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最近刷到过巴黎奥运会跳水项目的颁奖台,大概率会对那个站在墨西哥队员身后、长着东方面孔、笑到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的女教练有印象——她叫马进,是墨西哥跳水队的功勋教练,也是把中国跳水“梦之队”的技术体系扎扎实实种到美洲大陆的人,去年成都大运会期间,我在媒体席旁的休息区和她聊了两个多小时,她嘴里的故事,比任何精心编排的体育爽文都要动人。
刚到墨西哥的第一个月,我差点拎包回北京
2003年,国家体育总局派马进去墨西哥支援当地跳水队建设的时候,她刚满35岁,此前是北京队的跳水教练,连西班牙语的“你好”都不会说,拎着两个装了训练教案和常备药的行李箱就落地了墨西哥城,现在提起刚到那边的日子,马进还会笑着摆手:“现在说起来像段子,当时我天天躲在出租屋里哭,就想赶紧买机票回北京。”
她遇到的第一个坎不是语言,是墨西哥人刻在骨子里的“慢节奏”,按照中国专业队的规矩,早上8点的训练,队员7点45就该到场地热身了,可她到墨西哥的第一周,8点准时到训练场,连个人影都没有,等到8点40,队员才三三两两晃进来,手里还攥着冰美式和刚买的taco,看见她站在门口还热情打招呼:“教练早啊,要不要尝一口我这个加了牛油果的?” 马进当时气得火都上来了,拿着训练表就跟领队投诉,结果领队耸耸肩说:“我们这边的人都这样,能来就不错了,还有的队员前一天去参加狂欢节,直接连消息都不回呢。”更让她崩溃的是队员的请假理由:“教练我明天不来了,我家猫过生日要办派对”“教练下周我要请假,我得去海边度假,已经订好机票了”“教练昨天练完浑身疼,我得去做个马杀鸡休息一天”。
最让她动了走的心思是刚到墨西哥第三周的那次失窃:那天她挤地铁去训练场,包里装着从国内带的润喉糖、给队员买的护腕,还有刚打印好的3个月训练计划,结果地铁到站的时候被人一把把包抢走了,她追了两步没追上,蹲在地铁站台就哭了。“那时候真觉得委屈,我好好的北京日子不过,跑到这来受什么罪啊,队员不听话,环境也陌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是16岁的小将帕切科把她留了下来,那天她迟到了一个小时到训练场,本来以为队员肯定都走了,结果推开门就看见帕切科坐在台阶上等她,手里举着一杯热巧克力,还用翻译软件逐字逐句打了一行字给她看:“教练,我刚才听你邻居说你包被偷了,这个巧克力是我妈妈做的,喝了就不难过了,我以后肯定不迟到,好好训练。”马进说,那杯热巧克力甜得发腻,她喝了一口就呛到了,眼泪混着巧克力往下咽,那一刻她决定:不走了,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把这群“散养”的孩子带出成绩。
压水花不是“魔法”,是我蹲在泳池边磨了3年磨出来的共识
很多人提到中国跳水的压水花技术,都觉得是什么“国家机密”,马进说刚去墨西哥的时候,队员也这么觉得。“他们看我带的国内训练视频,看见全红婵入水几乎看不见水花,都围着我喊‘魔法!教练你会魔法!’”马进跟他们解释这是技术,不是魔法,可没人信,直到她自己站到3米板上跳了一个,水花比他们跳的小一半,这群孩子才心服口服,愿意跟着她学。
可真到教的时候,问题又出来了:中国专业队的训练模式是“严师出高徒”,动作不标准就反复练,练到标准为止,可墨西哥的孩子受不了这个,帕切科是队里天赋最好的,可他练20分钟压水花就喊累,往池边一坐就不肯起来,说“我已经练够了,再练我就抑郁了”,马进一开始也跟他急,后来慢慢摸出了门道:你不能跟他们硬来,得“顺着毛摸”。 她跟帕切科打赌:“你要是连续一周,每天压水花训练达标,我就陪你去看亡灵节游行,还请你吃墨西哥城最有名的龙舌兰烤虾,管够。”帕切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一周他是全队到的最早的,主动要求加练,一周之后真的达标了,马进也兑现了承诺,陪着他在亡灵节游行的队伍里逛了一整天,脸上被画得五颜六色的,还跟他一起吃了三盘烤虾。 “我后来就跟队员说,训练的时候咱们按我的规矩来,该练的一点不能少,但是训练之外,你们的生活我不干涉,你们要去度假要去给猫过生日都可以,只要别耽误训练。”马进说,她花了3年的时间,才把中国跳水的技术逻辑慢慢揉进了墨西哥队员的训练里:她不会要求队员每天练8个小时,但是会把每一个动作的标准拍下来,一帧一帧跟他们分析手掌怎么翻、入水角度要控制在多少度、腰腹力量要怎么发力;她不会强行要求队员改变饮食习惯,但是会给他们做饮食计划表,告诉他们哪些东西可以多吃,哪些高热量的炸玉米片要少吃,不然体重涨了跳不动。
2008年北京奥运会,马进带的老将埃斯皮诺萨拿到了女子双人10米台的铜牌,这是墨西哥跳水队历史上第一块奥运会跳水奖牌,站在水立方的颁奖台下,埃斯皮诺萨抱着马进哭,说“教练,我也会‘魔法’了”,马进说,那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之一:“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几年的苦都没白吃,技术没有国界,只要真心对他们好,他们能感觉到。”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外派教练的误解,就是总觉得要“复制一个小中国队”出来才叫成功,但马进的经历恰恰说明,最好的技术传播,从来不是削足适履,而是入乡随俗,你不能要求一个从小在狂欢节和taco里长大的孩子,像中国专业队的小孩一样每天雷打不动训练8小时,那不现实,也不人性,好的教育从来不是拿着一套标准硬套,而是站在对方的角度,找到大家都能接受的平衡点,这一点放在体育里,放在任何文化交流里,都是通用的。
我的徒弟们会对着我做鬼脸,却会在颁奖台上把奖牌挂在我脖子上
在墨西哥待了21年,马进现在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吃tacos比本地人还能吃辣,她开玩笑说自己现在是“半个墨西哥人”,而她带的队员,早就把她当成了家人。 有一年冬天马进得了流感,发烧到39度,早上起来浑身疼,给领队发了消息说今天去不了了,结果刚躺了半小时,就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全队的队员都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拎着各种东西:有埃斯皮诺萨带的自己家做的热汤,有帕切科带的墨西哥传统草药,还有几个小队员给她画了贺卡,上面画着一个穿教练服的中国女人,旁边站着一群穿跳水服的墨西哥小孩,歪歪扭扭写着“我们爱你,教练”。 还有一次春节,马进没回国,在训练馆里给队员煮饺子,第二年春节,队员们偷偷商量着要给她一个惊喜,集体在家学包饺子,结果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包成了墨西哥卷的样子,有的里面还塞了辣椒和巧克力,马进煮了一锅,吃的时候被辣得直咳嗽,可她还是说:“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饺子,比我妈包的还香。” 2024年巴黎奥运会,墨西哥队拿到了男女混合双人10米台的铜牌,三个队员上台领完奖,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扑到马进身边,把三块奖牌都挂在了她脖子上,还围着她亲,给她脸上留了好几个口红印,马进说,当时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带了他们快20年,从十几岁的小孩带到他们现在也当教练了,那种成就感,真的不是拿多少奖金能换的。” 现在马进的徒弟里,有不少人已经退役成了当地的青训教练,在墨西哥各个城市开跳水培训班,每次遇到技术问题,还是会拍视频发给马进问她怎么调整,马进说,她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看这些徒弟带的小孩跳水,“有的小孩才七八岁,压水花已经有模有样了,我看着就高兴,就像看见自己的孙子孙女一样。”
有人说我“教出了对手”,我觉得跳水的舞台不该只有中国一家独大
这些年马进也没少挨骂,有人在她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说她“把中国的核心技术教给外国人,是养虎为患”,还有人说她是“叛徒”,把国家机密都泄露出去了。 我问她看到这些话会不会难过,她笑了笑说:“一开始确实难过,觉得我辛辛苦苦出去当教练,给国家长脸,怎么还被人骂?后来就想通了,那些骂我的人,其实根本不懂跳水,也不懂体育。” 她给我算了一笔账:2003年她刚到墨西哥的时候,整个墨西哥全国练跳水的小孩加起来不到100个,现在呢?光墨西哥城就有30多个跳水俱乐部,几千个小孩在练跳水,这次巴黎奥运会他们拿了铜牌之后,墨西哥的跳水报名量直接涨了3倍。“如果跳水这个项目,永远只有中国拿金牌,时间长了大家都不玩了,这个项目离被踢出奥运会也就不远了,我们中国跳水是‘梦之队’,‘梦之队’的责任不是垄断金牌,是把这项运动的魅力传递给更多人,让更多人喜欢上跳水,这样这个项目才能越来越好。”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句话,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可真到了有人出去教技术的时候,又总有人把“国家”和“技术”绑在一起,觉得把技术教给别人就是吃亏,可你想想,乒乓球我们也派了好多教练出去教,现在全世界打乒乓球的人越来越多,这项运动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反而更能凸显我们的实力,这哪里是吃亏,这明明是双赢。 那些揪着“泄密”说事的人,本质上是把体育当成了零和博弈的战争,却忘了体育最初的意义,是让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人,因为同一份热爱站在一起,马进说她印象最深的一次是2023年她带墨西哥的小队员来中国参加交流赛,比赛结束之后,中国的小队员把熊猫钥匙扣送给墨西哥的小孩,墨西哥的小孩把自己画的亡灵节骷髅画送给中国的小朋友,大家手拉着手在赛场边跑,根本没有什么“对手”的感觉,那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
现在马进已经56岁了,她跟墨西哥签的合约还有两年,她说等合约到期了,可能会留在墨西哥,也可能会回国,“我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当了一辈子跳水教练,能把中国的跳水技术带到更多地方,能看见更多的小孩喜欢上跳水,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她跟我挥挥手,转身去给队员递水,远处的队员看见她,笑着朝她做了个鬼脸,她也笑着回了个鬼脸,那天的太阳特别好,照在她背后的泳池上,闪着细碎的光,我突然觉得,像马进这样的外派教练,其实才是中国体育最好的名片:他们带出去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中国人的温和、包容和友善,他们让全世界看见,中国的体育智慧,从来不是用来“赢过谁”,而是用来“和大家一起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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