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个短视频,前省队散打亚军在夜市摆摊卖卤味，案板边上还摆着他当年拿金牌的合照，有人在评论区敲下一行刺眼的字：“丢练体育的脸，国家白培养你这么多年”，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好久，突然想起去年认识的前省运会短跑冠军陈默跟我说的一句话：“没练过体育的人，总以为我们的人生只有拿金牌一条路，他们不知道，对于99%的练体育的人来说，能不能吃饱饭，才是走出省队大门之后要考虑的第一个问题。”
我们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体育叙事：奥运冠军身披国旗领奖，天才少年一战成名，所有的报道都在讲“为梦想燃烧”“为荣誉拼搏”，却很少有人提及，那些从小泡在训练场、文化课落下大半、没站上最高领奖台的普通运动员，离开队伍之后要怎么过日子。“维持生计”这四个字，早就是无数体育人藏在荣誉光环背后，不敢轻易说出口的首要命题。
从省队尖子到健身房私教：冠军梦填不饱肚子
陈默是我去年在健身房办卡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他穿着普通的教练服，正在给一个初中生成就中考体育的短跑动作，腰上贴的肌效贴露在衣服外面，整个人又黑又瘦，要不是他办公桌上摆着那张泛黄的省运会100米冠军证书，我根本想不到这个说话客客气气、还会主动给客户递矿泉水的教练，曾经是省队短跑组的种子选手。
12岁被体校教练挑中,16岁进省队，18岁拿省运会100米、200米双冠，陈默说那几年他满脑子都是进国家队、拿亚洲冠军，“队里的教练也说我是好苗子，那时候我连以后拿了冠军怎么接受采访都想好了”，变故发生在21岁那年，一次赛前训练他意外摔了腰，腰椎间盘突出加坐骨神经压迫，别说跑10秒多，就连走半小时路都疼得冒冷汗，保守治疗了半年没有起色，队里找他谈了退队的事，给了8万块补偿金，给他交了半年社保，就把他的铺盖送出了省队大门。
“刚退队那半年我根本不敢跟以前的队友联系，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陈默不想去当体育老师，觉得“一眼看到头的日子对不起自己练了这么多年的体育”，拿着8万块钱又找亲戚借了10万，开了一家体育用品店，想靠自己对跑鞋、运动装备的了解吃饭，但他从小就在队里待着，根本不懂怎么跟供货商砍价，不懂怎么做营销，赶上疫情客流骤减，撑了不到一年就关了店，欠了一屁股债，连房租都交不起，最穷的时候连续三天吃泡面，腰伤犯了连20块钱的膏药都舍不得买。
走投无路的时候,以前的队医给他介绍了健身房私教的工作，一开始他不好意思跟人提自己以前的成绩，也不好意思追着客户卖课，第一个月只拿了1800块的底薪，连吃饭都不够，直到有一次遇到个14岁的小孩来练短跑，跟他当年一样瘦瘦高高的，跑100米11秒8，动作毛病和他十几岁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忍不住上去给小孩调整了起跑姿势，教了小孩几个练爆发力的小技巧，小孩第二次来的时候专门给他带了瓶冰可乐，说自己上次测试跑了11秒5，爸妈要给他报陈默的私教课。
“那天我拿着可乐站在训练场上，突然就想通了，我练了十几年跑步，就算拿不了全国冠军，教小孩跑步总行吧？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有什么丢人的？”现在陈默是健身房里最受欢迎的教练，不光带想中考体育提分的学生，还带不少想改善跑姿的跑步爱好者，一个月到手能有一万五六，在我们这个二线城市，够还房贷，够给孩子买奶粉，够给爸妈交养老保险，他腰上的伤还是经常犯，阴雨天要戴护腰，但是他说现在的日子特别踏实：“以前总觉得拿不到冠军人生就废了，现在才知道，能把日子过好，能靠自己的专业让家人吃饱穿暖，比啥冠军都强。”
我特别认同陈默的话,我们的体育宣传一直有个误区：总把“拿世界冠军”当成所有练体育的人的唯一标准答案，却从来没人教这些从小泡在训练场的孩子，那99%拿不到冠军的人，该怎么过日子，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言弃，但是对于普通体育人来说，放下不切实际的冠军执念，先解决生存问题，才是最实在的“永不言弃”。
老巷里的乒乓球馆：8张球桌撑着3个体育人的家
我家楼下的老巷子里有个开了12年的乒乓球馆,老板李桂兰今年48岁，以前是省女乒的队员，最好的成绩是全运会女团铜牌，26岁退役之后先去小学当了5年体育老师，一个月工资2000多，老公厂子效益不好，儿子还要上学，实在撑不住家里的开销，咬咬牙找朋友借了20万，盘下了这个不足200平的地下室，开了这家乒乓球馆。
球馆不大,只有8张旧球桌，收费特别便宜，成人散客一小时20块，小孩培训班一节课80，年卡才3000块钱，附近的退休老人、放学的小孩都爱来这里打球，球馆现在雇了两个教练，一个是以前市队的队员，叫小周，打了10年乒乓球没出成绩，20岁就退了，之前送过外卖，跑过滴滴，有次雨天送外卖摔了腿，没法再跑单，来球馆找李桂兰学球，李桂兰看他动作标准，人也踏实，就留他当了教练；另一个教练叫阿凯，以前是省队的青少年组种子选手，17岁那年打比赛摔了腿，半月板粉碎，没法再打职业，在家待了两年差点抑郁，也是李桂兰喊来当教练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疫情最严重的那年，我差点把以前拿的铜牌卖了交房租。”李桂兰说，2020年春天球馆关了三个多月，房租要交，两个教练的工资要发，儿子在外地读大学的生活费要打，她手头的积蓄全花光了，实在没办法，把自己锁在屋里翻以前得的奖牌，想找个收旧奖牌的卖掉，后来不知道哪个老学员知道了这件事，在球馆的会员群里说了一句，当天就有几十个人过来提前交年费，还有的老学员直接转了两万块钱，说“你这球馆要是关了我们去哪打球”，半天就凑了26万，直接把接下来两年的房租都交齐了。
现在李桂兰把自己当年拿的奖牌都挂在球馆进门的墙上,旁边贴的全是学员们拿的区里、市里小学生乒乓球比赛的奖状，她说那些奖状比她的铜牌金贵多了，去年有个自闭症孩子的妈妈找过来，说孩子不爱跟人说话，就爱拿着乒乓球拍玩，想让李桂兰教教，李桂兰没收钱，免费教了孩子一年，现在那个小孩已经能主动跟球馆里的其他小朋友打球了，妈妈给李桂兰送了一面锦旗，李桂兰说那是她这辈子拿的最重的奖。
“我经常跟来报班的小孩家长说，要是孩子不是真的特别有天赋，就别想着走职业路，当爱好练就行，打打球身体好，以后就算不当运动员，能当个教练，能开个球馆，能靠这个吃饭，也挺好的。”李桂兰说，她带过的学员里，有不少走了体育单招上了大学，还有的毕业之后也开了球馆、当了教练，“我这8张球桌，撑着我家，撑着小周和阿凯家，还能让这么多孩子有地方打球，我觉得比我当年拿铜牌有价值多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首先是生存技能，其次才是追梦途径，我们总说“体育强国”，这个“强”从来不是只靠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像李桂兰、小周、阿凯这样的普通体育人撑起来的，他们靠体育维持生计，靠体育给普通人传递运动的快乐，他们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根基，靠体育吃饭，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反而特别光荣。
短视频里的“非典型”体育人：放下身段赚钱从来不是跌份
这两年我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不少退役运动员,他们不像奥运冠军那样直播带货有品牌方主动找上门，大多都是靠自己的专业能力赚点辛苦钱：有前中长跑健将大刘，专门拍中考体育提分的视频，教初三学生怎么练跳远、怎么跑800米不岔气，一条“30天让你800米快30秒”的视频涨了20万粉丝，现在线上卖99块钱的录播课，线下开寒暑假集训营，去年在省会城市买了房；还有前举重队的队员阿光，专门拍普通人健身避坑的视频，教大家怎么选蛋白粉、怎么练肩不受伤，平时直播带点平价的健身器材、运动护具，一个月赚的钱比他以前在队里的补贴多十倍；还有前体操国家队队员商春松，退役之后开直播带货，有人在评论区骂她“不务正业，丢体操队的脸”，她直接对着镜头回：“我要吃饭啊，我还要养我爸妈，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有什么错？”
大刘跟我连麦的时候说过,他刚开始做短视频的时候，以前的省队队友还笑话他，说他“太掉价，搞这种忽悠学生的东西”，他当时直接怼了回去：“我教的方法都是我练了十几年总结出来的，去年我带的学生中考体育平均分都在48分以上（满分50），我靠自己的专业帮孩子提分，收的钱都是干干净净的，有啥掉价的？你倒是清高，现在在学校当代课老师，一个月3000块，连给孩子买奶粉都要找爸妈要，你就有面子了？”
我特别赞同大刘的话,我们总喜欢给体育人套上“清高”的滤镜，觉得他们就应该不食人间烟火，一门心思冲成绩，只要他们退役之后去摆摊、去带货、去做和“专业荣誉”不匹配的工作，浪费天赋”“丢体育人的脸”，可我们忘了，这些运动员首先是普通人，他们要吃饭，要养家，要给爸妈养老，要给孩子赚学费，他们练了十几年的体育，除了专业能力之外没有别的谋生技能，靠自己的专业能力赚钱，凭什么被指责？
那些在短视频里教大家健身的退役运动员,比那些卖假蛋白粉的网红良心多了；那些在夜市摆摊卖卤味的散打运动员，比那些靠坑蒙拐骗赚钱的人体面多了；那些当私教、开球馆的普通体育人，比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只会在评论区敲键盘指责别人的人，高贵一万倍，放下身段赚钱，从来不是跌份，反而是最有尊严的活法。
别让“谋生”成为体育人不敢说出口的软肋
这几年我接触了上百个普通体育人,他们大多都有过同样的困惑：练了十几年体育，没拿到冠军，是不是就白练了？外界的偏见也从来没有停过：“练体育的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没拿到冠军就是浪费时间”，甚至不少体育人自己都觉得，“维持生计”这四个字说出来很丢人，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的训练，对不起教练和家人的期待。
可实际上,我们国家注册的专业运动员有几十上百万，能站上奥运会领奖台的连千分之一都不到，难道剩下的99.9%的人的人生就没有价值了吗？当然不是，他们可以当教练，教更多孩子爱上运动；他们可以开球馆，给普通人提供运动的场所；他们可以拍短视频，教大家怎么正确健身不受伤；他们甚至可以转行做别的工作，体育教给他们的韧性、抗压能力、不服输的劲头，在哪都能用得上。
值得开心的是,这几年我们看到了不少改变：现在不少地方的体校、省队都开始重视文化课教育，不会让运动员再像以前那样只会训练、别的什么都不会；不少地方都出台了退役运动员就业扶持政策，优先安排退役运动员当体育老师，给开体育场馆的退役运动员补贴；大众的观念也在变，越来越多人不会再用“有没有拿冠军”来评判一个体育人的价值，大家会为摆摊卖卤味的散打亚军加油，会为教中考体育的退役运动员点赞，会明白普通体育人“维持生计”的需求，一点都不比“为国争光”的目标卑微。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出几个站在世界之巅的冠军，而是让更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能靠这项技能获得更好的生活，那些拿着几千块工资教小朋友打球的教练，那些在短视频里免费教大家正确健身姿势的退役运动员，那些在夜市摆摊靠自己双手赚钱的前运动员，他们的价值，一点都不比奥运冠军低。
“维持生计”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对于普通体育人来说，先把日子过好，再谈梦想，才是最实在的选择，我们也不必拿着“冠军”的标准去苛责每一个练体育的人，毕竟，能好好活着，能靠自己的本事给家人撑起一片天，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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