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7年乡村体育赛道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小众项目从无人问津到成为网红，也见过不少体育IP被资本炒得脱离群众，但从来没有一个“体育参与者”像云南矮马这样，让我真切地觉得：好的体育从来不是摆在橱窗里的奢侈品，而是长在泥土里、能装下普通人梦想的生活。
被12岁佤族娃和他的矮马“打脸”，是我今年最难忘的体育现场
今年端午我去云南腾冲调研乡村民俗体育,刚好赶上当地的赶马节赛马活动，刚进赛场我就被逗乐了：参赛队伍里混着一匹肩高不到1米的枣红色矮马，马背上端坐着个12岁左右的佤族小男孩，比旁边骑半血马的成年骑手整整矮了一个头，连马镫都快挨到地了。 我当时还跟同行的摄影开玩笑：“这是把小孩的玩具马拉过来凑数了？”旁边一个扛着象脚鼓的当地大爷听见了，翻了个白眼跟我说：“你可别小看岩松和他的小枣，去年混组赛跑了第二，赢了好几个骑大马来的城里游客。” 我当时还半信半疑，直到发令枪响起的那一刻我直接愣了：那匹叫“小枣”的矮马蹿得比谁都快，蹄子在土路上翻得跟风车似的，步频快到我相机都追不上，旁边1米6高的半血马跑起来步子大，但是在200米的短途赛道上根本没机会拉开优势，最后冲线的时候，小枣只比第一名的半血马慢了半个马身，全场的老乡都敲着鼓喊岩松的名字，那个叫岩松的小男孩抱着马脖子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脚还够不着地。 后来我跟岩松聊天才知道，小枣是他爷爷留给他的，今年已经8岁了，以前爷爷牵着它走山路去镇上卖茶，岩松刚会走路就趴在马背上玩，7岁就能自己骑着它满山跑，去年镇里搞矮马趣味赛，他拉着小枣报了名，赢了500块奖金，给他奶奶买了个新的助听器。 我蹲在地上摸了摸小枣的脖子，它温顺地凑过来蹭我的手心，蹄子上还留着走山路磨出来的厚茧，那一刻我之前对“矮马就是宠物马”的偏见碎得稀烂：这哪里是供人玩乐的宠物，这是跟着当地人跑了上千年山路的“老伙计”。
从茶马古道驮夫到大众马术“顶流”，这匹小马藏着上千年的故事
很多人以为云南矮马是近些年培育出来的宠物品种,史记·西南夷列传》里早有记载：“滇多良马，矮小精悍，善行山路”，算下来已经有2000多年的历史了，过去上千年的茶马古道上，那些翻雪山、过雨林、把普洱茶驮到西藏、东南亚的马队里，80%的驮马都是云南矮马，它肩高只有80-110厘米，比很多大型犬还矮，但是耐力极强，能驮着比自己体重还重的货物连续走十几天山路，蹄子硬到不用钉马掌就能在碎石路上跑，而且性格温顺，很少受惊，是过去西南山区老百姓最重要的生产工具。 后来公路修进了大山，货车代替了马队，云南矮马渐渐失去了役用价值，最惨的时候不少养殖户把矮马当肉马卖，一斤才几块钱，保种都成了问题，谁也没想到，近些年国内马术运动的发展，给这匹小马找到了新的出路。 我认识的昆明马术俱乐部老板李哥，之前做了3年高端马术，养了8匹进口温血马，一匹马买的时候花了30多万，每个月草料、疫苗、蹄铁钱就要3000多，体验课398元一节，根本没几个人来，3年亏了120多万，2021年差点关门，后来他听朋友说云南矮马适合做大众马术，跑去广南收了20匹，回来开了儿童马术体验课，99元就能骑半小时，亲子骑游路线198元可以沿着滇池边骑2公里，没想到一下子爆火，周末的场次要提前一周预约。 “矮马太适合普通人玩了，首先是安全，肩高不到1米，小孩摔下来也顶多蹭破点皮，比骑平衡车危险系数还低；其次是养着便宜，不用吃进口苜蓿草，喂点玉米秸秆、青草就行，一匹马一个月饲养成本才300块钱，我收费低也有的赚。”李哥跟我算过账，现在他的俱乐部一年营收能有180多万，一半以上的客源都是普通工薪家庭，花一两千块钱就能给孩子报一学期的马术兴趣班，比学钢琴还便宜。 上个月我去贵阳花溪区的一个小学采访，他们已经把矮马马术开进了课后兴趣班，20多个一二年级的小孩穿着迷你马术服，骑着矮马在操场的跑道上慢悠悠地绕圈，一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个7岁的小女孩跟我说，以前她只在动画片里见过马，以为骑马是电视里的公主才能做的事，现在自己每周都能骑，长大了要当马术运动员。 过去我们总说马术是“贵族运动”，门槛高到普通人碰都碰不到，没想到这匹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矮马，直接把马术的门槛打了下来，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摸到马术的门槛。
成了乡村“金疙瘩”的矮马，一头连着全民健身一头连着乡村振兴
现在云南矮马火了之后,最开心的还是大山里的养殖户，这匹曾经差点被当肉卖的小马，现在成了带动乡村增收的“金疙瘩”。 云南文山州广南县是全国最大的云南矮马保种基地，当地的脱贫户王贵明跟我说，2020年之前他家种10亩玉米，一年收入才不到2万块，儿子考上大专学费都凑不齐，2022年镇上搞矮马体育合作社，号召大家把家里的矮马入股，平时合作社接待游客骑游，一匹马一次能赚50块钱，每年县里搞3次矮马耐力赛，拿到名次最高能有1万块奖金，农户还能在合作社当马夫，每个月有3000块工资。 王贵明把家里的3匹矮马入了股，自己留在合作社当马夫，去年光年底分红就拿了2万，加上工资和赛事奖金，一年赚了8万多，去年年底还给儿子在县城付了房子的首付。“以前我总觉得养马没用，现在才知道，这马比种10亩玉米还赚钱。”他说现在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矮马，之前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搞马队了。 现在整个云南，已经有十几个县在搞“矮马+体育+文旅”的产业：大理巍山搞了20公里的矮马古驿道骑游路线，周末的时候城里人骑着矮马走当年的茶马古道，吃路边的农家饭，去年一年就给沿途的村子带来了3000多万的旅游收入；德宏陇川把矮马赛马和景颇族的目瑙纵歌节绑定，每年的矮马赛事能吸引十几万游客过来；广南更是搞起了矮马体育小镇，建了专业的矮马耐力赛场，今年已经办了3场全国性的矮马赛事，光赛事期间的消费就带动了县城一半的酒店、餐馆爆满。 我之前做乡村体育调研的时候总在想，到底什么才是适合乡村的体育？现在看到云南矮马的发展我终于有了答案：不是把城里的健身房、篮球场硬搬到村里，而是挖掘当地本来就有的生活资源，把老百姓熟悉的东西变成体育项目，既能让当地人赚到钱，又能让城里人找到新鲜的体育体验，这才是乡村体育该有的样子。
别让资本炒坏了这匹小马，我的3个行业观察建议
看着云南矮马越来越火,我其实也有不少担忧，这两年已经有不少苗头不对的情况出现：之前有浙江的资本去广南收矮马，本来本地交易价6000块钱一匹的成年矮马，他们直接出2万块收，收了几十匹拉到上海的高端庄园，包装成“迷你国宝”，骑一次要收688块，搞矮马认养一年要3万块，直接把亲民的矮马又做成了富人的玩具；还有一些人为了迎合宠物市场的需求，拿云南矮马和进口的设特兰矮马杂交，培育更迷你的“宠物矮马”，卖得更贵，但是原生云南矮马耐力强、耐粗饲的基因优势直接被破坏了。 作为行业观察者，我有3个非常明确的个人观点，也想呼吁所有关注云南矮马的人一起守住底线： 第一，保种永远是第一位的，绝对不能为了商业化乱杂交，云南矮马最大的价值不是“迷你可爱”，而是它上千年演化出来的耐粗饲、耐力强、性格温顺的基因，这是我们国家独有的种质资源，要是为了赚快钱乱杂交，把原生基因破坏了，以后我们就只能花高价买国外的矮马品种，相当于把自己的饭碗递到别人手里，现在广南已经建了云南矮马保种场，我也建议当地政府出台政策，限制原生矮马的无序外流，对保种户给补贴，把根留在大山里。 第二，云南矮马的核心优势是亲民，绝对不能再走“贵族运动”的老路，它之所以能火，就是因为99块钱就能体验的低门槛，能让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也能接触马术，要是被资本炒到几万甚至几十万一匹，体验费涨到几百块一次，那这匹从小山村里走出来的小马，就失去了它最大的社会价值，我一直觉得，大众体育的本质是让更多人参与，而不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云南矮马本来就是属于普通人的马，就该让普通人骑得起。 第三，商业化的红利必须先给到养马的农户，不能让资本把钱全赚走，现在不少外地老板去收矮马，一转手就赚十几倍，但是养马的农户只能拿到几千块的卖马钱，这是不对的，最好的模式就是现在广南搞的合作社模式，农户以马入股，参与赛事、文旅的分红，产业做起来之后最先富的是当地的老百姓，而不是外来的资本炒家，这样这个产业才能走得长远。 离开腾冲那天，岩松牵着小枣给我送行，他跟我说，他明年要带着小枣去广南参加全国的矮马耐力赛，要拿一等奖，给小枣买个新的马鞍，我跟他说，等他去比赛的时候我一定去给他拍照，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在国家级的马术赛场上看到云南矮马的身影。 其实听起来有点夸张，但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这匹小小的矮马，已经驮着普洱茶翻了上千年的雪山，驮着山村里的孩子走了一代又一代的山路，现在驮着普通人家的马术梦，驮着乡村振兴的希望，多跑远一点，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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