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成都凤凰山体育公园看中超,散场时被人流挤到路边的台阶上,撞见个穿洗得发白的9号全兴球衣的老爷子,手里攥着个磨掉皮的足球,球面上歪歪扭扭的签名里,“姚夏”两个字还格外清晰,老爷子说这球是1995年成都保卫战那晚他冲进场抢的,当时姚夏刚梅开二度帮全兴保级,被球迷围在中间抱着哭,他挤上去把球塞到姚夏手里,姚夏连球衣都被扯破了,还是笑着给他签了名。“我今年72了,每场蓉城的球都来,就揣着这个球,总觉得姚夏那小子还在场上跑呢。”老爷子摸着球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姚夏这两个字,从来不是一个退役球员的名字,是刻在四川足球骨血里的印记,是几代四川球迷共同的青春密码。
“猎豹”的第一次飞奔:从重庆巷弄到全兴的黄色战袍
姚夏是土生土长的重庆崽儿,从小在大田湾体育场旁边的巷子长大,父亲姚迪雄是原重庆体工队的足球运动员,他这辈子挨的最狠的一顿打,是7岁那年把邻居家的玻璃窗踢碎了,躲在体工队的看台底下不敢回家,父亲找到他的时候手里拎着扫帚,刚要往下打,忽然看见他脚边摆着的半块砖头,问他这是干啥,他仰着脑袋说“我练射门呢,刚才踢玻璃那脚,角度特别准”,父亲气笑了,第二天就把他送进了体校的足球班。
18岁那年姚夏被选进四川全兴一队,1994年甲A联赛元年,他穿着黄色的9号球衣第一次出现在成都体育中心的草皮上,1米72的个子,跑起来像一阵风,解说员当时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猎豹”,我后来问过姚夏本人,当年第一次踢职业联赛紧张吗?他挠着头笑,说紧张啊,上场前在球员通道里腿都软,但是一听见全场几万球迷喊“雄起”,忽然就不怕了,“就觉得我要是跑慢了,对不起那些喊我的人”。
真正让姚夏成为四川球迷“心头肉”的,是1995年那场至今被人反复提起的“成都保卫战”,那一年全兴队成绩跳水,最后一轮打青岛海牛,赢了才能保级,赛前球票被炒到300块钱一张,相当于当时成都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很多人从绵阳、自贡骑十几个小时的自行车赶过来,体育场外面的墙头上都爬满了人,那场比赛姚夏上半场就扭了脚,队医让他下场,他摇着头把绷带往脚上一缠就又冲上去了,下半场第68分钟他反越位成功打进第一个球,第82分钟又抢点梅开二度,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球迷疯了一样往场内冲,姚夏被几个人抬起来抛到半空中,球衣被扯烂了大半,脖子上还被热情的球迷挠出了好几道红印子。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有个球迷为了来看球,把家里准备给老婆生孩子的鸡蛋都卖了换票。”姚夏后来在采访里说,“我那时候就明白,我们踢的不是球,是几万四川人的念想。”这也是我一直觉得老甲A时代的足球最动人的地方:球员和球迷从来不是隔着看台的两个群体,是一起扛着荣辱的自己人,你在场上拼尽全力,我在台下倾尽所有,没有那么多商业运作,没有那么多流量炒作,就是纯粹的热爱,纯粹的肝胆相照。
20岁的国奥队长,和留在膝盖上的17针疤痕
1996年,20岁的姚夏成了中国国奥队的队长,带队打亚特兰大奥运会预选赛,对阵韩国队的那场比赛,他开场15分钟就被对方后卫铲倒,膝盖当场就流血了,队医简单包扎了一下问他能不能坚持,他点了点头,绑着绷带又跑了70多分钟,最后国奥队惜败,姚夏下场的时候,膝盖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去医院缝了17针,至今膝盖上还留着一道长长的疤。
很多人说姚夏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2002年落选韩日世界杯的大名单,当时他是国家队的主力边锋,预选赛打了几乎所有的比赛,最后公布名单的时候没有他的名字,他在家关了三天,手机关机,谁都不见,后来有记者问他怪不怪米卢,他摇了摇头,说“怪我自己运气不好,那段时间刚好受伤状态差,国家队能进世界杯就行,谁去都一样,都是为中国足球出力”,我后来在他的火锅店里碰见过他聊起这件事,他说当时最感动的是,他从北京回成都的时候,双流机场来了几百个球迷拉着横幅等他,上面写着“姚夏你永远是我们的英雄”,他看见那几个字的时候,当场就掉眼泪了,“我那点遗憾算什么啊,有这么多人认可我,我这辈子值了”。
我一直觉得,姚夏这代球员身上有种特别朴素的家国情怀,他们那时候踢国家队,赢一场球的奖金才几千块钱,但是穿上国家队的球衣,就真的有种“为国争光”的使命感,拼到断腿都不退缩,现在很多人吐槽中国足球不行,但是你不能否认,那些年的球员,是真的把足球当成信仰,不是当成赚钱的工具。
从球员到“救火队员”:他把半辈子都钉在四川足球的牌面上
2002年全兴集团退出,四川足球一下子就塌了天,姚夏去青岛踢了两年球,但是心里总惦记着四川,2004年成都谢菲联成立,他二话不说就回了成都,当时俱乐部给他开的工资只有青岛的一半,他说“钱多少无所谓,能回四川踢球就行”,2006年姚夏正式退役,本来他可以去北京或者上海找个待遇更好的工作,但是他留了下来,从此就成了四川足球的“救火队员”。
2014年成都天诚俱乐部濒临解散,球员欠薪好几个月,眼看着四川足球就要彻底告别职业联赛,姚夏本来已经在做体育用品的生意,日子过得安稳,听说这件事之后,第二天就跑到俱乐部毛遂自荐当副总经理,自掏腰包给球员发了三个月的工资,还拉着以前全兴的老队友一起凑钱,硬生生把俱乐部给救活了,2018年成都蓉城俱乐部成立,姚夏主动请缨当青训总监,两年时间跑遍了四川21个地市州的中小学找好苗子,去凉山州的时候,看见当地的小孩光脚在泥地里踢球,他回去之后拉赞助捐了100双球鞋、100套球衣,现在那个凉山的小学足球队,已经拿了两届四川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的第三名。
2022年成都蓉城冲超成功的那天,姚夏在更衣室里抱着主教练徐正源哭,哭了快十分钟,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脑子里一直在过电影,一会儿是1995年成都保卫战的场景,一会儿是2014年俱乐部要解散的时候球员们低着头收拾行李的样子,“等了10年啊,四川足球终于又回顶级联赛了,我没给老全兴的兄弟们丢脸,也没给四川的球迷丢脸”,我当时就觉得,姚夏这半辈子,从来没离开过四川足球,他就像个守城门的人,不管遇到多大的难处,都死死守着四川足球的这口气,不让它散了。
不是“名宿”是“姚哥”:他的烟火气从来没离开过球迷
姚夏在成都玉林路开了家火锅店,名字就叫“姚夏火锅”,没有什么豪华装修,就是普通的市井火锅店,经常有球迷去吃,碰到他在店里,他都会主动过来敬杯酒,给人签名合影,碰到学生球迷,还经常给人免单,去年有个00后的球迷,拿了一件爷爷传下来的老全兴9号球衣去找他签名,那件球衣洗得都快透明了,领口都磨破了,姚夏看到之后直接免了他们一桌的单,还跟那个小伙子聊了半个多小时,说“这件球衣比我店里所有的收藏都珍贵,你要好好留着,以后传给你儿子”。
疫情的时候,姚夏组织老全兴的队员给成都的防疫人员送火锅,送了快一个月,每天开车拉着食材往各个防疫点跑,有人拍视频发网上,他还不好意思,说“这有啥啊,四川球迷养了我半辈子,现在轮到我回报他们了”,我身边很多四川的朋友,提到姚夏从来不说“姚指导”或者“姚名宿”,都叫“姚哥”,就像叫自己家的哥哥一样,亲切得很。
我见过太多退役的体育明星,要么端着架子,要么忙着赚快钱,和球迷隔得十万八千里,但是姚夏从来没有,他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知道自己今天的一切都是球迷给的,所以他永远把自己放在和球迷平等的位置上,永远接地气,永远有烟火气,这也是为什么他退役快20年了,在四川的人气比很多现役球员还高,因为大家都知道,姚夏从来没有变过,还是当年那个在球场上拼命跑的小伙子,还是那个把球迷当家人的“猎豹”。
吹了30年的黄色风,还在往年轻人的身上吹
现在每次凤凰山有成都蓉城的比赛,只要姚夏来现场,全场几万人都会齐声喊“姚夏雄起”,声音比喊很多现役球员的都大,我上次在球场碰到个16岁的小球迷,穿着姚夏的复古球衣,脸上画着黄色的油彩,他说他爸爸是姚夏的粉丝,他从小听爸爸讲姚夏的故事长大,现在他也喜欢踢足球,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能进成都蓉城,像姚夏一样在球场上跑。
姚夏总说,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事,不是进了多少球,拿了多少奖,是现在走在街上,还有人记得他,还有年轻人愿意听他讲当年全兴的故事,愿意踢足球,他现在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青训上,每周都会去温江的青训基地给小球员上课,他跟小球员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踢球先做人,你要对得起你穿的这件球衣,对得起看台上给你加油的人”。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怀念姚夏,怀念老全兴的黄色狂飙,到底是在怀念什么?其实不是怀念那个时代的足球水平有多高,是怀念那种纯粹的热爱,那种球员和球迷心连心的感觉,那种为了一座城市的荣誉拼命的劲儿,现在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没有希望,但是你看看姚夏,看看那些还在坚持搞青训的人,看看凤凰山几万人齐声喊雄起的球迷,看看那些在泥地里踢球的孩子,你就会知道,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都在,只要这份热爱还在,只要还有像姚夏这样的人在守着,就永远不会灭。
文章开头那个老爷子散场的时候跟我说,等他孙子再大一点,他就带孙子来看球,把那个有姚夏签名的足球传给孙子,告诉孙子,当年有个叫姚夏的“猎豹”,在这片球场上跑过,给我们四川人争过光,我看着老爷子手里的足球,忽然觉得,姚夏跑了30年的那阵风,从来没有停过,它还在吹,吹过一代又一代球迷的青春,吹过那些正在球场上奔跑的年轻人的脸,暖着每一个热爱足球的人的胸口。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