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普通球迷列出3个CBA现役的明星控卫，郭艾伦、赵继伟、孙铭徽的名字大概率会排在前列，很少有人会第一时间想起冯欣，这个身高只有1米87的阜新汉子，整个职业生涯没拿过总冠军，没进过国家队，甚至前10年的职业履历里，大部分时间的身份都是“第三替补”，连12人大名单都挤不进去。 我第一次在CBA赛场注意到冯欣是2021年的冬天，当时同曦客场打北京，最后2分钟同曦还落后6分，是冯欣连续两次穿针引线的助攻，再加上一个急停三分，硬生生把比赛拖进了加时，赛后我在球员通道等采访，看到他蹲在地上给一个穿10号球衣的小球迷签名，小孩的球衣洗得发白，他一笔一划签完之后还揉了揉小孩的头：“下次打球多传球，比自己得分有意思。”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球员的故事,远不止赛场的那24分钟那么简单。
被青训筛掉的“矮个子”：零下20度的室外球场，是我梦开始的地方
冯欣是土生土长的辽宁阜新人，和所有东北小孩一样，他从小的娱乐活动就是跟着大孩子在室外球场打球，12岁那年他被阜新体校的教练选中，进了篮球班，那时候他比同队的小孩矮半个头，教练说“这孩子球感好，就是个子太矮，以后怕是难走职业”。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了冯欣好多年，16岁他去辽宁青年队试训，测骨龄说他最多长到1米85，教练直接跟他说“回去吧，我们这里后卫最低要求1米9”，那天他背着包从沈阳坐火车回阜新，一路上没掉眼泪，到家放下包就去了家楼下的球场，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室外的球场冰碴子都没化，他拍了两下球，手直接冻得失去了知觉，还是咬着牙练了两个小时投篮。 后来冯欣妈妈跟我讲过一个细节，那时候冯欣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球，冬天手上的冻疮裂得深可见肉，练完球手套粘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血痂一起掉，他妈给他涂冻疮膏的时候手都抖，问他“要不咱不学了？”冯欣就把脸扭到一边，说“再试试，我就想打职业”。 后来经老乡介绍，冯欣去了浙江广厦的青年队，那时候他的身高终于长到了1米87，算是摸到了职业后卫的门槛，但在广厦的前三个赛季，他是队里的第三替补，排在他前面的是金立鹏和林志杰，根本没有上场机会，那时候他的日常就是跟着一队训练，训练完了加练1000个传球，胸前传球、击地传球、长传每个动作重复上百遍，然后回宿舍看老队员的比赛录像，有时候12人大名单都进不去，他就坐在看台上记笔记，哪次进攻跑位错了，哪次传球时机不对，整整三年，他写满了6个战术本。 有一年广厦打总决赛，冯欣连12人名单都没进，赛后队员都在更衣室庆祝晋级，他一个人在球员通道吃泡面，看着窗外城市的烟花，给我发了条微信：“我什么时候能上场打一次总决赛啊？”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天降好运，所有的一鸣惊人,都是熬了无数个没人看见的夜晚换来的。
30岁才等来的首发机会：我等这一天，等了12年
2020年，冯欣合同到期，广厦没有和他续约，那时候他已经29岁了，在吃青春饭的职业联赛里，30岁的边缘后卫，几乎等于被判了职业生涯的死刑，那段时间他试过联系好几支球队，对方一听他的年龄和之前的出场数据，都直接拒绝了，只有当时缺控卫的同曦给他抛来了橄榄枝，合同薪资只有他在广厦的三分之一。 他几乎没犹豫就签了，“能打球就行，钱不钱的不重要”。 刚到同曦的时候，主教练是西热力江，西热力江一开始对他也没抱太大希望，只是说“先跟着练，不行就打替补”，那段时间冯欣每天最早到球馆，最晚走，每次训练结束都拉着西热力江问战术，两个人经常在教练办公室看录像看到凌晨两点，西热力江后来在采访里吐槽“冯欣的战术本比我这个主教练的还厚，每一个队友的习惯他都记下来了，谁喜欢在45度角接球，谁跑快攻的时候喜欢走左路，他门儿清”。 他的第一场首发是打辽宁，面对的是郭艾伦和赵继伟两个国家队级别的后卫，那天他打了41分钟，拿了18分11个助攻，只有1次失误，最后同曦赢了3分，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第一次打首发紧张吗？”他拿着话筒愣了半天，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说“我等这个首发位置，等了12年”。 那个赛季冯欣场均拿到7.9分5.3个助攻，助攻失误比排在全联盟第三，比很多国家队后卫的效率都高，有一次同曦打广东，最后10秒同曦落后1分，所有人都以为冯欣会自己突破，结果他一个不看人传球，直接塞到了埋伏在底角的赵柏清手里，赵柏清三分命中完成绝杀，赛后赵柏清说“我当时都没想到球能传过来，欣哥好像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站在哪”。 我那时候写过一篇关于冯欣的稿子，底下有个网友的评论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总在等超级英雄，但其实更多时候，拯救比赛的是那些坐了十年冷板凳的普通人。”深以为然，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天生的主角，大部分人都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攒够了力气,才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分钟高光。
退役后扎根青训：我不想让更多小个球员，和我一样走弯路
2023年，冯欣宣布退役，没有退役仪式，没有热搜，他只是在自己的社交平台发了一张自己小时候在阜新球场打球的照片，配文“篮球的故事还没结束，只是换了个赛场”。 他回了老家阜新，开了自己的篮球训练营，和别的训练营不一样，他的训练营招生第一条规矩就是“不先测身高，先看你爱不爱打球”，去年有个12岁的小孩叫浩浩，爸妈都是外卖员，家里条件不好，个子只有1米5，去了好几个训练营都被拒收了，说“个子太矮，打不了球”，浩浩抱着球蹲在冯欣的训练营门口看了三天，冯欣注意到他，让他进来打了半小时，发现这个小孩传球视野特别好，打球用脑子，当场就说“以后你过来练，学费全免”。 现在浩浩每天放学都过来练球，冯欣每周单独给他加练两次传球，今年浩浩拿了辽宁省U12锦标赛的助攻王，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特意跑下来给坐在观众席的冯欣鞠了一躬，说“欣叔，我以后也想打职业”。 冯欣跟我说，他做青训这两年，见过太多被“身高论”拒之门外的小孩：“我那时候就是因为个子矮，差点就打不上球，我知道那种梦想被人一句话否定的感觉，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给这些小孩多一个机会，谁说1米8就不能打职业？篮球是高个子的运动，但从来不是只有高个子才能打。” 我特别认同冯欣的这个观点，我们的篮球青训这些年陷入了一个特别奇怪的误区：选苗子先看骨龄，不到1米9的后卫直接筛掉，不到2米的锋线连试训的机会都没有，仿佛身高就是衡量一个球员天赋的唯一标准，但篮球从来不是比身高的游戏，NBA有1米6的博格斯，CBA有1米78的吕晓明，还有现在的冯欣，他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球商、努力、热爱，这些东西比身高重要一百倍，如果我们的青训永远只拿身高当敲门砖，不知道会错过多少个有天赋的“冯欣”。 现在冯欣的训练营已经有100多个小孩，其中有20多个都是个子不高的“小个球员”，他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从自己的训练营里，走出一个打进CBA的小个后卫，“到时候我肯定比自己打CBA还高兴”。
写在最后：体育的温度，从来都只藏在普通人的故事里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冠军拿到手软的明星球员，也见过太多打了一辈子替补都没机会上场的边缘球员，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而是那些没人看见的、为了梦想咬牙坚持的日日夜夜。 冯欣的职业生涯，没有总冠军戒指，没有国家队的战袍，甚至连拿得出手的个人荣誉都没有，但他的故事，比很多冠军的故事都更能打动我，因为他像极了我们每一个普通人：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优渥的条件，被人否定过，被生活捶打过，有过想放弃的时刻，但最后还是咬着牙走了下来。 我们总喜欢在体育赛事里寻找神迹，期待超级英雄一锤定音，但我们忘了，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像冯欣这样的小人物：可能你做了十年工作还没当上领导，可能你练了五年吉他还没机会上台演出，可能你跑了三年步还是没跑进3小时，但那又怎么样呢？你为了目标付出的每一滴汗水，你为了热爱熬的每一个夜晚，都有意义。 上个月我去阜新找冯欣，他正在球馆带小孩训练，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喊得嗓子都哑了，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场边喝水，看着球场上跑来跑去的小孩，笑着跟我说“你看那个穿蓝色球衣的小孩，传球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的阳光透过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我突然就想起16岁那年，他在零下二十度的阜新室外球场练球的样子，那时候的他肯定想不到，自己以后不仅能打上CBA的首发，还能帮更多像他一样的小孩圆篮球梦。 你看，只要你不放弃，小人物的热血,从来都比冠军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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