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旧物的时候,我翻出了压在大学宿舍床垫下的那张海报：穿红白色国家队球衣的男人弓着身子跃在半空，球拍挥成一道残影，额前的头发被风掀起来，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海报边缘已经磨得发卷，右下角还歪歪扭扭写着我20岁时的狂言：“下次院赛男双，要像成哥一样杀穿对面。”
那是我贴了4年的郑在成海报,作为打了12年业余男双的爱好者，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郑在成这样，明明已经离开赛场11年，离开人世5年，却还能在每次有人刷到他的旧比赛视频时，让整个羽毛球圈的人集体破防。
1米68的“小个子”，硬生生在男双巨人堆里杀出血路
很多不看羽毛球的人不知道,男双项目从来都是“巨人的游戏”，放眼近20年的世界羽坛，顶尖男双选手的身高几乎都在1米8以上：傅海峰1米83，蔡赟1米81，李龙大1米80，就算是主打网前的选手，也很少有低于1米75的，而郑在成的官方身高，是1米68。
我还在省队陪训的时候,听过教练聊过郑在成的早年经历：他12岁进市队的时候，身高才1米4多，体校教练看完他的骨龄报告直接说“这孩子长不高，打不了专业男双，趁早转行吧”，是他父亲蹲在体校门口求了教练三天，才换来一个“试训半年，不行就走”的机会。
为了补上身高的短板,郑在成的训练量是同批队员的三倍：别人绑1公斤沙袋跳楼梯，他绑3公斤，每天跳20层，跳完回到宿舍脱了袜子，脚踝肿得连鞋都脱不下来；别人每天练100组网前扑球，他练300组，练到最后手腕抬不起来，吃饭只能用左手拿勺子；为了练出足够的杀球力量，他每天要做2小时核心训练，1500个卷腹加1000个负重平板支撑，同队的队友说“郑在成的腰腹硬得像石头，一拳打上去我手都疼”。
我第一次亲眼见郑在成打球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男双1/4决赛，那天我和几个球友挤在大学食堂的电视前面，看着他和李龙大对阵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印尼组合马基斯/亨德拉，第三局19平的关键时刻，亨德拉连续三拍重杀都砸向郑在成的反手位，球速快到我连影子都看不清，可郑在成居然全部接了回去，最后还跳起来反杀了一拍直线，球擦着网带落在对方场地死角，整个食堂当时直接炸了，几个穿羽毛球服的男生站在桌子上喊“郑在成牛X”，旁边吃饭的同学都像看傻子一样看我们，可我们根本顾不上。
我那时候就笃定一个观点：从来没有什么“天注定的体育门槛”，那些说你身高不够、天赋不够就做不成事的人，本质上是他们自己没有拼尽全力的勇气，所以才会把“天赋”当成自己偷懒的借口，郑在成1米68的身高，杀球最快时速能到322公里，比很多1米9的男选手杀得还重，他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赋，是拿命填出来的路。
“成龙组合”的意难平，是无数球友青春里的第一滴羽毛球眼泪
郑在成和李龙大的“成龙组合”，是整整一代羽毛球爱好者的“意难平天花板”，两个人从2006年开始配对，拿过17个超级赛冠军，连续4年世界排名第一，可偏偏就是拿不到最重要的两个冠军：世锦赛金牌和奥运会金牌。
我至今还记得2012年伦敦奥运会男双半决赛的每个细节,那天我们学校羽毛球馆包了投影看比赛，30多个人挤在幕布前面，连平时只打女单的师姐都凑了过来，大家手里攥着冰可乐，连气都不敢大喘，那场“风云战成龙”打了整整84分钟，前两局双方1:1平，第三局郑在成和李龙大一度16:12领先，眼看着就要赢下比赛，最后却被蔡赟傅海峰连追8分，以19:21输掉了半决赛。
终场哨响的时候,我看见郑在成蹲在场地边，毛巾盖在头上，肩膀一直在抖，李龙大走过去拍他的背，他抬了下头，我刚好拍到他的脸，眼睛红得像兔子，却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天球馆里好几个女生都哭了，我手里的可乐罐被捏得变形，心里堵得慌——那年郑在成已经30岁了，腰上的肌效贴缠了整整三圈，膝盖上的护膝磨得发白，这是他最后一次冲击奥运金牌的机会。
后来他在采访里说,那场球打完之后，他在运动员村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没哭，就是觉得遗憾，“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了，还是没拿到，可能就是命吧”，可我们这些看着他打球的人都知道，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没有对不起自己。
我那时候经常和球友说,我们之所以会为这些“没拿到金牌”的运动员意难平，从来不是可惜那块奖牌，是因为他们拼到最后一秒都不认输的样子，刚好就是我们青春里最想成为的自己，我们读书的时候和同学比成绩，打球的时候和对手比输赢，工作的时候和同事比业绩，我们每个人都有过“拼尽全力还是输了”的时刻，所以看到郑在成输的时候，我们哭的其实是那个曾经不服输的自己。
2018年3月9号那天,我正在打市里的业余男双半决赛，中场休息的时候刷到新闻：郑在成突发心梗在家中去世，年仅35岁，我当时手里的球拍“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旁边的队友问我怎么了，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直接掉了下来，那天的比赛我最后输了，整整两局我都不在状态，满脑子都是他跳杀的样子，还有他输给风云之后那个带着眼泪的笑。
离开5年之后，他的打法还在影响着半个业余男双圈
郑在成去世之后,我以为他会慢慢被大家忘记，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的影子还在羽毛球圈的各个角落。
我身边有个叫阿凯的球友,身高才1米65，以前打男双没人愿意和他配对，大家都觉得他个子矮，后场杀不动，前场够不着，打混双都嫌他网前没威胁，后来他在网上找了郑在成的所有训练视频和比赛录像，整整一年，每天下班都泡在球馆里，照着郑在成的动作练网前步法，练跳杀，练接杀防守，去年我们市的业余公开赛，他和搭档拿了男双冠军，夺冠那天他举着球拍对着天空晃了三下，我看见他的球拍柄上贴了郑在成的小贴纸，上面还写着“成哥保佑”。
领奖的时候他说：“我以前总觉得个子矮打不了男双，直到我看见郑在成的比赛，他1米68能当世界第一，我为什么不行？”那天我站在台下鼓掌，拍得手都红了。
现在你去任何一个城市的业余球馆问,只要是打男双的小个子，十个里面有八个都学过郑在成的打法：他的网前抢点节奏，他的小跳步接杀，他的平抽挡路线，甚至很多教练现在教小队员的时候，都会拿郑在成的比赛当教材，告诉那些个子不高的孩子：“你看，个子矮也能打好男双，只要你肯练。”
我一直觉得,最好的运动员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当他离开赛场之后，还有人在走他走出来的路，还有人记得他曾经传递的力量，那他就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郑在成没有拿过奥运会金牌，也没有拿过世锦赛冠军，可他在我们这些普通球友心里的分量，比很多大满贯选手还要重，因为他让我们这些没有天赋的普通人相信：只要你肯死磕，你也能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
我们怀念郑在成，其实是怀念那个敢和“先天不足”死磕的自己
前几个月我去球馆打球,看见一个穿蓝色球衣的初中生，个子才1米5多，后背印着郑在成的名字和他的国家队号码12，正在场边练跳杀，跳得满头大汗，每一拍都喊得特别大声，休息的时候我过去和他聊天，问他知不知道郑在成是谁，他说知道，“我爸爸以前也是打羽毛球的，他说郑在成是个子最矮的世界顶尖男双，我个子也矮，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进省队，打国际比赛。”
那一刻我突然就湿了眼眶,我20岁的时候贴郑在成的海报，想打院赛冠军，现在我32岁，这个10几岁的孩子穿着印着他名字的球衣，想打国际比赛，你看，这就是传承。
现在的人总喜欢说“躺平”，总喜欢说“努力没用”，总喜欢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于“我没有天赋”“我出身不好”“我先天条件不够”，可你看看郑在成，他12岁就被教练判了“死刑”，身高比所有对手都矮10公分，打了十几年球满身是伤，最后也没有拿到最想要的奥运金牌，可他从来没有认输过，他用一辈子证明了：就算你拿不到世俗意义上的“冠军”，你也可以成为自己人生里的英雄。
我现在还是经常会翻郑在成的旧比赛视频看,每次看到他跳起来杀球的样子，还是会觉得热血沸腾，那张磨旧的海报我现在贴在了我家的书房里，每次加班加到想放弃的时候，我就抬头看一眼他，想想他当年绑着3公斤沙袋跳楼梯的样子，想想他接了三拍重杀还要反杀的样子，就觉得好像又有了力气。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和一场男双比赛一样：你可能会遇到比你高比你壮的对手，可能会遇到大比分落后的绝境，可能拼到最后还是拿不到冠军，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每一拍都拼尽全力，只要你从来没有认输过，你就已经赢了。
郑在成从来没有离开,他的热血，他的不服输，他和“先天不足”死磕的劲儿，早就刻进了我们每一个喜欢羽毛球的人的青春里，永远都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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