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扎着高马尾，穿着宽松的运动服，站在小区门口的热干面摊前，操着一口地道的武汉话跟老板说“多放酸豆角，少加点麻酱”，旁边排队的阿姨认出她，笑着问“今年温网准备拿第几啊”，她挠挠头笑：“尽力打呗，打不好我就回来多吃几碗热干面。”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对“中国女子网球选手”的认知，早就该跳出“拿冠军、为国争光”的单一模板了——她们是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更是会为了一碗好吃的面蹲路边、会因为输球躲在更衣室哭、会在退役后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的普通人，她们的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叛逆者」李娜开的路，从来不是只给「天才」走的
现在说起中国女子网球，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李娜，但很多人忘了，2011年李娜拿下法网冠军的时候，她的“离经叛道”曾经引发过多大的争议。 我至今还记得那场决赛的赛后采访，主持人问她最想感谢谁，她开口第一句是“谢谢我的团队，谢谢我的丈夫姜山”，半句没提“感谢国家”，当时网上骂声一片，说她“忘本”“没有集体荣誉感”，后来李娜在自传里写过这段：“我就是个打网球的，我拿冠军首先是我每天练10个小时练出来的，是我团队陪我熬出来的，我凭什么不能先谢他们？” 更有意思的是李娜退役后的生活，我去年去武汉出差，在江汉路旁边的菜市场偶遇过她，她穿着T恤牛仔裤，手里拎着一袋子青菜，正跟卖鱼的老板砍价：“昨天来还18一斤，今天怎么就22了？我常来你给我便宜点呗。”周围人认出她来，拿出手机拍照，她也不躲，还笑着跟人打招呼，有人问她怎么不去当教练、不接商演，她撇撇嘴：“我打了20多年网球，打够了，现在就想在家给老公孩子做做饭，逛菜市场多有意思啊。” 我一直觉得，李娜最大的贡献从来不是拿了两个大满贯，而是她第一次打破了大众对女运动员的刻板期待：原来运动员不需要当完美的“道德标兵”，可以有脾气，可以说真话，可以在功成名就之后选择过普通人的日子；原来打网球也可以不是为了“完成国家任务”，只是为了自己爽，为了给自己赚生活费，她踩出来的那条路，从来不是给后面的“天才选手”准备的，而是给所有打网球的女孩看：你想怎么活,都可以。
站在李娜肩膀上的年轻人，把网球打回了「快乐」本身
去年法网公开赛的时候，我蹲在直播间看郑钦文的半决赛，她打了三盘惜败，赛后采访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记者问她会不会觉得遗憾，她吸吸鼻子说：“遗憾肯定有啊，但我已经尽力了，等下我就去吃我种草了好久的可颂，巴黎的可颂真的很好吃。”当时弹幕里很多人说她“没上进心”“输了球还想着吃”，我却觉得特别欣慰：你看，现在的小孩打网球，终于不用背着那么沉重的包袱了。 郑钦文现在才21岁，跟我们身边普通的20岁女孩没什么两样：她喜欢追韩剧，会在社交平台发自己化妆的教程，打比赛间隙会刷短视频看搞笑段子，上次武汉网球公开赛，有个10岁的小球迷给她塞了一张自己画的画，画里的郑钦文举着大满贯奖杯，她当场就把画夹在了自己的球拍包里，后面比赛赢了之后，还特意把画拿出来对着镜头晃了晃，说“这是我的幸运符”。 还有比她小两岁的王曦雨，去年巡回赛的时候受伤，休息了三个月，她干脆报了个烘焙班，每天在家做蛋糕做曲奇，还把自己做的曲奇寄给国家队的队友，有人问她会不会担心落下训练，她特别坦然：“我打球本来就是因为喜欢，要是因为打球把自己搞得不开心，那我打球干嘛？伤养好了再练呗，又不是明天就退役了。”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运动员因为输了球哭着说“对不起国家对不起教练”，每次看到都觉得特别难受：她们本来就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孩，凭什么要为了一场比赛背负这么大的压力？现在的这些新生代女网选手，最可贵的地方就在于，她们把网球从“集体任务”变回了“个人爱好”，她们会为了赢球开心，为了输球难过，但所有的情绪都是出自对这项运动本身的热爱，而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她们敢大大方方爱美，敢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敢把自己的普通一面展示给所有人看,这才是运动员该有的样子。
更多没拿过冠军的女孩，才是中国女网的「基本盘」
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中国注册的女子网球选手有上千人，能打进大满贯正赛的，也就那么十几个，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全国冠军，更别说世界冠军了，但她们，才是中国女网真正的根基。 去年我去佛山出差，朋友带我去一家社区网球场打球，场馆的老板叫陈佳，今年28岁，以前是国家青年队的选手，18岁的时候拿过全国青少年比赛的亚军，后来因为肩伤不得不退役，她没有留在省队当教练，也没有去读大学找稳定的工作，而是回了老家佛山，用自己攒的奖金开了这家社区网球场，收费比周边的商业场馆便宜一半，专门教普通家庭的小孩和宝妈打球。 我去的时候是周六，场馆里有十几个小孩在练球，喊得震天响，休息的时候小孩围着她要吃冰淇淋，她笑着掏手机给孩子们买，旁边一个单亲妈妈跟我说，她女儿今年10岁，特别喜欢打网球，但是家里条件不好，之前报商业班太贵，她本来准备让孩子放弃，陈佳知道之后，直接给孩子免了一半的学费，现在这个小孩已经拿了佛山市青少年网球比赛的第三名。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陈佳聊天，她点了一份15块的隆江猪脚饭，边吃边跟我算帐：“这个场馆我租了10年，现在每个月除去房租水电，能赚个七八千，虽然不多，但是够花，我没拿过大满贯，但是我教的小孩说不定以后能拿，就算拿不了也没关系，打网球能锻炼身体，能开心，这不就够了吗？”她指着场馆墙上贴的密密麻麻的小孩的画，还有她以前打比赛的照片，笑得特别满足：“我觉得我现在干的事，比我当年拿青年赛亚军有意义多了。” 还有我之前认识的一个叫张雪的姑娘，她之前是四川省队的选手，参加过全运会，最好成绩是双打第四名，25岁退役之后，她没有留在体育系统，而是考了四川大学的体育管理专业，现在在做网球赛事的执行，去年成都大运会的时候，她是网球项目的志愿者主管，每天早上5点就要起床去场馆，晚上12点才能回家，脚都磨破了，我问她累不累，她笑着说：“累啊，但是特别开心，我以前是打网球的，现在换了一种方式留在这个行业里，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打网球，我觉得特别骄傲。”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项目发展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有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世界冠军，而是看那些没拿过冠军的普通从业者，能不能靠这个行业过上体面的生活，能不能在这个行业里找到自己的价值，这些没有名气、没有拿过冠军的中国女子网球选手，才是中国女网最宝贵的财富，没有她们在基层做推广，没有她们给小孩做启蒙，就算有再多的李娜、再多的郑钦文,中国网球也走不远。
别再用「冠军」的标准，绑架所有打网球的女孩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最常被问到的问题就是：“下一个李娜什么时候出现？”“中国女网什么时候能再拿大满贯？”每次我都特别想反问：为什么一定要有下一个李娜？为什么所有打网球的女孩都必须拿冠军？ 我们总喜欢给“中国女子网球选手”套上各种各样的光环和枷锁：你既然是运动员，就必须要拿冠军，必须要为国争光，必须要品行完美，不能有缺点，不能说真话，退役了也必须要做和网球相关的工作，不能去当网红，不能当全职太太，不然就是“浪费国家资源”。 可我们忘了，她们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运动员，她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你可以像李娜那样拿大满贯，也可以像陈佳那样开社区网球场教小孩；你可以像郑钦文那样在赛场上拼尽全力，也可以像张雪那样换个方式留在网球行业；你甚至可以在退役之后完全离开网球，去读书，去做生意，去当全职太太，只要你觉得开心，只要是你自己选的，都不丢人。 前阵子我刷到一个短视频，是之前的网球选手晏紫，她退役之后嫁人生了四个孩子，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接送孩子上学，偶尔跟朋友打打球，有人在评论区骂她“一手好牌打稀烂”“浪费了网球天赋”，我特别不理解：人家自己赚的奖金够花，人家觉得相夫教子很开心，凭什么要被你骂？难道拿了大满贯的选手，就必须要一辈子活在赛场上吗？ 中国女子网球发展了这么多年，最可喜的变化从来不是拿了多少个冠军，而是这些打网球的女孩，终于有了选择人生的权利：她们不用再为了集体牺牲自己的个人意愿，不用再为了别人的期待活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不用再被“冠军”的标准绑架。 我相信未来一定会有更多的中国女子网球选手，拿到大满贯冠军，站在世界之巅，但我更希望，未来能有更多普通的女子网球选手，能在网球行业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能靠打网球、教网球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能在市井烟火里，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毕竟，比起又多了一个冠军，有更多的女孩能因为网球获得快乐,才是这项运动最该有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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