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轮椅篮球馆外,我碰到过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日本橄榄球队服的大叔,举着写有“12号山崎一,再冲一次”的手绘应援幅站在秋风里,我凑上去搭话才知道,他是山崎一大学时期的橄榄球队友,这次专门从大阪飞过来,就是想看看二十年前那场车祸后,曾经那个摔断了腿也爬起来冲线的老兄弟,现在在轮椅上怎么打球,那天日本队对阵中国队,41岁的山崎一在场上来回穿梭,连人带椅被撞翻了三次,每次都撑着地面一秒钟爬起来继续跑位,最终拿了14分3个助攻,虽然日本队最后5分之差惜败,全场观众还是给了他整整一分钟的掌声,散场时我看到那个大叔红着眼睛在出口等他,两个人撞了撞肩膀,像二十年前他们打完橄榄球赛后那样。
我关注山崎一很多年,他的故事从来不是大众刻板印象里“身残志坚”的励志模板,相反,他的职业生涯里充满了不服输的“较劲”:和命运较劲,和不健全的残障体育保障较劲,和大众对残障运动员的偏见较劲,他用整整20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体育从来不是健全人的专属,那些摔过跤、掉进过谷底的人,反而更懂“公平”两个字在赛场上的重量。
被车祸碾碎的橄榄球梦,是轮椅篮球把他从家里“拽”出来
山崎一出生于1982年的日本神奈川,从高中开始就是学校橄榄球队的主力边锋,大学时更是被日本职业橄榄球联赛的强队看中,只等毕业就签约成为职业球员,用他自己后来采访里的话说:“我21岁之前的人生里,所有的规划都和橄榄球有关,我甚至想好了30岁退役之后要去当橄榄球教练,教小朋友打球。”
所有的规划都在2003年夏天的那场车祸里碎得彻底,那天他和队友骑摩托车去外地参加集训,过十字路口时被违规左转的卡车撞倒,送到医院后抢救了12个小时,命是保住了,腰椎粉碎性骨折的诊断书却直接宣告了他下肢终身瘫痪的事实,他在医院躺了半年,回家之后又整整11个月没有出过门,把之前所有的橄榄球服、球鞋、获奖证书全部烧了,朋友来看他他都躲在被子里不见,连之前最爱看的橄榄球比赛转播都要立刻换台。“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废了,站都站不起来,还谈什么打球,谈什么梦想?”山崎一后来在纪录片《轮椅上的灌篮手》里回忆那段日子,说自己当时甚至想过自杀,直到康复师硬拉着他去参加了一次轮椅篮球的体验课。
第一次去体验课的山崎一全程冷着脸,觉得这不过是康复师哄他出门的小把戏,直到上场之后,他被对面的队员狠狠撞了一下,连人带椅直接翻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愣了三秒钟,突然笑出了声。“那是我出事之后第一次有那种‘我还在活着’的实感,之前的几个月我就像个活死人,每天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用干,什么都不用拼,但是摔在地上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好像又热起来了,我当时就想,我要打这个球。”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听完这段经历都会感慨“体育真的能治愈人”,但我反而觉得,治愈山崎一的从来不是体育本身,而是体育带来的“平等感”,在医院里、在家里,所有人都把他当“残疾人”看待,什么都不让他干,什么都要照顾他,但是在轮椅篮球的赛场上,没有人会因为他截瘫就让着他,所有人都会撞他、防他,他投不进球照样会被教练骂,他打得好照样会有队友过来和他击掌,在这里他不是“需要被照顾的残疾人山崎一”,他就是“球员山崎一”,这种平等,比任何心理疏导都有用。
为了跟上训练进度,山崎一每天早上6点就到训练场练力量,10公斤的哑铃每天要举200次,上肢力量不足,他就绑着沙袋练轮椅操控,每天练到手上的茧子磨破,血沾在轮椅扶手上,缠个创可贴继续练,刚练了两年,他就入选了日本轮椅篮球国家队,2008年第一次来北京参加残奥会,那也是他出事之后第一次回到国际赛场,那次日本队最终排名倒数第二,山崎一整届赛事摔了8次,膝盖磨得全是血泡,肩膀因为发力不当严重拉伤,打了封闭才坚持完最后一场比赛,下场之后他对着镜头说:“我今天站在这(坐在轮椅上),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了不起,而是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人,你们也可以站在这里。”
打了16年轮椅篮球,他最想赢的从来不是对手
很多人以为山崎一的目标是拿残奥会金牌,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打了16年国家队,最想赢的从来不是赛场上的对手,而是赛场外那些看不见的“壁垒”。
2008年北京残奥会结束之后,山崎一回日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游说日本体育协会,要求提高轮椅篮球运动员的保障待遇,那时候日本的残障体育发展非常落后,国家队的队员没有固定工资,训练场馆是和郊区的小学借的,每周只能练3次,就连比赛用的运动轮椅,都要队员自己攒钱买,最便宜的定制运动轮椅也要2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1万元),很多刚入队的年轻队员买不起,只能用二手轮椅凑合,山崎一拿着自己在北京残奥会的比赛录像,跑了整整3个月的政府部门,终于争取到了专项拨款:给所有国家队队员配定制轮椅,建专门的轮椅篮球训练馆,还给队员发基础生活补贴,让他们不用一边打零工一边训练。
除了争取保障,山崎一花了最多精力做的事,就是轮椅篮球的大众推广,他一直说:“残障体育不能只靠几个国家队运动员撑着,要让更多的普通人,不管是健全人还是残障人士,都知道这个项目,愿意参与这个项目,这个项目才有未来。”从2012年伦敦残奥会结束之后,他每年都要去全日本的100多所中小学做体验课,给小朋友演示怎么操控运动轮椅,怎么投篮,还会组织健全人和残障人士混合组队打友谊赛。
我看过一个他去东京港区小学做体验课的纪录片,当天有个天生小腿萎缩的小男孩,之前从来不敢上体育课,连跑步都要躲在教室里,那天在山崎一的鼓励下,他坐着轮椅投了5次篮,最后一次投进的时候,全场的小朋友都给他鼓掌,小男孩抱着山崎一的胳膊哭,说“我第一次觉得我和大家是一样的”,山崎一后来在采访里说,那一刻的成就感,比他拿任何比赛的冠军都强。
我一直觉得,我们评价一个运动员的价值,从来都不应该只看他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要看他给这个项目、给这个行业带来了什么,很多金牌得主退役之后就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但是山崎一不一样,他把自己活成了轮椅篮球这个项目的“火种”,在他的推动下,日本现在有超过200支业余轮椅篮球队,很多公共体育馆都设置了专门的轮椅篮球场地,还有不少企业开始赞助轮椅篮球赛事,队员的收入比十年前翻了三倍,2020年东京残奥会的时候,轮椅篮球的门票开售当天就卖光了,很多观众都是之前参加过山崎一体验课的小朋友,带着爸爸妈妈一起来看球。
体育的公平,从来都是要靠自己争取来的
2021年东京残奥会,山崎一作为日本队的队长带队拿到了第四名,创造了日本轮椅篮球在残奥会的最好成绩,虽然没能站上领奖台,但是当他坐着轮椅绕场致谢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那年他39岁,已经打了16年国家队,赛后他宣布退役,很多人以为他会彻底离开赛场,结果他转头就成了日本残障体育协会的理事,专门负责残障体育的推广和国际交流。
我之前看过山崎一的一个演讲,他在演讲里说:“很多人都说体育是公平的,但是我打了这么多年球,知道公平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靠自己一点点争取来的,我们争取场馆,争取赞助,争取让更多人看到我们,不是为了让大家同情我们,而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我们和健全人运动员一样,我们的每一分都是拼出来的,我们的每一次进球都值得掌声。”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平时谈体育公平,谈得最多的就是反兴奋剂、谈裁判判罚公正,但是很少有人意识到,最大的体育不公平,其实是“参与权的不公平”,很多残障人士连出门都困难,更别说去体育馆打球了;很多山区的孩子连篮球都摸不到,更别说接受专业的训练了,我们总说体育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但是很多时候,体育是分“阶层”的,那些没有资源、没有渠道的人,连站上赛场的机会都没有,而山崎一这一辈子做的事,就是在把这些之前被忽略的公平,一点点拼回来。
2023年亚残运会的时候,山崎一不仅是日本队的队员,还带了10个日本的青少年轮椅篮球运动员来中国交流,比赛结束之后,他们和中国的青少年轮椅篮球队打了一场友谊赛,没有裁判,不计比分,谁投进了球两边的队员都会一起鼓掌,我当时采访了中国队里一个16岁的小男孩,他小时候因为车祸截瘫,之前一直自卑不敢出门,两年前开始打轮椅篮球,现在已经是国青队的队员了,他说他的偶像就是山崎一:“我之前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打球了,但是看到他之后我知道,只要我想打,就算坐在轮椅上,我也能打国家队。”
我们为什么要记住山崎一?
现在网上搜山崎一的名字,很多报道的标签都是“励志”“感动”“身残志坚”,但是我一直觉得这些标签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偏见,山崎一不需要我们的同情,也不需要我们的感动,他作为一个运动员,最想要的认可,和所有健全人运动员是一样的:“我希望大家看到我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真可怜,残疾了还打球’,而是‘山崎一刚才那个后仰投篮太帅了’。”
我家楼下的社区残疾人之家,之前只有几个老人每天在那下棋,去年亚残运会之后,他们凑钱买了两个运动轮椅,找了社区旁边的一个小篮球场,每周三周六都要打轮椅篮球,其中有个22岁的小伙子,患有小儿麻痹,之前天天在家打游戏,连门都很少出,现在每周都盼着打球,他手机屏保就是山崎一的比赛照片,他说:“山崎一能打残奥会,我就算打不了专业队,起码能打我们小区的队,能打就行。”你看,这就是山崎一的意义,他不需要被当成“励志偶像”供起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给所有想参与体育的边缘群体一个信号:你也可以。
现在我们国家的残障体育发展也很快,杭州亚残运会上我们拿了很多金牌,但是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大众残障体育推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公共体育馆没有无障碍通道,很多残障人士想打球都找不到地方,很多人对残障体育的印象还停留在“四年看一次残奥会,感动一下就忘了”,我们需要更多像山崎一这样的人,不一定是专业运动员,可能是一个愿意给残障朋友开放场馆的老板,可能是一个愿意组织轮椅篮球体验课的教练,可能是一个看到坐轮椅打球的人会停下来喊一声“好球”的普通人。
亚残运会结束那天,我在场馆出口碰到了正给球迷签名的山崎一,我问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举了举手里刚给小朋友画的轮椅篮球涂鸦,笑着说:“我希望下次再来中国的时候,能在更多城市的球场上,看到坐轮椅打球的人,不管是小孩还是老人,不管打得好不好,只要他们在场上跑得开心,那就够了。”
那天的阳光落在他的轮椅上,亮得晃眼,我突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一句话:“赛场从来没有门槛,有门槛的是人心。”山崎一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残疾人逆天改命的俗套剧情,而是一个关于体育本质的最好注脚:体育从来不是为了筛选出最顶尖的那1%的天才,而是为了让每一个热爱它的人,不管你是健全还是残疾,不管你贫穷还是富有,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赛场,都能痛痛快快地拼一次,赢一次,这就是山崎一用了20年摔出来的真理,也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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