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家里储物柜的时候,我翻出了7块半程马拉松的完赛奖牌,亮闪闪的摆了一桌子,我妈凑过来扫了一眼,指着其中边缘磕掉一小块的那块说:“我记得你拿这块回来的时候,膝盖肿得像个馒头,蹲厕所都要我扶你,当时哭丧着脸说再也不跑了,怎么后来又跑了那么多?”
我摸着那块磕掉漆的奖牌笑了半天,那是我2021年第一次跑半马拿到的PB(个人最好成绩)奖牌,当时为了冲进2小时大关,我赛前硬拉了20公里长距离磨配速,带伤跑完最后几公里的时候,连终点线的拱门都看不清了,满脑子都是“我赢了”,现在再看,那堆奖牌里我最珍惜的反而是今年4月跑的那块,成绩比PB慢了40分钟,连成绩证书我都没存,但是奖牌背面我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跑步是为了好好生活,不是为了好好跑步”。
最开始跑步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赢”
我开始跑步的初衷其实特别简单:2020年疫情居家3个月,我体重从130斤飙到162斤,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高血脂、中度脂肪肝、尿酸超标,医生敲着我的报告单说:“小伙子再这么熬着不动,30岁就要吃降压药了。”
最开始我连800米都跑不下来,跑两步就喘得像拉风箱,跑了半个月才好不容易能跑完3公里,发了个朋友圈,底下几十个人夸我厉害,那点成就感一下就上来了,后来我进了本地的跑团,群里每天大家都晒跑量,今天你跑了10公里,明天他跑了半马,配速一个比一个快,我那点刚建立的自信瞬间就没了,总觉得“我跑6分配速是不是太菜了?月跑量不到100公里都不好意思在群里说话”。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卷,别人跑3次我跑5次,别人跑5公里我跑10公里,为了提配速,我跟着跑团里的大神冲间歇,跑得吐了好几次也不肯停,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那场城市半马,我赛前给自己定的目标就是必须进2小时,赛前一周明明感觉膝盖有点疼,还是咬着牙拉了个20公里长距离,跑到最后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比赛当天我戴着运动手表,每公里都盯着配速看,掉到5分40以内就赶紧加速,18公里的时候膝盖已经疼得发麻,我就攥着拳头咬着牙往前冲,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1小时59分27秒,我抱着奖牌拍了9张照片,修了半小时才发朋友圈,当天收获了300多个赞,跑团群里全是夸我“大神”的消息。
结果那天晚上回家,我连脱鞋子都蹲不下去,膝盖肿得比拳头还大,去医院拍了片,医生说是髌腱炎,至少要停跑2个月,要是再作就要动手术,我在家躺了整整一周,下楼梯都要扶着栏杆,之前为了跑步推了好多次朋友的聚会,也没陪我闺女去过一次游乐园,拿到奖牌的那点成就感,在疼得睡不着觉的夜里碎得一干二净。
那段时间跑团里还出了个事,95后的小伙子阿凯,为了刷全马的PB,三伏天中午去跑长距离,跑到18公里的时候直接中暑晕在了跑道上,被路人送进医院输液,醒来第一句话居然是问“我刚才的配速掉了吗”,还有个30岁的女跑友,为了减肥刷跑量,每个月跑200多公里,饭都不敢多吃,结果姨妈停了3个月,去看中医被医生骂了一顿,说再这么跑就要影响生育,那时候我才隐隐约约觉得不对:我们跑步明明是为了更健康,怎么反而把自己搞得浑身是伤?
在补给站蹲了10分钟,我突然想通了跑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髌腱炎好之后我停了大半年的长距离,最多就在家楼下跑个3公里晃悠,也不再看配速,跑累了就走两步,直到今年4月,朋友塞给我一张半马的名额,说“就当去玩,不用追求成绩”,我才报了名。
那天天气特别好,17公里的补给站旁边种了一大片二月兰,紫莹莹的特别好看,我跑累了就蹲在补给站吃橘子,旁边凑过来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老头,手里举着个小音响放京剧,也拿了个橘子蹲在我旁边,跟我搭话:“小伙子怎么不往前冲啊?我看刚才好多年轻人嗷嗷往前跑。”
我跟他说我膝盖受过伤,不敢跑太快,他点点头说“那就对了,咱们普通人跑这个,冲那么快干嘛”,聊天我才知道,他姓张,今年62岁,8年前做过心脏支架,高血压最高的时候能到180,医生让他多运动,他最开始连500米都走不动,慢慢走了半年才开始跑,现在已经跑了8年半马,从来没看过配速,跑累了就走,遇到好看的花就停下来拍两张,补给站有好吃的就多吃两口,上次跑郊区的半马,他遇到一片油菜花田,蹲在那拍了20分钟照片,最后超时了10分钟才到终点,志愿者都站在终点给他鼓掌。
“我家老头老太以前总住院,我那时候就想,我可不能像他们那样,老了给我姑娘添麻烦。”张叔啃着橘子跟我笑,他运动服上别了好多个徽章,都是他跟老伴出去旅游的时候买的,“我现在血压正常,体检所有指标都合格,上个月刚跟我老伴爬了黄山,全程自己走上去的,我姑娘说我比她身体还好,你说那些跑在最前面的专业选手,人家是吃这碗饭的,靠这个拿奖金的,咱们凑什么热闹?跑赢了别人有什么用,跑赢了医院的报告单才是真的赢啊。”
那天我就跟着张叔慢慢晃,跑两公里走几百米,遇到好看的风景就掏出手机拍两张,补给站的小番茄好吃,我连吃了两盘,最后2小时40分才到终点,比我之前的PB慢了整整40分钟,但是我一点都不累,完赛之后我直接去路边的早餐店吃了一碗热干面加两个面窝,回家还陪我闺女拼了半小时乐高,换以前跑完成绩好的话,我要抱着手机刷一下午朋友圈回复评论,跑的不好就emo半天,跑完累得瘫一天,连饭都不想吃。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我拍的二月兰的照片,突然就想通了:我最开始跑步,不就是为了能不被医生说要吃药,能陪我闺女多玩几年,能吃好喝好不用忌口吗?我什么时候把“拿奖牌、冲配速”当成跑步的目标了?这不就是本末倒置吗?
我们都误解体育太久了:它不是“优胜劣汰”的筛选器,是给普通人的生活补丁
其实不止是跑步,我发现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从小时候就埋下了,我们上学的时候,体育课永远是被主科老师占用的那个,大家对体育的印象就是800米测试要及格,运动会要拿名次,好像体育天生就是属于跑得快跳得高的人的,普通人就是陪跑的,是“体育不好的差生”。
但是这根本不是体育的本质啊,体育的全称是“身体的教育”,它从来不是用来筛选“谁更有天赋”的,是用来教我们怎么了解自己的身体,怎么照顾自己的身体,怎么在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的。
我有个朋友小周,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996了3年,焦虑到严重失眠,每天要吃两片安眠药才能睡着,还去看过心理医生,花了好几万也没什么好转,去年他住的小区旁边开了个社区篮球场,有人拉了个群,每周三晚上凑局打球,他不会打,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结果去了一次就爱上了,那个局里什么人都有,外卖员、中学老师、开水果店的老板、退休的老大爷,没人在意你投不投得进,没人怪你传错球,打得好的会主动带你,你要是跑不动了就下去歇会,大家买了矿泉水都扔在一块随便拿。
小周说他第一次去打了两个小时,出了一身汗,回家倒头就睡,连安眠药都没吃,睡了整整8个小时,现在他打了一年球,焦虑的症状全好了,安眠药早就停了,体重掉了20斤,现在他还专门组织了个“新手局”,专门收那种不会打球的人,上周还拉了我去打了一次,我投了个三不沾,一群人在旁边鼓掌,说“可以啊第一次投就碰着框了”。
“我以前总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工作比不过同事,赚钱比不过同学,连打游戏都打不过别人。”上周打完球我们去吃烧烤,小周拿着烤串跟我说,“但是打篮球之后我才发现,我就算投不进,我还能抢篮板啊,我跑不动我还能传球啊,没必要跟别人比得分,体育真的是给我们普通人的礼物,你不用有天赋,不用花钱,只要动起来,就能拿到快乐。”
你看,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小区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她们不是为了去比赛拿奖,就是为了活动活动筋骨,跟老姐妹聊聊天;下班后去公园散散步的上班族,不是为了刷步数排行榜,就是为了吹吹风,把一天的烦心事都吹走;甚至楼下放学了追着跑的小朋友,也不是为了当运动员,就是觉得跑起来开心,这些看起来“不专业”的运动,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把体育还给生活,才是我们这代人最该补的“体育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运动越来越“卷”了:刷短视频,健身博主告诉你“30天练不出马甲线就是你不努力”;进跑群,大家说“半马不进2小时就是入门都算不上”;就连去练个瑜伽,都有人跟你比谁能下腰劈叉,谁的体式更标准,很多人刚运动两天,看到别人的成绩就焦虑,觉得自己没天赋,干脆就不练了,还有人为了刷数据过度训练、节食,最后把身体搞坏,反而得不偿失。
我以前也被这种焦虑裹挟过,总觉得跑的慢、跑量少就不好意思说自己会跑步,现在我跟别人聊起跑步,第一句话就是“我配速7分,渣跑一个,就是图个乐”,现在我每周跑3次,每次5公里,跑累了就走两步,周末有时候带家人去爬个山,有时候跟朋友去打打羽毛球,再也不追什么配速、跑量,也不凑活报马拉松了,遇到风景好的比赛就去玩一圈,就当踏青,现在我的体重稳在130斤,体检的脂肪肝没了,血脂也正常了,上次跟我闺女去游乐园,陪她疯玩了一整天都不累,换以前我逛2小时就得找地方坐着喘气。
经常有人问我“我没有运动天赋,是不是不适合运动啊?”我每次都跟他们说,咱们普通人的运动,根本轮不到拼天赋,你又不去参加奥运会,又不靠运动拿奖金,要什么天赋啊?你每天饭后下楼散20分钟步,比你躺着刷手机强;你跳两分钟操,出点汗,比你坐着不动强;你哪怕不会打球,去球场扔扔球跑两步,也比在家躺着emo强,运动从来没有什么“及格线”,也没有什么“标准动作”,只要你动起来,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能让自己身体更舒服,那就够了。
我现在抽屉里的7块奖牌,我闺女经常拿出来玩,她总问我“爸爸你哪块奖牌最厉害啊?”我每次都给她拿今年4月那块,跟她说“这块最厉害,因为爸爸跑这块的时候,看到了特别好看的花,还吃了好多小番茄,跑完还陪你拼了乐高。”她似懂非懂的点头,拿着奖牌跑出去跟小朋友炫耀。
其实我们这辈子,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我们可能永远跑不过专业运动员,永远练不出博主那样的马甲线,永远打不过职业选手,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舞台,是给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馈赠,你不用跑得很快,不用跳得很高,只要你在运动里收获了健康,收获了快乐,能有精力陪家人逛一整天游乐园,能放心大胆的吃自己爱吃的东西,能在emo的时候靠运动把坏情绪排出去,那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
毕竟啊,我们运动,从来不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运动员”,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更好的爸爸,更好的妈妈,更好的儿女,能更踏实的享受热气腾腾的生活,这才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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