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在吉林北大壶雪场蹲点采访大众滑雪产业时,第一次见到斯文森的场景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好笑:零下22度的低温里,我第一次尝试高级道就摔得四仰八叉,雪镜飞出去两米远,膝盖磕得生疼正想掉眼泪,一个留着金色大胡子、穿洗得发白的红色滑雪服的老外“嗖”地停在我身边,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口音问我:“大妹子你没事吧?没磕坏骨头吧?用不用我给你扛到救护站去?”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东北话比我这个辽宁人还溜的瑞典人,是整个北大壶雪场知名度最高的教练,学员从3岁的娃娃到72岁的老太太,所有人都喊他“老斯”,他来中国7年,没拿过什么国际大赛的奖牌,却靠自己的一己之力,让上千个普通人爱上了踩在雪板上追风的感觉,在我这个做了8年体育行业报道的记者看来,他这样的“非著名体育人”,才是中国冰雪运动真正的“民间代言人”。
16岁的雪板刻下的人生注脚
斯文森出生在瑞典北部的一个小乡村,出门走5分钟就是连绵的雪山,他刚会走路就被爸爸绑在雪板上玩雪,12岁就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滑雪苗子,16岁那年拿下瑞典全国越野滑雪青少年组季军,当时省队的教练找上门,说只要好好练,22岁就能站在冬奥会的赛场上。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拿金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训练,滑不够10公里绝不回家吃饭。”去年雪季结束后我在他开在雪场脚下的小咖啡馆里跟他聊天,他伸出左手给我看手腕上那道两厘米长的疤,“19岁那年的预选赛,我为了超过前面的对手,过弯道的时候刻意压速度,脚一滑整个人飞出去,十字韧带直接断了,医生说我以后再也不能参加高强度的专业比赛了。”
他说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把自己关在爷爷的小木屋里3天没出门,把陪伴了自己3年的雪板扔到了齐膝盖深的雪地里,是爷爷踩着雪把雪板捡了回来,擦干净了放在他脚边说:“雪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赢的,你要是只能滑慢一点,难道就不喜欢雪了吗?”
这句话成了他后来半辈子的人生信条,养伤的一年里他跟着爷爷去给当地的小学当义务滑雪教练,看着那些连雪鞋都穿不利索的小孩,踩着雪板摔得满脸是雪还笑得直打滚,他突然就释然了:“以前我总觉得滑雪的意义就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那天我看着那些小孩,才知道滑雪最棒的瞬间,是风刮过你耳朵的时候,是你从坡上滑下来心脏咚咚跳的时候,是你摔了之后爬起来还想再滑一次的时候。”
之后的10年他一直在瑞典当地的雪场当教练,从来不给学员定什么“多久能滑高级道”“多久能参加比赛”的目标,反而总带着学员在雪地上打滚,教他们怎么听雪板蹭过雪面的“沙沙声”,怎么在慢滑的时候看远处的树和天上的云,2018年他攒了半年的假期来中国旅游,本来打算去崇礼滑半个月雪就走,结果一个偶遇的中国小孩,改变了他之后的人生轨迹。
跨越6000公里的雪国之约
那天他在崇礼的初级道上休息,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摔了之后坐在雪地上哇哇哭,他爸爸站在旁边骂他:“你怎么这么笨?跟你说了多少遍重心往前,滑了3天还不如比你小的小朋友,我花那么多钱给你报班有什么用?”
斯文森说他当时看着那个小孩冻得通红的脸,一下子就想起了19岁那年摔断腿的自己,他走过去把小孩扶起来,给了他一块自己带的巧克力,用翻译软件跟小孩说:“我们不滑快,我们就滑10米,滑到前面那个小旗子那里就算赢好不好?”
他陪着那个小孩挪了半个多小时,小孩从最开始站都站不稳,到后来能自己慢慢滑出20米远,临走的时候小孩攥着他的衣角不肯走,塞给他一个用红绳编的中国结,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外国叔叔,我喜欢滑雪了,我以后要滑得像你一样好。”
“那个瞬间我就决定要来中国当教练。”斯文森说,“瑞典几乎人人都会滑雪,多我一个教练不多,但是中国有太多人还没体验过滑雪的快乐,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滑雪不只是有钱人的运动,不只是运动员的运动,是所有人都能玩的东西。”
2019年他辞了瑞典的工作,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装着自己的3块雪板和十几本滑雪教学书,来了中国,最开始他在崇礼的雪场当外教,中文不好就跟着保洁阿姨学东北话,把滑雪动作要领编成了顺口溜:“膝盖弯,背不驼,重心往前不哆嗦,转弯不慌脚不飘,摔了就当滚雪包。”后来2021年冬奥会前夕,北大壶雪场找他来做大众滑雪推广,他二话没说就打包行李来了吉林,一待就是5年。
我采访过他的学员70岁的张桂兰阿姨,她本来是陪孙子来学滑雪的,站在旁边看了两次觉得好玩,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斯文森的课。“我刚开始连雪鞋都穿不上,老斯蹲下来给我系鞋带,系完还捏捏我的脚问紧不紧,能不能活动脚趾头,我活了70岁,除了我老头子,没人对我这么耐心。”张阿姨现在已经能顺畅地滑中级道了,去年还参加了吉林省大众滑雪挑战赛,拿了老年组的银奖,领奖那天斯文森比她还激动,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还请她去自己的咖啡馆喝了最贵的榛果热巧克力。
这几年斯文森教过的学员有一千多个,有家境优渥的富二代,有放暑假来打零工的雪场服务员,有家里条件不好父母攒了三个月工资才凑够学费的农村小孩,他从来不会区别对待,他开了个免费的公益滑雪课,每个周末教低保家庭的小孩滑雪,已经有120多个小孩上过他的课,其中有个12岁的小男孩去年被选进了省滑雪队,走之前特意来跟他告别,说:“斯叔叔,就算我以后拿不到奥运冠军,我也会一直滑雪,因为滑雪太开心了。”
雪板上的中西对话:不是只有拿冠军才算成功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这么多年,最常被家长问的问题就是:“我家孩子练这个多久能拿证?能不能走专业路线?中考高考能不能加分?”不止是滑雪,篮球、足球、游泳,几乎所有的大众运动项目,现在都被卷成了“加分赛道”,很多家长送孩子来学运动,第一目标从来不是让孩子开心,而是让孩子拿奖、拿证、走捷径。
斯文森说他刚来中国的时候特别不能理解这种情况,他碰到过一个家长,孩子才6岁,刚上了两节课就要求孩子上中级道,孩子摔了就站在旁边骂孩子没用,斯文森当时就跟那个家长吵了起来:“你要是想让你的孩子拿奖,你去找别的教练,我这里不教怎么拿奖,我只教怎么滑雪。”那个家长当时就带着孩子走了,结果过了半个月又回来了,说孩子回家之后天天哭,说想跟着斯叔叔学滑雪,那个家长也跟斯文森道了歉,现在那个孩子学了两年滑雪,虽然没拿过什么名次,但是每次来雪场都开心得像个小疯子,滑起来边滑边喊,整个人都发着光。
“在瑞典,很多人滑了一辈子雪,从来没参加过任何比赛,甚至连高级道都不滑,就每天在初级道上慢慢滑,滑累了就坐下来喝杯热咖啡,这难道不算会滑雪吗?”斯文森说的这句话,我特别认同,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体育强国”建设,拿了数不清的奥运金牌,可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是停留在“拿奖”“争光”的层面,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其实是让人获得快乐,获得健康的身体和丰盈的精神。
去年雪季末的时候,斯文森组织了一场“最慢滑雪大赛”,规则是谁能从100米的初级道上滑得最慢、不摔倒,谁就是冠军,奖品是他自己夏天在山上种的蓝莓熬的蓝莓酱,那天来了两百多个人,有五六岁的小孩,有七十多岁的老头老太太,还有雪场的保安、保洁、餐厅服务员,大家滑得东倒西歪,有人滑到一半干脆坐在雪板上往下蹭,所有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最后冠军是个5岁的小女孩,100米的路她滑了22分钟,拿到奖品的时候她举着蓝莓酱跳着喊:“我滑雪赢啦!我滑雪赢啦!”
那天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红了眼睛,我见过太多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哭的场景,见过太多家长因为孩子拿了奖喜极而泣的场景,可是那天那个小女孩的笑容,比我见过的所有领奖时刻都要动人,斯文森说得没错,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金牌,一个一辈子没拿过奖但是每天都要跑两公里的普通人,一个从来没参加过比赛但是每次滑雪都开心得不行的小孩,他们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
留在白山的冬天:他的根已经扎在雪地里了
现在的斯文森,已经成了个地地道道的“东北女婿”,他老婆是北大壶雪场的医务室医生,两个人2020年冬天认识,2022年结了婚,去年生了个混血小女儿,小名叫“雪球”,他现在中文溜得能跟村口的大爷唠一下午嗑,会做锅包肉和小鸡炖蘑菇,冬天的时候教课,夏天的时候就在吉林周边的山上种蓝莓,开的那个小咖啡馆墙上贴满了学员的滑雪照片,还有他16岁那年拿奖的旧雪板。
咖啡馆的墙上他自己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滑雪的意义,在雪板下面,在风里,在你的笑脸上。”每个来喝咖啡的客人看到这句话,都会停下来拍个照,今年过年的时候他跟着老婆回农村老家过年,还特意带了雪板,在村头结冰的河面上给乡亲们表演滑雪,给小孩发瑞典带过来的巧克力,村里的老头老太太都喊他“那个会滑雪的洋女婿”,他特别喜欢这个称呼。
我上次问他以后会不会回瑞典定居,他抱着正在啃雪板的“雪球”跟我说:“不回了,这里的雪跟瑞典的一样软,这里的人比瑞典的还热闹,我还有好多好多人想教他们滑雪呢,我的根已经扎在这里的雪地里了。”
离开北大壶的时候他送了我一个小挂件,是用雪板的边角料做的,上面刻着两个字“雪友”,他说:“滑雪的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瑞典人,不管是专业运动员还是第一次踩雪板的新手,踩在雪上就是一家人。”
我做了8年体育报道,见过无数站在金字塔尖的冠军,也见过无数在底层挣扎的基层体育人,斯文森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他没有拿过奥运金牌,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是他把滑雪的快乐带给了上千个普通人,把“运动本身就是意义”的理念种在了很多人心里,我们的体育行业,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千千万万个像斯文森这样的“布道者”,是他们让体育不再是冷冰冰的奖牌数字,而是有温度的、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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