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敲键盘的时候,指尖还留着杭州奥体中心外夜风吹过的凉意,10月6号那天晚上,我蹲在球迷广场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瓶已经变温的冰可乐,左边坐着个穿姚明2008年奥运11号球衣的中年大哥,右边挤着他刚上初一、手里举着半块没啃完的炸鸡的儿子,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屏幕里的中国男篮球员互相拍了拍肩膀,场边的乔尔杰维奇终于松了攥了一整场的拳头,广场上没有人欢呼着跳起来,也没有人像三天前输菲律宾半决赛那天一样摔矿泉水瓶,大哥摸了摸儿子的头说“是赢了,咱们拿铜牌了”,小孩举着炸鸡哦了一声,又补了句“那下次能不能拿金牌呀”,大哥笑了笑没说话,把手里印着胡金秋名字的手幅塞到了儿子手里。
那天的晚风里飘着旁边摊位烤串的香味,还有人小声哼着《歌唱祖国》,没有赢了冠军的狂欢,却有种悬了快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的踏实,这块在很多人眼里“不算成绩”的铜牌,落在2023年的中国男篮身上,分量重得超乎所有人想象。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没人欢呼但也没人骂
时间往回倒三天,半决赛输给菲律宾二队的那个晚上,我在同一个台阶上坐过,当时最后10秒中国男篮还领先1分,我旁边的大哥已经举着手机准备录全场欢呼的画面了,结果张镇麟中投不进、没有犯规、被对方打了反击绝杀,大哥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就砸在台阶上,水溅了我一裤腿,他扭头跟我道歉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对不起啊兄弟,我真的气懵了,这打的是什么玩意儿啊?”
那天的热搜从晚上8点挂到第二天中午,“中国男篮 丢人”“乔尔杰维奇下课”“张镇麟 为什么不犯规”的词条爆了一轮又一轮,我刷朋友圈刷到一个追了男篮12年的女生发的动态:“从伦敦奥运看到现在,第一次觉得心死了,以后再也不看了。”配图是她之前攒的一箱子球员签名照、比赛门票,已经被她塞进了储物柜的最顶层。
所以铜牌战开打之前,几乎所有人的预期都低到了尘埃里:“别连铜牌都拿不到就行”“输了中国台北就原地解散吧”“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丢多少人”,我那天去球迷广场的时候,甚至看到有球迷举着“脸都不要了就别打球了”的手牌,站在入场口的地方。
可这场球的中国男篮,好像突然把丢了的魂找回来了,开场第一节胡金秋就崴了脚,蹲在地上缓了30秒,一瘸一拐地还是留在了场上,后面抢篮板的时候摔了两次,每次都爬起来第一个退防;赵睿之前被骂“出工不出力”,这场球拼到第三节嘴唇被打破了,吐了口血擦了擦就接着上,末节连进两个三分把分差拉开到10分的时候,我听见旁边的大哥憋了半天喊了一句“赵睿牛逼!”;崔永熙这个19岁的小将,之前半决赛最后时刻被按在板凳上,这场球里冲得比谁都猛,隔人扣篮的那个瞬间,整个球迷广场的人都站了起来。
终场比分定格在101:73,胡金秋拿了20分10个篮板的两双,赵睿17分,崔永熙14分,我刷了刷实时评论,本来以为会有很多人冷嘲热讽“赢个中国台北有什么好吹的”,结果热门评论第一条是“拼了就好,这块铜牌我们认”,第二条是“终于看到你们有火气了,之前打菲律宾那股蔫劲儿去哪了?”。
我转头问旁边的大哥,还生气吗?大哥挠了挠头笑:“气还是气半决赛那场,但这场小伙子们拼了,总不能一棍子打死,拿铜牌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至少没在家门口把脸丢光。”他儿子举着炸鸡插嘴:“那个穿12号的叔叔好厉害,摔了都不怕疼!”大哥摸了摸儿子的头:“对,打球就得这样,不怕输,就怕不敢拼。”
这块铜牌的分量,不是“差强人意”四个字能概括的
很多人说,亚运会男篮铜牌算什么啊,以前我们可是亚洲霸主,拿金牌都是家常便饭,现在拿个铜牌还要吹?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上周我去上海宝山一个草根球场打球,碰到几个大二的学生,之前半决赛输球的第二天,我也在这个球场碰到过他们,当时几个人蔫头耷脑的,投丢了个空位三分就骂自己“比国家队还菜”,其中一个男生说“打啥啊,职业球员都那么软,咱们打球还有啥意思”。
这次碰到他们,几个人正穿着胡金秋的球衣打3v3,赢了球就喊“大秋牛逼”,休息的时候我跟他们聊天,其中一个男生说:“之前真的气到想把篮球卖了,觉得我们国家的篮球就这个样了,结果看了铜牌战,你别说,看到大秋崴脚了还抢篮板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哦,还是有真的爱打球的人的。”他给我看他的手机壁纸,已经从之前的樱木花道换成了胡金秋那场球摔了爬起来的截图。
你看,这块铜牌的意义从来不是“我们拿到了亚洲第三”这么简单,它是在所有人都觉得中国男篮要彻底跌入谷底的时候,给了所有还对篮球抱有期待的人一个台阶:你看,他们还没放弃,他们还能拼。
我爸是个老球迷,94黄金一代打世锦赛的时候,他刚参加工作,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个14寸的黑白电视,就为了看比赛;2008年奥运中国队打西班牙,他特意请假在家,买了啤酒卤菜,最后加时赛输了的时候,他手里的酒杯碰倒了,啤酒洒在刚买的液晶电视柜上,现在那个印子还在,半决赛输菲律宾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语气特别低落:“我现在真的看不懂男篮了,以前就算输,也输得有骨气,现在怎么连拼都不敢拼了?”
铜牌战结束之后,我给他打视频,他正在阳台擦他之前收藏的姚明的球衣,跟我说:“还行,至少心气还在,这块铜牌不算什么,但至少说明他们还有脸,还知道要赢。”
你要知道,在这块铜牌之前,中国男篮已经经历了太多个至暗时刻:世界杯输了没拿到巴黎奥运资格,连续两次缺席奥运;半决赛输给没有克拉克森的菲律宾二队,创造了队史亚运会最差战绩;全网骂声一片,球员不敢开评论,教练被喊下课,连“中国男篮”四个字都成了大家调侃的笑料,这块铜牌不是什么逆袭的奇迹,它只是一群摔了一跤的人,咬着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告诉所有人“我还能走”。
我们为什么对男篮又爱又恨?因为我们等的从来不是一块铜牌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家对男足那么宽容,对男篮却那么苛刻?高赞回答是:因为我们见过男篮站在山顶的样子,我们知道他们本来可以更好。
是啊,我们见过94年黄金一代闯进世界八强,见过08年奥运把西班牙逼到加时,见过姚明在NBA打出场均20+10的表现,见过易建联一个人扛着男篮走过最艰难的那几年,我们对男篮的期待,从来不是“拿个铜牌就好”,我们期待的是他们能重新站回亚洲之巅,能重新在世界赛场上和欧美强队掰手腕。
大家骂男篮,真的是骂他们拿不到金牌吗?不是的,我们骂的是半决赛最后时刻,领先一分却不知道犯规,站在原地看着对方反击绝杀的懵;我们骂的是投不进也不敢抢,输了球还一脸无所谓的松弛感;我们骂的是拿着几百万的年薪,却连最基本的罚球都罚不进的不专业,我们从来不是接受不了输,我们接受不了的是他们还没拼就先认输的样子。
我前阵子去福建龙岩一个乡村小学做篮球公益活动,那边的小孩大多是留守儿童,学校只有一个水泥地的篮球场,篮筐都歪了,但是孩子们放学了就抱着破篮球往球场跑,其中一个10岁的小男孩跟我说,他的梦想是进国家队,打奥运会,我当时差点哭出来,我不敢告诉他,现在的国家队,可能离奥运会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你看,中国有那么多爱打球的孩子,有那么多愿意为了男篮哭为了男篮笑的球迷,我们等了一年又一年,等的从来不是一块安慰奖一样的铜牌,我们等的是一群敢打敢拼、能站在赛场上堂堂正正赢球的小伙子,等的是中国篮球能重新回到我们记忆里那个发光的样子。
拿铜牌不是终点,是中国男篮重新出发的台阶
铜牌战结束之后,乔尔杰维奇接受采访说:“我为我的球员骄傲,他们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这比什么都重要。”胡金秋也说:“我们知道大家对我们很失望,我们会记住这种感觉,接下来继续努力,不会让大家一直失望的。”
我看到很多人说“别画饼了,说了多少年努力了,也没见好起来”,但我还是愿意相信,这块铜牌是个好的开始,我们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中国男篮确实处在青黄不接的阶段:姚明、易建联、王治郅那批黄金内线退了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能在世界赛场上站稳脚跟的内线;外线没有稳定的投手,后卫线的问题喊了这么多年也没解决;青训体系跟不上,好的年轻球员太少,这些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也不是换个教练、换批球员就能立刻变好的。
但我们至少能看到希望:19岁的崔永熙敢冲敢打,22岁的胡金秋已经成了男篮最稳的内线,还有18岁的杨瀚森在CBA打得风生水起,这些年轻球员就是中国男篮的未来,我们要做的也不是一赢就吹、一输就骂,多给他们一点时间,也多给中国篮球一点时间。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碰到之前说再也不看男篮的那个女生,她正蹲在路边买周边,手里拿了个崔永熙的手幅,看到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打脸了,还是舍不得,看到他们拼的样子,就觉得还能再陪他们走几年。”旁边那个穿姚明球衣的大哥正给儿子戴刚买的男篮帽子,跟儿子说:“下次国家队来比赛,爸爸还带你来,咱们等他们拿金牌,要是拿不到也没关系,只要他们拼了,咱们就来给他们加油。”
晚风拂过奥体中心的屋檐,远处的霓虹灯亮着,我手里的可乐已经喝完了,心里却暖得很,是啊,这块铜牌确实不算什么成绩,但是它告诉我们,中国男篮还没垮,还有人在拼,还有人在爱着篮球,我们等了那么久,不在乎再多等几年,我们等的从来不是完美的冠军,我们等的是那批永远敢冲、永远敢拼、永远不认输的中国男篮,总有一天,他们会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告诉所有等着他们的人:我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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