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我去里约拍南美足球纪录片,提前两周订了科帕卡巴纳海滩附近的民宿,老板卡洛斯说好了下午三点来机场接我,结果我在航站楼等到五点多,才看见一个头发花白、浑身沾着蓝白彩喷的老头攥着半瓶啤酒跑过来,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实在对不起!弗鲁米嫩塞刚拿了解放者杯,游街的队伍把大马路堵得严严实实,我跟着走了半程才想起要接你!”我本来一肚子火,抬头看见他球衣上印的坎诺号码已经被彩喷盖了一半,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点火气瞬间就散了,后来我在里约待了12天,跟着卡洛斯泡了三次马拉卡纳球场,吃了五顿他烤的牛肋条,才终于懂了:弗鲁米嫩塞这五个字,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足球俱乐部名字,它是刻在几百万里约普通人骨子里的生活印记。
和卡洛斯的烤肉串夜晚:我读懂了弗鲁米嫩塞的“平民底色”
到里约的第一个晚上,卡洛斯就在他家小院摆了烤架招待我,烤得焦香的牛肋条撒上粗盐,配着冰爽的卡莎萨酒,他翻出了一个磨得掉皮的硬壳本给我看——那是他攒了52年的弗鲁米嫩塞球票,每一张票旁边都用蓝色钢笔写了备注:1984年5月12日,3比0赢弗拉门戈,当天我儿子出生,我把他的小袜子揣在怀里去的球场;1997年10月3日,我们降级了,看台上坐了七万人,大家哭着唱队歌,说一定会回来;2010年12月5日,拿巴甲冠军了,我带着我爸的骨灰盒去的,他等这一天等了20年。
卡洛斯当了一辈子码头工人,家就在马拉卡纳球场旁边的老社区,他说里约四大俱乐部里,弗鲁米嫩塞的球迷是最“穷”的:弗拉门戈有大把明星粉丝,商界大佬、演艺明星都爱穿他们的球衣;博塔弗戈前些年被美国资本收购,转会市场挥金如土;瓦斯科达伽马的球迷以中产阶级居多;只有弗鲁米嫩塞的死忠,大多是码头工人、小卖部老板、贫民窟的学生、海滩上的流动小贩,大家没什么钱,买一张季票要攒半个月工资,但是对球队的感情比谁都真。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有次跟他去社区的小酒吧看巴甲联赛,那天弗鲁米嫩塞踢得特别差,0比2落后保级队,邻桌几个穿弗拉门戈球衣的年轻人开玩笑喊“弗鲁米嫩塞快回巴乙吧”,我以为卡洛斯要吵架,结果他笑着举了举啤酒:“等我们明年拿了解放者杯,你请我喝酒啊。”散场的时候我问他不生气吗,他擦了擦球衣上的队徽说:“我20岁失业欠了一屁股债的时候,球队也在降级区晃荡,我那时候每周最开心的事就是买张最便宜的站票去看球,哪怕他们输了,我也觉得有人跟我一起在熬,现在日子好了,凭什么嫌他们踢得差?”那时候我突然明白,对很多弗鲁米嫩塞球迷来说,这支球队从来不是用来“追星”或者“炫耀”的,它是你人生低谷时的陪伴,是你和祖辈、父辈共同的记忆载体,是融入柴米油盐里的生活一部分。
从“升降机”到解放者杯之王:韧性是这支球队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很多人对弗鲁米嫩塞的印象,可能停留在2023年解放者杯夺冠、世俱杯和曼城对阵的高光时刻,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支球队过去30年走得有多难。 弗鲁米嫩塞成立于1902年,是里约历史最悠久的俱乐部之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也曾风光无限,出过不少巴西国脚,但90年代因为管理层混乱,俱乐部欠了一屁股债,连球员工资都发不出来,1997年直接降到了巴乙,当时很多媒体都断言“弗鲁米嫩塞要消失了”,但那年的巴乙联赛,弗鲁米嫩塞的主场上座率比很多巴甲球队都高,几万球迷每场比赛都站着唱歌,有人举着牌子写“我们陪你回家”,就这么熬了三年,2000年他们终于打回了巴甲,2010年拿到了队史第一个巴甲冠军,结果没高兴几年,又因为财政问题陷入低谷,2019年甚至差点再次降级。
2021年迪尼斯接手球队的时候,俱乐部账上的钱连买新球员的路费都不够,只能签了已经31岁、被欧洲联赛淘汰的甘索,还有一批从贫民窟梯队出来的年轻球员,当时没人看好他们,媒体说“弗鲁米嫩塞这赛季的目标就是保级”,但就是这样一支“穷队”,2022年拿到了巴甲季军,2023年一路杀进了解放者杯决赛。
卡洛斯说决赛那天他老婆特意把降压药放在他手边,就怕他太激动出事,那场球对阵阿根廷的博卡青年,全场大部分时间弗鲁米嫩塞都被压着打,直到加时赛最后一分钟,坎诺一脚凌空抽射把比分扳成1比1,点球大战4比2赢下冠军的时候,卡洛斯直接瘫在了椅子上,缓了半分钟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我爸1998年走的,走之前还跟我说,要是弗鲁米嫩塞哪天拿了解放者杯,一定要记得告诉他,那天我把冠军奖杯的照片打印出来烧给了他,他终于能看见了。”
后来我特意去翻了那场比赛的录像,终场哨响的时候,球员们没有第一时间去捧奖杯,而是跑到看台上,把球衣脱下来扔给那些坐了三个小时、嗓子都喊哑了的老球迷,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抱着球员递过来的球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一幕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起鸡皮疙瘩,你看,从来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冠军,都是一群普通人咬着牙熬出来的,弗鲁米嫩塞的韧性,从来不是写在队训里的,是刻在每一次降级后球迷的歌声里,刻在球员哪怕欠薪也拼满90分钟的奔跑里,刻在几代人几十年的等待里。
和城市共生的俱乐部:足球从来不是脱离生活的奢侈品
在里约的最后一周,卡洛斯带我去了弗鲁米嫩塞在罗西尼亚贫民窟旁边开的免费足球学校,学校就在一个废弃的仓库旁边,场地是用旧沥青铺的,球门是用钢管焊的,但是120多个孩子跑得满头大汗,身上穿的都是俱乐部送的旧球衣,洗得发白了还是宝贝得不行。
教练佩德罗以前是弗鲁米嫩塞的边锋,25岁因为伤病退役之后就来这里当教练,没有工资,俱乐部只给他报销交通费,他已经在这里待了8年,他跟我说,以前周边贫民窟的小孩,要么十几岁就去贩毒,要么去街上偷东西,很少有能活到30岁的,现在这个足球学校每天下午开课,只要想来的孩子都能来,不仅免费教踢球,俱乐部还会帮他们联系公立学校,保证他们能上完中学,现在已经有7个孩子进了弗鲁米嫩塞的梯队,有个16岁的小孩今年已经开始跟着一线队训练了。
我那天碰到一个叫莱昂纳多的10岁小男孩,颠球能颠200多下,他穿着一件洗得看不清号码的旧球衣,脚还是光着的,他说他妈妈是清洁工,爸爸早就不在了,他每天放学都来练球,以后要当弗鲁米嫩塞的主力前锋,拿世界杯,给妈妈买带阳台的房子,说话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弗鲁米嫩塞的球迷对球队有这么深的感情: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只属于有钱人的娱乐产品,它是真的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想给普通人一点盼头的。
佩德罗还给我讲,疫情最严重的时候,里约的医院都住满了,弗鲁米嫩塞直接把训练基地改成了临时疫苗接种点,还给周边的穷人发了2万多份食物包,俱乐部的球员都去当志愿者,给老人送药送吃的,那段时间不管是不是弗鲁米嫩塞的球迷,提到俱乐部都要竖个大拇指,还有他们的女队,拿过3次巴甲女超冠军,培养了5个巴西国家队的女足球员,俱乐部给女球员开的工资和男足梯队是一样的,还给她们的孩子提供免费的托管服务,在整个南美都是独一份的。
很多人说足球就是个游戏,但是在里约,在弗鲁米嫩塞这里,足球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是普通人的精神支柱,是整个城市的粘合剂,它从来不是脱离生活存在的,它就藏在每个孩子的足球梦里,藏在每个球迷下班之后去看球的脚步里,藏在疫情期间递到穷人手里的面包里。
我为什么偏爱弗鲁米嫩塞?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
现在大家讨论足球,聊得最多的都是几亿的转会费、球星的绯闻、哪家豪门又拿了冠军,很多人当球迷都是“冠军粉”,哪个队赢就支持哪个,输了就铺天盖地骂球员骂教练,好像足球的意义就只有输赢两个字,但是在里约待了12天之后,我突然觉得,弗鲁米嫩塞这样的球队,才让我看到了足球本来的样子。
去年世俱杯弗鲁米嫩塞对阵曼城,两队的身价差了30多倍,媒体赛前都说曼城最少能赢5个,但是那场球上半场弗鲁米嫩塞压着曼城打,有好几次射门都差点进球,最后虽然0比4输了,但是马拉卡纳的几万名球迷没有一个提前离场,大家站着唱了15分钟队歌,球员谢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鼓掌,没有人骂他们“丢人”,卡洛斯跟我说:“我们能站在世俱杯的赛场上,就已经赢了,还要啥自行车啊?”
你看,现在的足球被资本裹着走,越来越像一场有钱人的游戏,豪门球队砸几个亿就能买个冠军,远在万里之外的球迷对着屏幕为自己根本不了解的球队吵架,但是弗鲁米嫩塞这样的球队告诉你,足球从来不是这样的:它可以没有天价转会费,可以没有明星球员,可以拿不到那么多冠军,但是它要和支持它的人站在一起,要给普通人力量,要成为几代人共同的记忆。
我离开里约的时候,卡洛斯送了我一件2023年解放者杯决赛的签名球衣,是甘索签的,背后印的是11号,他跟我说:“不管你以后去哪里,记得有支球队叫弗鲁米嫩塞,它告诉我们,普通人也能有属于自己的荣光。”现在这件球衣挂在我的书房里,每次我写稿子写不下去,或者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我就看看这件球衣,想起里约的那个烤肉夜晚,想起那些光着脚在沥青场地上踢球的小孩,想起看台上几万人一起唱队歌的样子,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其实我们喜欢足球,喜欢的从来不是那座冷冰冰的奖杯,是它能给我们的力量,是那种哪怕你很普通,哪怕你陷入低谷,只要你咬着牙坚持,就总有一天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的信念,而弗鲁米嫩塞,就是这种信念最好的证明,它藏在里约热内卢的街道褶皱里,藏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永远发光,永远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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