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吉林北大湖已经下了三场暴雪,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我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在雪具大厅门口搓手跺脚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穿灰卫衣的男孩踩着单板滑过来,头盔摘下来的时候露着卷毛,额前的头发还滴着雪水,手里攥着的半瓶冰红茶瓶身上还结着薄冰——那就是苏翊鸣,我们约了半个月的专访,没有演播室,没有打光灯,甚至没有正式的采访提纲,按照他的话说:“就随便聊,想聊啥聊啥,我刚滑完两趟野雪,正饿着呢,聊完我请你吃烤冷面。”
“拿冠军那天我妈给我包的酸菜馅饺子,比金牌还香”
坐进雪场旁边的暖棚里,苏翊鸣摘了手套就开始搓手,第一句话说的是:“你不知道,我刚才滑的那道雪道,我小时候摔过最狠的一跤,骨裂了,在家躺了半个月,我妈天天骂我爸,说他带着我瞎玩。” 说起小时候的事,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4岁那年被滑雪爱好者老爸第一次扛上雪场,第一次滑就摔了个狗吃屎,不哭反而笑,拽着他爸的裤腿说“好玩,还要玩”,从那之后,他的童年就被分成了两半:上学日在教室里坐得端端正正写作业,周末和寒暑假就泡在雪场,冬天的棉裤从来没有干过,膝盖位置磨破了补、补了磨,后来他妈妈干脆一次性买了十条同款棉裤放在家里备着。 “我爸妈从来没说过让我以后必须当滑雪运动员,更没说过要拿冠军,”他说,“我爸带我滑雪纯粹是因为他自己爱玩,我妈唯一的要求就是别摔得太狠,每次我摔了回家,她一边骂我一边给我煮饺子,酸菜猪肉馅的,放我最爱吃的油渣,我一次能吃两大盘。” 2022年北京冬奥会他拿到单板滑雪男子大跳台金牌那天,站在领奖台上咬金牌的时候,满脑子想的不是“我成了奥运冠军”,而是“我妈有没有看直播,饺子给我包好了没”,下了领奖台第一时间打视频回家,妈妈在镜头那边哭,手里还攥着擀面杖,说“儿子你真棒,饺子给你留着呢,酸菜馅的,放了好多油渣”,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比拿到金牌的那一刻还激动。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运动员,很多人说起成长经历都满是“背水一战”的沉重:“全家砸锅卖铁供我训练”“我要是拿不到冠军就对不起所有人”的话我听了太多,但苏翊鸣的成长里从来没有这种焦虑,他的家人从来没有把“拿冠军”当成他必须完成的任务,只是告诉他“你喜欢的事就放心去做,哪怕摔得鼻青脸肿,回家总有热饺子等你”,我一直觉得,最好的家庭教育从来都是给孩子托底,而不是给孩子施压,这份“大不了回家吃饺子”的松弛感,才是他敢不顾一切往前冲的最大底气。
“我也会刷到自己的鬼畜视频,半夜笑到捶床”
我问他有没有看过网上大家剪的他的短视频,他一下子就笑出了声,掏出手机翻相册给我看,存了好多网友做的梗图:有他比赛时候的表情包,有“苏翊鸣18岁拿奥运冠军,我18岁抢奶茶第二杯半价”的对比图,还有人把他小时候演《智取威虎山》的片段和他滑雪的片段剪在一起,配文“小栓子长大成了飞人”。 “我每次刷到都要存下来,发给我队友还有谷爱凌看,”他笑得直拍大腿,“上次谷爱凌还给我发了个网友剪的我们俩的‘冬奥天才二人组’合集,问我‘你作业写完了吗就玩手机’,那时候我正赶高中的期末作业,写到凌晨两点,手都快酸断了。” 作为00后奥运冠军,他的生活和普通的19岁男孩几乎没有差别:平时休息的时候会打王者荣耀,段位是钻石,经常被队友骂“坑”,他不敢说自己是苏翊鸣,怕被人调侃“奥运冠军打游戏这么菜”;上次回吉林一中上课,被同学围堵要签名,他特意给同桌带了雪场的季卡,同桌是个学霸,头都没抬说“我不去,我下周要模考,你给我签个‘逢考必过’就行”;上个月去吉林夜市逛,被摊主认出来,旁边几个小朋友围着他喊“冠军哥哥”,他请小朋友们吃了烤鱿鱼,摊主说什么都不肯收他的钱,他走的时候偷偷把200块钱压在了摊主的啤酒瓶底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冠军”的要求变得特别苛刻:觉得他们就应该完美无缺,不能爱吃路边摊,不能打游戏坑队友,甚至连晒个日常都要被说“不务正业”,但在我看来,这种“不完美”才是最珍贵的,我们喜欢一个冠军,从来不是喜欢他毫无缺点的“神设”,而是喜欢他在自己的领域拼尽全力,私底下又和我们一样普通鲜活的样子,会因为鬼畜视频笑到捶床的冠军,才会让我们觉得:原来冠军离我们这么近,原来努力之后,我也有可能成为像他一样闪闪发光的人。
“别叫我天才,我只是比别人多摔了一万次而已”
聊到训练的话题的时候,他的表情终于认真了一点,我问他怎么看大家说他是“天选之子”“滑雪天才”,他摇了摇头说:“哪有什么天才啊,我只是比别人摔得多而已。” 17岁那年为了练1800度转体,他在加拿大的雪场待了整整三个月,每天从早上七点滑到下午四点,摔了多少次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最严重的一次摔得整个人都埋进了雪地里,教练挖了半分钟才把他挖出来,他爬起来第一句话是“我刚才转了多少度?”,教练说“1440,还差得远”,他抹了抹脸上的雪就说“再来”,还有一次摔成了脑震荡,在医院躺了三天,刚出院就缠着教练要回雪场,说“我刚才梦到我练成1800了”。 备战北京冬奥会的那半年,他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在宿舍看自己的动作录像,连着三个月没吃一口外卖,顿顿都是教练做的水煮菜,嘴里没味的时候就含一颗水果糖,攒下来的糖纸都装了满满一盒子。“那时候也累啊,也想过要不要放弃,但是一想到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的样子,就觉得还能再撑撑。” 现在经常有家长私信他,问怎么才能把孩子培养成滑雪冠军,他每次都劝对方:“先看孩子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千万逼不得,我要是小时候我爸妈逼着我滑,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上个月他去云南山区做公益,给那里的孩子捐了一百套滑雪装备还有雪地靴,他说“不是每个孩子都要当运动员,但是我希望他们能有机会体验到滑雪的快乐,哪怕这辈子只滑一次也行”。 我之前也觉得苏翊鸣是“天选之人”,18岁就拿到了别人一辈子都拿不到的荣誉,但听完这些摔在雪地里的故事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所有的好运,都是努力攒出来的,你看到的是他在赛场上轻飘飘转了五圈稳稳落地,看不到的是他在雪地里摔了几万次,摔得脑震荡,摔得胳膊腿都是伤,那些雪地里的脚印,那些磨破的棉裤,那些在宿舍看录像看到凌晨的夜晚,才是那块金牌真正的重量,我们总喜欢用“天才”两个字掩盖别人所有的努力,好像这样就能为自己的不努力找借口:“他成功是因为他是天才,我不行是因为我没有天赋”,但其实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就是,你付出多少,就能得到多少,哪怕成不了万众瞩目的冠军,你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不会骗你。
写在最后:冠军的底色,从来都是烟火气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暖棚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苏翊鸣拉着我去雪场门口的烤冷面摊子,他熟门熟路地和摊主阿姨打招呼:“张姨,两份烤冷面,都加俩蛋俩肠,多放醋多放辣。” 阿姨认出他了,一边做一边笑:“小鸣啊,你好久没来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每次滑完雪都来我这买烤冷面,那时候才5块钱一份,你每次都要加俩蛋,说吃完了滑得更快。”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说“那可不,张姨你做的烤冷面是全吉林最好吃的”。 我捧着热乎的烤冷面站在雪地里,看着他咬了一大口烤冷面,嘴角沾了点酱料也不在意,风把他的卷毛吹得乱糟糟的,和街边任何一个19岁的普通男孩没有任何区别,这么多年,我之前写过无数次冠军的高光时刻:写他们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的样子,写他们让国歌在异国他乡响起的瞬间,好像“冠军”这两个字,天生就带着遥不可及的光环,但这次和苏翊鸣面对面聊完我才发现,那些高光背后的烟火气,那些不为人知的小细节,才是他们最打动人的地方。 他们不是神,是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会想家想妈妈包的饺子,会因为鬼畜视频笑到捶床,会打游戏被队友骂,会爱吃五块钱一份的烤冷面,而正是这些“普通人”的特质,才让他们的坚持更有力量,也更能让我们知道:没有什么成功是遥不可及的,你只要热爱你所做的事,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哪怕成不了万众瞩目的冠军,也能成为自己人生里的赢家。 临走的时候苏翊鸣踩着单板和我挥手,说“下次来滑雪我带你滑野雪,摔了我请你吃烤冷面”,我站在原地挥着手,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奥运冠军,是因为他活成了我们每个人19岁最想活成的样子:有热爱的事,有托底的家人,有敢闯敢拼的勇气,也有接地气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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