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脱下职业门将服的陈钊,是2023年6月上海梅雨季的一个周末,那天的雨下得黏黏糊糊,宝山的一块业余足球场上泥点子飞得到处都是,他穿着印着“上海老伙计”字样的荧光绿门将服,刚扑完一个单刀球,整个人滑出去半米远,站起来的时候后背蹭了一大块泥,队友在旁边喊“钊哥牛逼”,他摆了摆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笑的露出虎牙,跟我印象里那个站在虹口足球场球门里,被嘘得抬不起头的年轻门将,完全是两个人。
那天赛后我们蹲在球场边的屋檐下喝冰可乐,他拧开瓶盖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腕上还贴着肌效贴,他笑着说旧伤,阴雨天就犯,“以前在职业队的时候队医天天给按,现在自己随便贴贴就行,不耽误扑球”,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他16岁揣着500欧元去西班牙留洋说起,讲到被骂上热搜的2019年,再讲到现在带着十几个小孩练门将的日子,我忽然意识到,我们总说足球人生是金字塔,站在塔尖的人风光无限,可像陈钊这样从塔尖走下来,蹲在塔基做事的人,反而更懂这项运动最本真的温度。
被骂上热搜的那年,我不敢点开社交软件
很多人知道陈钊这个名字,大概率是因为2019年那场申花对阵国安的中超联赛,当时23岁的他是整个中超最年轻的首发门将,王大雷离队、曾诚受伤的节点,他被教练吴金贵推到了首发位置,前几场比赛表现可圈可点,甚至有过单场扑出3个必进球的高光时刻,可那场对阵国安的比赛,一个失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第72分钟,奥古斯托的远射,我本来已经抱稳了,那天雨太大,手套滑,球蹭着我的胸口滚进了球门。”说起这个球,陈钊的语气已经很平静,可我还是能看到他攥可乐瓶的手紧了紧,“当时虹口有三万多球迷,嘘声大到我连裁判的哨声都听不见,我站在球门里,脑子一片空白,后面20分钟怎么踢的我都忘了。”
那场比赛结束后,“陈钊 水货”的词条直接冲上了热搜,有人扒他的履历说他是靠关系进的申花,有人说他这种水平连业余门将都不如,甚至有人跑到他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他爸妈。“那段时间我手机常年开飞行模式,饭都让室友帮我带,连我妈给我发微信我都不敢回,我怕她看到网上的话难受。”陈钊说,他那时候每天训练完都会留在加练300次扑救,练到手腕抬不起来才回宿舍,可还是会有人说他“作秀”“演给教练看”。
我其实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舆论环境对年轻运动员太苛刻了,大家习惯了用一场球甚至一个球的表现,去否定一个人十几年的努力,很少有人知道,陈钊16岁就揣着500欧元一个人去了西班牙,在马竞青年队待了3年,为了争取上场机会,他给教练洗了半年的训练服,连生日都是在训练场边吃个汉堡过的;也很少有人知道,他为了回中超踢球,推了西班牙低级别联赛的正式合同,回国试训了3个队,磨破了3双手套才拿到申花的预备队合同;更没人知道,那个赛季他的扑救成功率在所有U23门将里排前三,只是那一个失误,把他所有的努力都盖住了。
后来还是吴金贵指导找他谈了一次话,给他看王大雷刚上一队的时候被球迷骂的新闻,说“谁当门将没丢过球?你要是现在退了,才是真的坐实了水货的名字”,他才咬着牙扛了下来,那年足协杯决赛,他替补上场扑出了鲁能两个必进球,帮申花拿了冠军,他跪在球场上哭,看台上有球迷举着“陈钊好样的”的牌子,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之一。
离开职业赛场那天,我把门将手套哭湿了半副
如果不是那次受伤,陈钊说他本来还想再踢十年,争取进一次国家队,可2021年的一次队内训练,他扑单刀的时候手腕戳到了地上,旧伤复发,医生给他的诊断是“习惯性脱臼,再踢高强度职业比赛,以后可能连提重物都困难”。
“我拿着诊断报告在医院走廊坐了两个小时,连烟都忘了点。”陈钊说,他当时第一个念头是瞒下来,接着踢,可训练的时候手腕稍微发力就疼,连球都抱不稳,他考虑了一周,主动去找俱乐部提交了退役申请。“我不想当队伍的短板,也不想以后老了连自己的小孩都抱不动。”
离开申花基地那天,他收拾了三大箱东西,其中有个盒子装着他职业生涯所有的手套,最上面那副是他第一场中超比赛戴的,指尖还有当时扑球蹭的血渍。“我抱着那个盒子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哭,哭了快半小时,保洁阿姨过来给我递了包纸巾,啥也没说就走了。”陈钊说,以前总觉得退役是很远的事,可真到了那天才知道,那种十几年的热爱忽然戛然而止的失重感,比丢十个球都难受。
我见过太多职业运动员的退役通稿,总是写得轻描淡写,一句“因个人原因宣布退役”就概括了所有,可只有真的接触过这个群体才知道,每一句“退役”背后,都是无数个深夜的辗转反侧,是跟过去十几年人生的告别,大家总觉得职业球员拿高薪风光,可很少有人看到,他们身上的旧伤是要跟着一辈子的:陈钊的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手腕至今不能提超过10斤的东西,额头上还有以前扑球撞门柱留下的疤,这些伤,是他们为这份职业付出的代价,却很少有人在意。
退役之后陈钊在家躺了三个月,连球都不想碰,朋友喊他去踢野球他也不去,他说“怕看到球门就难受”,直到有次一个朋友的业余队打比赛缺门将,硬拉他去救场,那天他在场上扑了好几个球,下来之后队友拉着他去吃烤串,没人提他以前的职业经历,大家都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你守门真牛逼,下次还来”,那天他喝了三瓶冰啤酒,忽然觉得,原来不踢职业,足球也能这么开心。
蹲在业余球场边捡球的前国门,找到了新的足球场
那次踢完野球之后,陈钊成了业余圈的“香饽饽”,好多队都来请他当门将,踢一场球给500块钱,跟他以前踢中超的年薪比,零头都不到,可他踢得特别开心,后来有个家长找到他,说自己家小孩喜欢当门将,找不到专业的教练,问他能不能教教,陈钊想了想,干脆开了个少儿门将培训班。
很多人都不理解他的选择:职业球员退役之后去做解说、参加综艺,来钱快又体面,可他偏要选最累最不赚钱的一条路,他的培训班租在上海郊区的一块人工草皮上,一节课才收80块钱,除掉场地费、器材费,根本赚不到什么钱,可他做得特别认真:每天早上8点就到场地摆标志桶,给每个小孩准备好温水和护具,动作不对就反复示范,摔了也不让小孩哭,蹲下来给他们拍身上的灰。
我见过他带小孩训练的样子,7岁的浩浩是他的得意门生,爸妈在上海开水果店,以前浩浩总在店门口踢空瓶子,陈钊去买水果的时候看到他反应快,适合当门将,就问他要不要来学,浩浩爸妈一开始嫌学费贵,陈钊直接免了他的学费,还给他送手套送球鞋,说“只要你肯练,我就一直教”,去年浩浩参加上海市U7少儿足球邀请赛,点球大战扑了3个球,拿了最佳门将,下来之后抱着陈钊喊“师父我比你厉害,我没脱手”,浩浩爸妈专门给陈钊送了一整箱车厘子,他不收,浩浩直接塞他怀里,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以前在职业队的时候,总想着要赢,要拿冠军,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不是水货,现在带着小孩踢球,我反而觉得输赢没那么重要了。”陈钊说,上次有个小孩练扑球摔了,哭着说不想练了,他就把自己当年被骂上热搜的比赛视频给小孩看,说“你看叔叔当年在几万人面前摔了都没哭,你这摔在软垫上怕啥?当门将的,摔得越多,守的球才越多”。
平时去踢业余赛的时候,陈钊也总爱给对面的业余门将教动作,上次有个小伙子扑球的时候手指戳伤了,陈钊当场给他缠绷带,给他讲怎么发力才不会受伤,人家后来刷抖音才知道他是前国门,拍了个视频发网上,评论区都喊他“草根门神”,他还不好意思,说“别叫我国门,我现在就是个给小孩守球门的陈教练”。
足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那11个人
我问过陈钊,有没有后悔过当初选择退役,有没有遗憾没进国家队?他挠了挠头说,遗憾肯定有,但不后悔,“以前我觉得足球的意义就是站在聚光灯下,拿冠军,听几万人喊你的名字,现在我才知道,足球的意义多了去了:小孩扑出第一个球的时候的笑脸,业余队赢了球大家一起吃烤串喝啤酒的热闹,这些都是足球的意义,不比拿冠军差。”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中国足球没希望,总在骂场上的11个球员踢得差,可很少有人往下看,看看草根足球的土壤里,有多少像陈钊这样的人在默默做事:他的培训班开了两年,已经教了六十多个小孩,其中有三个已经被职业队的青训营看中,他还跟几个朋友一起办了业余门将的免费训练营,每个周末都给喜欢守门的普通人教动作,不收一分钱,他说自己的梦想就是以后能教出一个国门,“到时候我就跟别人说,你看,这是我徒弟,比我当年厉害多了”。
上次我们又一起去吃烤串,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腕上还是贴着那块旧肌效贴,手机响了,是小孩家长给他发的视频,小孩在学校运动会上当守门员,扑了好几个球,他看着视频笑,嘴角的梨涡都露出来了,他的朋友圈封面是他跟培训班所有小孩的合照,背景是那块郊区的人工草皮,签名写着“一辈子的守门员,守过虹口的球门,也守过小孩的足球梦”。
我其实特别认同陈钊的一句话:“足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那11个人,那些在野球场踢球的普通人,那些默默教小孩踢球的退役球员,那些哪怕球队输了也依然会去现场加油的球迷,我们都是中国足球的一部分。”以前我们总把足球的意义抬得太高,好像只有进世界杯、拿冠军才叫成功,可实际上,足球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是热爱本身:是你小时候在巷子里踢空瓶子的快乐,是你跟朋友在野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畅快,是你为了一个扑球摔得浑身是泥也不觉得疼的执着,这些才是这项运动最动人的地方。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路边的灯都灭了,陈钊喝了一口冰啤酒说,下个月他要带浩浩去北京参加全国少儿足球赛,“说不定再过十几年,你就能在国家队的赛场上看到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像极了16岁那年,他揣着500欧元站在马德里的机场,满脑子都是“我要当最好的门将”的样子,你看,热爱从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个球门,继续守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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