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00年悉尼奥运会那个闷热的夏末,我哥偷摸把家里的旧电视搬到我房间,俩人裹着毛巾被熬到凌晨三点,就为了看男子400米自由泳决赛,当那个穿黑色连体鲨鱼皮、脚大得像船桨的少年第一个触壁,场馆里的欢呼声快把电视喇叭震破时,我哥“嗷”一声从床上蹦起来,差点把我踹到地上,那是我第一次记住“伊恩·索普”这个名字,中国观众更爱叫他“飞鱼”,那年他才17岁,是全澳大利亚捧在手心的国宝,也是无数像我哥那样的半大孩子的游泳启蒙偶像。
被水选中的少年:17岁站在世界之巅的“澳洲国宝”
索普和游泳的缘分,最初其实是为了治病,他小时候有严重的过敏性哮喘,稍微跑两步就喘得直不起腰,医生建议父母送他去游泳锻炼心肺功能,谁也没想到,这个一进水里就不咳嗽的小孩,居然是百年难遇的游泳天才。
索普的身体条件简直是为游泳量身定做的:身高1米96,臂展达到2米01,尤其是那双54码的大脚,相当于脚底下自带两个天然脚蹼,划水效率比普通运动员高30%,14岁他就入选澳大利亚国家游泳队,15岁参加珀斯世锦赛,拿到男子400米自由泳冠军,成为游泳世锦赛历史上最年轻的金牌得主,我哥当年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体育杂志,封面就是索普站在领奖台上咬金牌的照片,他把海报贴在床头,天天对着海报说“我也要长那么大的脚,拿世界冠军”,结果后来去学游泳呛了三回水,哭着说再也不下水了,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2000年悉尼奥运会是索普的封神时刻,家门口作战的他第一天就拿下400米自由泳金牌,打破自己保持的世界纪录,紧接着又在4×100米自由泳接力赛上上演惊天逆转:当时美国队已经连续三届奥运会垄断了这个项目的金牌,最后一棒索普接棒时还落后对手半个身位,最后50米他突然爆发,像装了发动机一样从侧面超过去,触壁的那一刻整个悉尼奥林匹克公园的观众都站了起来,解说员喊到嗓子都哑了,那届奥运会索普一共拿了3金2银,回国的时候澳洲总理亲自去机场接他,他的头像被印在邮票上、可乐罐上,甚至连超市卖的拖鞋都印着他的大脚图案,走在路上随便买个冰淇淋都能被路人围得水泄不通。
从1998年到2004年,索普的职业生涯拿了5枚奥运金牌、13枚世锦赛金牌,大大小小的国际赛事金牌加起来有48块,22次打破世界纪录,男子200米、400米自由泳的世界纪录被他攥在手里快10年没人能打破,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天生属于水的少年,会一直游下去,直到把所有能拿的奖都拿遍。
盛名的枷锁:拿遍所有金牌的他,曾在深夜想过结束生命
但没有人知道,站在领奖台上永远笑着挥手的索普,早就被盛名压得喘不过气了。
2021年索普在自传里写,17岁拿完奥运冠军之后,他就没有过过一天正常人的生活,媒体24小时蹲在他家门口,拍他和谁一起出门,吃了什么东西,甚至连他去看心理医生的记录都被挖出来登在报纸头条,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拿金牌的机器”,没人关心他累不累:他每天早上四点半就得起床训练,一天要在水里游15公里,泳池里的消毒水把他的指甲都腐蚀烂了,肩膀的旧伤疼到抬不起来的时候,也得咬着牙完成训练量,有一次比赛前他发烧到39度,教练跟他说“全澳洲的人都在看着你”,他咬着牙跳下水,拿了冠军上岸之后直接晕在了泳池边。
我前几年做体育编辑的时候,采访过一个省队退役的游泳运动员,他跟我说“我们这种从小封闭训练的人,十几岁了连地铁都不会坐,除了游泳什么都不会”,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索普的困境,他从7岁开始就泡在泳池里,所有的事都有团队帮他安排,24岁的时候他甚至连去银行办银行卡都不知道要走什么流程,他说“我拿了所有能拿的金牌,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我除了游泳什么都不会,好像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拿金牌”。
2004年雅典奥运会,索普在男子200米自由泳决赛里赢了如日中天的菲尔普斯,拿到了自己职业生涯最后一块奥运金牌,那之后他的肩伤已经严重到连抬胳膊都费劲,更让他崩溃的是严重的抑郁症:他每天晚上要喝半瓶威士忌才能睡着,站在领奖台奏国歌的时候,他心里一点喜悦都没有,只想着“终于结束了,我可以回去躲起来了”,2006年,24岁的索普突然宣布退役,整个澳大利亚都炸了,有人骂他懦夫,有人猜他是因为嗑药被查出来才退役,各种谣言满天飞,他什么都没解释,直接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后来的几年他过得特别难:抑郁症越来越严重,最严重的时候他站在公寓的阳台上,差点就跳下去了,2014年他公开出柜,承认自己是同性恋,又招来了一堆恶意的辱骂,有人说“难怪他当年退役,原来是不正常”,那段时间他甚至不敢出门,怕被人扔东西,我那时候看到新闻特别感慨,我们总觉得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什么都有,可他们承受的压力,是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到的:你赢了就是国家英雄,输了或者不符合大众的期待,就好像连呼吸都是错的。
走下领奖台的人生:他终于做回了伊恩·索普
消失了快10年的索普,再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时候,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他留了胡子,晒得黝黑,不再是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紧绷着的少年,笑起来眼角有了皱纹,整个人放松得像在海边度假的普通人。
退役之后他去大学读了心理学,终于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去非洲做公益,给贫困地区的孩子建游泳池,教那些和他小时候一样有哮喘的孩子游泳,告诉他们“游泳不是为了拿冠军,是为了让自己更开心”;他当奥运会的解说嘉宾,解说的时候提到年轻运动员输了比赛哭,他说“不要怪自己,金牌从来不是人生的全部,你首先是你自己,才是运动员”;他还参与大堡礁的环保项目,没事就和朋友去冲浪,养了两只金毛,每天傍晚牵着狗去海边散步,没人围堵他要签名,他就安安静静当一个普通人。
去年我在一个青少年游泳训练营做志愿者,碰到一个12岁的小男孩,已经拿了好几个省赛的自由泳冠军,但是每次比赛前都要躲在更衣室哭,他爸妈辞了工作陪他训练,天天跟他说“我们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你必须拿全国冠军,以后进国家队拿奥运金牌”,我给小男孩看了索普的专访,告诉他这个叔叔拿过全世界所有的游泳金牌,但是他说人生里最重要的事不是拿奖,是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后来过了半年,小孩的妈妈给我发消息,说他们现在不给孩子压力了,小孩现在比赛完不管输赢,都会和小伙伴去吃火锅,也不哭了,最近还爱上了画画,说以后就算不做运动员,也想当一个会画画的游泳教练。
你看,这就是索普的故事的意义:他前24年拿了所有人都羡慕的金牌,但是他用后面的人生告诉我们,就算你是万众瞩目的天才,你也有权利选择不继续走那条大家都觉得你该走的路,你也有权利做一个普通人,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谈论索普?
现在网上总有讨论,说索普24岁就退役,是不是浪费了自己的天赋?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天赋从来不是用来绑架一个人的,难道一个人有游泳的天赋,就必须把一辈子都耗在泳池里,才算对得起这份天赋吗?
我前几年看东京奥运会的时候,特别心疼那些没拿到金牌就被网友骂的运动员:有人拿了银牌被说“你为什么不拼一点拿金牌”,有人失误了被骂“对不起国家的培养”,好像运动员的价值只能用金牌来衡量,这时候我就会想起索普,他的故事其实是给所有运动员,也给所有普通人提了个醒:竞技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赢”,那些从低谷里爬起来,敢于跳别人给你画好的轨道,去找自己的人生意义的人,其实更值得我们敬佩。
索普曾经说过一句话:“以前大家都叫我飞鱼,觉得我在泳池里游得最快就是自由,但是直到我离开泳池,我才知道真正的自由是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的期待活着,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现在你去搜索普的近况,会看到他和伴侣一起去海边冲浪的照片,他穿着沙滩裤,笑得特别开心,再也不需要穿紧绷的鲨鱼皮,再也不需要听着发令枪拼命往前游,他终于不用做所有人期待的“飞鱼”,只需要做伊恩·索普就好。
今年是索普退役的第17年,很多年轻的小孩可能都不知道这个曾经的泳池传奇了,但是我还是会常常跟身边喜欢体育的朋友提起他,我想告诉大家,我们喜欢体育,喜欢的从来不是那一块块冷冰冰的金牌,而是那些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会赢,会输,会迷茫,会走弯路,但是只要他们最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那就是最棒的人生,毕竟,比起在别人规定的赛道里拿第一,在自己的人生海里自由自在地遨游,才是真正的“飞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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