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天赋决定了你能站到多高的领奖台,但是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是天赋,是你愿意动起来的那一步。”我们的体育评价体系功利了太多年,把奖牌当成了唯一的标尺,却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从来都是让人更强壮、更快乐、更自信。
我那个300人的跑团,备注是“免费拎包的老头”
2015年严和平从体校的管理岗位退居二线,闲着没事就想组织个市民跑团,专门收那些想运动又没人带的普通人,一开始没人信他,说“你一个体校出来的专业教练,哪能跟我们这些跑两步就喘的人凑一起”,严和平就印了几百张传单,跑到周边小区、菜市场门口发,逢人就说“免费带跑,不收钱,水我给买,跑不动我陪你走”。
第一个周只有6个人来参加活动:最大的是62岁的退休工人王大爷,最小的是刚毕业、天天久坐腰间盘突出的程序员小周,严和平也不嫌弃,给每个人都做了个运动计划表,能跑的就少走,跑不动的就多歇,一点不勉强,慢慢的人越来越多,现在跑团已经有327个人了,成员里有送外卖的小哥、有医院的护士、有全职妈妈,还有十几个癌症术后康复的患者。
2019年的时候,46岁的张桂兰是被老公搀着来跑团的,她乳腺癌术后刚半年,化疗掉光了头发,出门总戴着帽子口罩,话都不肯多说一句,她老公说“她在家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什么都干不了,听说你这有康复的人一起运动,我们就来试试”,严和平没让她碰跑步,就跟她说“你每天来沿着跑道走20分钟就行,不想走了就跟大家聊聊天,没人会说你”,还特意把跑团里另外两个乳腺癌术后康复的阿姨拉到她身边,三个阿姨每天边走边聊家长里短,今天说孙子的作业,明天说菜市场的菜价,慢慢的张桂兰话多了,脸色也红润了。
走了三个多月,有一天张桂兰突然试着跑了100米,当天晚上就在跑团群里发了个长语音,声音都是抖的:“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跑不起来了,我刚才居然跑了100米!”去年我们市办第一届全民马拉松,张桂兰报了5公里迷你跑,42分钟才冲过终点线,她第一件事就是把脖子上的完赛奖牌摘下来挂到严和平脖子上,抱着他哭了快十分钟:“严叔,谢谢你让我觉得我还能行,我不是个废人。”
严和平说他现在在跑团里啥活都干:给人看包、给人递水、有人跑不动了他就在旁边陪着走,有人家里临时有事接不了孩子,他还能帮着看俩小时,跑团年会的时候,大家给他颁了个手写的“最佳后勤奖”,他把那个红纸板做的奖状镶在相框里,挂在自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比他所有单位发的先进证书摆得都靠前。
之前我总觉得体育离普通人很远:是电视里转播的顶级赛事,是健身馆里几百块钱一节的私教课,是动辄几千块的专业跑鞋,但严和平的跑团给了我当头一棒:体育其实从来都不贵,一双舒服的鞋,一条能下脚的路,就够了,它不需要你有多少专业装备,不需要你跑得多快,只要你动起来,就能获得最朴素的快乐,甚至能把你从生活的泥潭里拉出来,现在太多人说压力大、焦虑,其实真的不用去买什么昂贵的心理咨询,去跑道上跑两圈,出一身汗,比吃多少安神药都管用。
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大奖,孩子塞给我的半块糖就是最好的奖牌
现在严和平每天还是7点准时到体育场,下午放学的时候就守在操场边,给那些家长下班晚、没人接的孩子当免费的“临时教练”:教他们打羽毛球,纠正他们跑步的姿势,有时候晚了还顺道把住得近的孩子送回家,一分钱都不收,有家长过意不去给他塞购物卡、塞红包,他都原封不动退回去:“我要是想挣钱,年轻的时候就去开培训班了,犯得着退休了在这风吹日晒?”
去年夏天他遇到了丫丫,那是个住在旁边城中村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那时候她总一个人趴在体育场的围栏上,眼巴巴看着里面的人打羽毛球,严和平喊了她好几次她才敢进来,他找了副旧球拍给她,每天抽半小时教她发球、接球,丫丫学得特别快,每天放学第一个冲到体育场,练了半年,今年学校运动会上拿了羽毛球女子组的第二名,领奖当天她攥着奖状跑了两公里来找严和平,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糖,塞到他手里说:“严爷爷,这糖是老师奖我的,我给你留了一半,甜得很。”
严和平说他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那半块糖他没舍得吃,放了好几天,最后糖化了粘在糖纸里,他还把那张印着小熊的糖纸夹在自己用了十几年的工作笔记本里,每次翻到都觉得甜。
现在大家都在说少儿体育热,很多家长花几万块给孩子报体能班、篮球班,目标特别明确:就是为了中考体育能拿满分,严和平对此特别不认同,他跟我说:“我见过太多孩子,被家长逼着来练跑步,跑两步就哭,你说这样的孩子,就算中考体育拿了满分,他这辈子能喜欢运动吗?你得先让孩子觉得跑跳是开心的、是好玩的,他才愿意一辈子动起来,这个好习惯,比中考那几分重要一万倍。”
那天我跟严和平聊到太阳落山,体育场的照明灯都亮了,跑团的人陆续来夜跑,远远看见他就喊“严叔,今天给我们带水了不?”他笑着挥挥手,从旁边的布袋子里掏出几瓶矿泉水递过去,转身又去陪几个孩子玩老鹰抓小鸡,笑声混着晚风飘得老远。
我做了5年体育记者,之前总盯着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把他们的故事写得荡气回肠,但是那天我突然意识到:严和平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色,他们没有金牌,没有流量,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让那些原本跟体育毫无关系的人,也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找到生活的信心。
体育是什么?是领奖台上响起的国歌,是赛场上震耳的欢呼,更是林浩第一次跑完800米的眼泪,是张姐冲过迷你跑终点的笑容,是丫丫塞给严和平的那半块奶糖,这些故事不耀眼,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是足够动人,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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