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12年伦敦奥运那场轰动世界的“消极比赛”事件，王晓理原本应该是和张宁、林丹那样家喻户晓的羽毛球奥运冠军，是湖北体育的名片之一，但命运的转折点来得猝不及防，把她从世界第一的领奖台拽下来，扔进了舆论的漩涡里，后来的十年，她跌跌撞撞，终于活成了非典型退役运动员里最特别的一个，没有顶着冠军光环走体制内的安稳路，也没有消耗过往名气赚快钱，而是沉到了最基层,把自己这辈子和羽毛球绑在了一起。
被一场规则罗生门，改写了本该铺满荣耀的人生
2012年之前的王晓理，是整个羽毛球界公认的天才女双选手，7岁在武汉开始练球，17岁进国家队，和于洋搭档之后，2011年一年拿了11个公开赛冠军，拿下世锦赛女双金牌，世界排名稳稳排在第一位，是伦敦奥运女双项目板上钉钉的夺冠大热门。 直到伦敦奥运小组赛最后一场，那场后来被骂了十年的比赛，我去年刷到她的直播，她第一次大大方方聊起当年的细节：“当时手腕旧伤已经肿得握拍都要缠三层肌贴，赛前教练组找我们谈，说如果我们拿小组第一出线，下一轮就要碰另一组的中国队友田卿/赵芸蕾，提前内战等于两队要耗掉一个，最后的金牌说不定就落到别的国家手里。” 那时候的运动员，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集体利益优先”，更何况她们本来也想保存体力打后面的淘汰赛，就同意了故意输球拿小组第二的安排，只是那场球打得实在太明显，连续的发球失误、主动下网，连现场观众都开始嘘，最后世界羽联直接宣布取消两队中国选手、一对韩国选手和一对印尼选手的参赛资格。 消息出来的时候全网骂声一片，“丢国家的脸”“没有体育精神”的帽子直接扣到了王晓理和于洋头上，甚至有人给她们寄刀片，说她们不配当运动员，王晓理说自己回国的时候在机场全程低着头，帽子压得快盖住眼睛，生怕有人认出来骂她，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武汉的家里整整三个月，连电视都不敢开，看到羽毛球相关的内容就换台，甚至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以前的奖牌，直接就扔到了柜子最深处。 我一直都觉得，把所有的错都推给运动员来背，实在太不公平了，首先那个小组赛规则本身就有致命漏洞，不然世界羽联也不会在伦敦奥运结束之后立刻修改了出线规则，就是为了避免再出现这种为了避开对手故意输球的情况，运动员在体制内成长，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自主选择权，她们从7岁拿起球拍开始，人生的唯一目标就是拿金牌、为集体争荣誉，最后按照集体的安排做出了选择，所有的骂名却要两个运动员来承担，这对她们十几年的付出来说，太残忍了。 你不能因为一场比赛的选择，就否定她之前十几年在训练场流下的汗水，我看过她以前的训练日记，冬天武汉零下几度，她手冻裂了口子，握拍的时候血粘在拍柄的胶带上，训练完撕胶带的时候连带着死皮一起扯下来，她都没喊过一句疼，这些付出都是真实存在的,不能被一场争议彻底抹去。
跌跌撞撞十年，终于找到和羽毛球相处的最好方式
2013年王晓理正式宣布退役，那一年她才25岁，正是运动员的黄金年龄。 退役之后的她迷茫了很长时间，家里人托关系给她找了个事业单位的工作，稳定、体面，她去上了半年班，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填表格、整理材料，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后来她尝试过做电商卖货，也当过一段时间的羽毛球赛事解说，钱赚得不少，但总觉得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直到2018年，以前的队友找她，说武汉有个老旧社区想开个青少年羽毛球兴趣班，缺个靠谱的教练，问她要不要一起做，她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拿起了放了快6年的羽毛球拍。 去年夏天我带侄子去武汉参加湖北省青少年羽毛球公开赛U10组的比赛，在赛场边第一次见到了真人的王晓理，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速干衣，扎着高马尾，蹲在场地边给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系鞋带，那个小姑娘刚输了U8组的半决赛，嘴撅得老高，脸上还挂着泪，王晓理从兜里掏出个橘子塞到她手里，笑着哄：“哭啥呀，你刚才那个网前勾对角，比我12岁的时候打得还溜，不就是输了一场球吗，下次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那天我和她聊了好久，她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学员的视频，语气里全是骄傲，她现在在武汉开了三个羽毛球馆，收费比市面上其他球馆便宜近三分之一，普通工薪家庭都能承担得起，要是碰到有天赋但是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她直接免学费，连装备都给包了。 她给我讲了个叫浩浩的孩子的事：“去年有个小男孩跟着他妈妈来球馆，穿了双鞋头破了洞的运动鞋，手里拿的是超市9块9一副的塑料拍，打了十分钟线就断了，我一问才知道他爸妈都是外卖员，每个月赚的钱要还房贷要养老人，根本拿不出钱给他报兴趣班，他就是自己在家楼下对着墙打，喜欢得不行，我当时就给了他一双新的球鞋，一副我以前用的训练拍，跟他说以后你就来我这练，不用交钱。” 那个孩子跟着她练了一年，去年拿了湖北省青少年锦标赛U9组的男单冠军，领奖那天浩浩举着奖牌跑到她面前，把奖牌挂到她脖子上说“王教练，这是给你的”，王晓理说那天她哭了，比自己当年拿世锦赛冠军的时候哭得还凶，她当天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九张浩浩领奖的照片，配文是“这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奖牌”。 现在的王晓理每天早上8点准时到球馆，带年纪小的队员练基础步伐、挥拍，下午带提高班的孩子练战术，晚上有时候会和来球馆打球的业余球友过两招，闲下来就拍点免费的教学视频发在短视频平台上，教业余爱好者怎么握拍、怎么纠正步伐，粉丝问她问题她都挨个回复,一点架子都没有。
比起“奥运失意者”，她更是羽毛球的摆渡人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给王晓理留言，说“当年如果没有那个事，你肯定是奥运冠军，太可惜了”，每次看到这种留言我都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评价标准实在太单一了，好像运动员的人生只有拿奥运金牌这一条路才算成功，没拿到金牌就是失败者。 但在我看来，王晓理现在做的事，价值真的不比拿一块奥运金牌低，一块奥运金牌的影响力，顶多是让更多人知道羽毛球这项运动，让大家为国家荣誉骄傲一阵，但王晓理现在每年教几百个孩子，亲手把羽毛球拍递到孩子手里，让他们感受到运动的快乐，甚至帮一些孩子改变命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难道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升国旗奏国歌才叫体育精神吗？不是的，那种在人生谷底爬起来，和过去的遗憾和解，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把自己对这项运动的热爱传递给更多人，这也是体育精神，甚至是更有温度、更有烟火气的体育精神。 现在很多退役的奥运冠军，会选择进体制当官员，或者上综艺捞金，当然这都是个人选择，无可厚非，但像王晓理这样，沉到最基层的社区球馆，教普通人家的孩子打球，给家境不好的孩子免学费，踏踏实实做青少年羽毛球普及的，真的太少了，她现在教的几百个孩子里，说不定未来会走出好几个世界冠军，说不定会有孩子因为她的影响，把羽毛球当成一辈子的爱好，拥有一个更健康的身体和更乐观的性格，这些都是比一块奥运金牌更长远的贡献。 前阵子看她的采访，她说自己现在再也不会因为当年的事遗憾了：“哪有那么多如果啊，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的生活我挺满意的，以前打球是为了拿成绩，为了拿金牌，现在打球是因为真的开心，看到孩子们打球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我就想起我小时候第一次拿起羽毛球拍的时候，那种纯粹的喜欢，比任何金牌都珍贵。” 是啊，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路，拿奥运冠军是荣耀，把热爱种进几百个孩子的人生里，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更耀眼的荣耀呢？现在的王晓理，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舆论推着走的运动员了，她是几百个孩子的王教练，是把羽毛球的快乐传递给普通人的摆渡人,她活成了比奥运冠军更让人佩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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