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2023年全年的拍摄素材,128G的硬盘塞得满满当当,三千多张体育相关的照片里,真正拍了运动员领奖、夺冠高光的,加起来不到五十张,剩下的全是些别人眼里的“废片”:拼到抽筋被架下场的球员蹲在球员通道咬嘴唇、县城中学的小守门员膝盖磨出血还在笑、六十八岁的马拉松大爷冲线时举着一朵皱巴巴的向日葵……这些照片我都放在了自己做的体育纪实栏目“神马写真”里,做这个栏目的第一天我就定了规矩:不拍完美的英雄人设,只拍活生生的普通人。
破防的瞬间:比金牌更沉的,是没说出口的遗憾
很多人觉得体育写真就要拍最光鲜的时刻: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举着奖牌笑出虎牙,这样的图发出去流量高、评论区全是恭喜,谁看了都开心,但我做“神马写真”拍的第一张出圈图,偏巧是个输了比赛的瞬间。 那是2022年CBA季后赛半决赛,广厦对阵辽宁,最后30秒广厦落后2分,胡金秋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手撞到了腿,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队医冲进场抬他的时候,他还撑着地板想站起来,最后还是被架着出了场,我当时蹲在球员通道的拐角,正好拍到他摘口罩的瞬间:额头上的汗把口罩泡得全湿,嘴唇咬得全是牙印,眼睛红得像要出血,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就盯着通道墙上贴的“2022CBA总冠军”的海报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伸手把自己额头上蹭到的赞助商贴纸撕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塞到了运动裤的口袋里。 这张照片我发在“神马写真”的账号上的时候,后台一度炸了,有人说我故意拍球员狼狈的样子博眼球,也有人说“输了就该憋着,有脸出来卖惨?”但更多的评论是普通球迷的留言:“我上次打业余联赛拼到骨折,下场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不甘心但真的没力气了”“大秋每个赛季都打满四十多分钟,他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了”,后来我去广厦队做采访,胡金秋的妈妈私下跟我说,那张照片他自己打印出来贴在了训练日记的扉页,下面写了一行字“下次要站着离场”,2023年广厦再进半决赛的时候,胡金秋接受采访还特意提到了这张照片:“每次练到扛不住的时候就看看,告诉自己不能再留遗憾。” 还有2022年北京冬奥会,我在单板滑雪大跳台的场边拍到了苏翊鸣拿银牌的瞬间:当时裁判打分出来,全场都在喊“黑哨”,他站在等候区,手里攥着银牌的挂绳,指节都捏白了,但是转过头对着教练和观众的时候,还是露出了标志性的笑,那张照片我没有配任何带节奏的文案,就写了一句话“17岁的少年,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后来苏翊鸣拿了金牌,颁奖仪式上他举着金牌蹦得老高,那张图全网转了几百万次,但我手机里存得最久的,还是他攥着银牌抿嘴笑的那张。 我始终觉得,体育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完美的胜利,而是那些拼尽全力之后的遗憾,我们做“神马写真”,就是要把这些不被人看到的“狼狈”拍出来:不是为了卖惨,是想告诉所有人,运动员不是赢了就成神、输了就成罪人的符号,他们是为了一个目标熬了好几年的普通人,会疼、会累、会不甘心,这些遗憾的瞬间,反而比金牌更有重量。
边角的故事:场边的普通人,才是体育的底色
做“神马写真”之前,我也总觉得体育是属于精英的:顶级的赛场、千万级的赞助、聚光灯下的明星运动员,直到2021年我去贵州一个县城拍校园足球联赛,才彻底改变了这个想法。 那个中学的球场是煤渣铺的,球门框锈得掉渣,边线都是老师用白灰临时画的,那场比赛是女子组决赛,红队的守门员是个12岁的小女孩,叫秀秀,是个留守儿童,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我注意到她的时候,她戴了一双明显大了好几号的劳保手套,手指尖还补了蓝色的补丁,后来问她才知道,那是她爷爷下矿用的手套,她买不起专业的守门员手套,就缠着爷爷给她补了补拿来用,那场比赛她们队0比3输了,秀秀最后时刻扑一个远射的时候,整个人砸在煤渣地上,膝盖磨破了好大一块,血把白色的球袜都染红了,她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摸伤口,是掏怀里揣的煮鸡蛋,那是她奶奶早上给她装的,要给来接她的奶奶吃,看到鸡蛋没碎,她一下子就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脸上还沾着煤渣。 那张照片我发在“神马写真”的专栏里,当天就有个做体育用品的老板私信我,说要给那个学校捐两个新的球门、二十套队服,还有十双专业的守门员手套,后来我再去那个学校,秀秀已经被选进了市体校的女足队,她给我看她的书包,里面装了好几双新的手套,但是爷爷那双补了补丁的劳保手套,她还是放在最里面的夹层,每次比赛都要带着:“戴着它守门,总觉得爷爷在边上看着我。” 还有去年我去厦门拍马拉松,在37公里的补给点蹲了一下午,拍到了一个六十八岁的大爷,他腰上别了个硬纸板,上面写着“我有冠心病,要是我倒下了不用救,把我兜里的器官捐献卡拿出来就行”,后来跟他聊天才知道,他儿子十年前得白血病走了,治病的时候受了很多好心人的帮助,儿子走之前签了器官捐献书,救了三个人,他从六十岁开始跑马拉松,就是为了宣传器官捐献,十年已经跑了17个全马,每次跑都带着儿子的照片,那次他跑了五个半小时完赛,冲线的时候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他自己从兜里掏出来一朵皱巴巴的向日葵,是出门的时候在自家小区摘的,他说儿子生前最喜欢向日葵,那张照片发出去之后,有十几个年轻人私信我要大爷的联系方式,说想跟着他一起跑,现在他们已经组了一个公益跑团,一百多个人,每年跑马拉松筹的善款,都捐给了血液病的贫困患者。 我经常在后台收到留言,问我“神马写真”为什么总拍些上不了台面的普通人,为什么不多拍拍奥运冠军、职业球员,我每次都回复同一句话:99%的体育参与者,都是没机会拿奖牌、上电视的普通人,是县城里买不起手套的小守门员,是六十八岁跑全马的老大爷,是每天晚上在公园打羽毛球的上班族,是为了减肥每天夜跑三公里的大学生,这些人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他们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我们的镜头,如果总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就永远看不到体育最真实的样子。
争议的背后:我们拍的不是流量,是活生生的人
做“神马写真”这三年,我没少挨骂。 去年全红婵去海南参加跳海跳水的活动,很多媒体拍的都是她被教练举起来的可爱瞬间,或者是跳水时完美的动作,我蹲在后台拍了一组她给粉丝签名的照片:她蹲在地上签了二十多分钟,手都酸了,工作人员过来催她去赶行程,她头都没抬说“再签两个,他们等了好久了”,签完之后她偷偷摸口袋里的橘子软糖,被工作人员发现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这组照片发出去之后,我被骂了整整一周,有人说我故意拍全红婵没形象的照片,消费未成年人,还有人说“你就不能拍点奥运冠军光鲜的样子?故意拍这种图博流量?”我当时在评论区回复了很长一段话:全红婵首先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其次才是奥运冠军,她爱吃糖、会累、会心疼等了她很久的粉丝,这些才是她最真实的样子,比那些官方通稿里完美的模板真实得多,我们不想把她塑造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跳水机器,她就是个会撒娇、会嘴馋的普通小姑娘,这没有什么好丢人的。 还有2022年男足输越南那场比赛,我在球员通道拍了吴曦低头走的照片,他头发全湿了,走路的时候肩膀都是垮的,头埋得快到胸口了,那张照片发出去之后,骂我的评论比上次全红婵的还多,有人说我洗男足,“输成这样还有脸拍?”“怎么不拍他们吃海参的样子?”我当时没有删评论,就在那条动态下面写了我的想法:我拍这张照片,不是想替他辩解什么,这场球踢得不好,该骂,所有球员都该承担责任,但是我拍的是他作为一个职业球员,拼了90分钟之后的状态,他输了比赛,比任何一个球迷都难受,我们可以骂他踢得差,可以骂男足不争气,但不能把他们当成情绪垃圾桶,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到个人身上,他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球员。 做这行久了,我越来越觉得,很多人看体育,看的是情绪价值:赢了就把运动员捧上天,输了就踩下地,他们要的是完美的英雄,或者是完美的出气筒,根本不关心镜头里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但“神马写真”从成立第一天就定了规矩:不美化、不丑化、不蹭流量、不带节奏,我们的镜头只对准真实的人,不管他是奥运冠军还是普通爱好者,不管他赢了还是输了,我们只记录他最真实的状态。
未来的答案:体育写真的意义,是让更多人爱上运动
前阵子我收到一个高中生的私信,他说他是学校足球队的边锋,之前因为比赛踢丢了点球,教练骂他,队友也怪他,他一度想退队,再也不踢球了,后来他刷到了“神马写真”里秀秀的那张照片,看到秀秀膝盖磨出血还在笑,突然就觉得自己那点挫折根本不算什么,他现在已经当上了校队的队长,今年还带着队拿了市足球联赛的第三名,他给我发了他们队领奖的照片,他举着奖杯,笑得特别灿烂。 还有个姑娘私信我,说她体重一百八十斤,之前从来不敢运动,怕别人笑她胖,后来看到我拍的一个两百斤的大哥参加半马的照片,那个大哥跑了三个小时才完赛,衣服全湿了,但是冲线的时候比谁都开心,她现在每天都跟着视频跳操,已经瘦了三十斤,下个月还要去参加本地的迷你马拉松。 每次收到这样的私信,我都觉得做“神马写真”的所有辛苦都值了,我一开始做这个栏目,本来只是想记录点不一样的体育瞬间,不想让大家眼里的体育只有金牌和输赢,没想到这些看起来“不完美”的照片,真的能改变很多人的想法。 前几天整理旧照片,翻到了我大学时候参加校运会1500米的照片,我跑了最后一名,冲线的时候张着嘴喘,头发乱得像鸡窝,但是笑得特别开心,那是我室友在边上给我拍的,我存了快十年了,现在看还是会笑,你看,这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啊,不是只有拿第一名才值得开心,不是只有 professional 的人才配运动,你跑了最后一名、你球踢得很烂、你跑马拉松跑了五个小时,只要你享受了运动的过程,你的热爱就值得被记录。 神马写真,拍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神乎其神”的完美瞬间,我们拍的是你拼过、爱过、痛过的证据,是那些你回头看会笑着说“哦原来我当时这么拼”的时刻,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未来我们还会继续拍下去,拍更多普通人的运动故事,拍更多不完美但真实的瞬间,毕竟,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让更多人爱上运动,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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