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家收拾老房子,在我爸锁了十几年的樟木箱里翻出来一件洗得发皱的蓝黄条纹帕尔马球衣,背后印着10号布洛林的名字,胸口左侧的欧洲优胜者杯烫印已经磨掉了大半,领口还有个被烟蒂烫出来的小洞,我举着球衣问我爸这是什么宝贝,今年已经62岁的老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蹲在地上跟我唠了俩小时,说这是他1993年花了半个月工资托人从广州带的,那年帕尔马3-1赢了安特卫普拿优胜者杯冠军的晚上,他本来约了和我妈相亲,愣是跟厂子里的工友挤在村口小卖部的14寸黑白电视前看完了全场,把相亲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后来我妈拿这个笑话了他快30年。
那天我才突然意识到,对于很多90前的球迷来说,欧洲优胜者杯从来不是什么冰冷的历史名词,它是刻在雪花屏里的欢呼,是藏在旧球衣里的热血,是属于普通球迷最黄金的青春坐标。
被小卖部门口的雪花屏刻进青春的,不只有球星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可能根本没听过欧洲优胜者杯的名字,更不知道它当年的含金量有多足:1960年创办的这项赛事,参赛队是全欧洲各国国内杯赛的冠军,换句话说,你得先在自己国家的杯赛里一路爆冷赢到最后,才有资格来这个赛场踢“杯赛王中王”的对决。
我爸说当年他们工友里有个利物浦球迷,最常吹的就是1966年利物浦拿优胜者杯的事,那时候国内还没转播,他是抱着半导体听的英文解说,虽然半句都听不懂,但听到解说喊利物浦的名字就跟着跳,到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有了零星转播,优胜者杯就成了他们那代球迷除了意甲之外最盼的赛事:“那时候欧冠只有联赛冠军能踢,强队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哪比得上优胜者杯热闹?今天冒出来个苏格兰的阿伯丁,明天冒出来个比利时的梅赫伦,指不定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球队就能把皇马巴萨拉下马,看着才过瘾。”
我后来查资料的时候才发现我爸说的一点都不夸张:弗格森爵士拿到的第一个欧洲冠军,就是1983年带领苏格兰小球队阿伯丁在优胜者杯决赛赢了皇家马德里,那支阿伯丁全队的身价加起来还不到皇马的十分之一,愣是靠着拼劲把群星云集的皇马踢得没脾气,80年代末的比利时球队梅赫伦更夸张,先拿了比利时杯冠军去踢优胜者杯,一路爆冷拿到冠军,同年的欧洲超级杯又赢了欧冠冠军埃因霍温,成了欧洲足坛唯一一支拿过欧战冠军却从来没踢过欧冠的球队,这种故事放在现在根本是天方夜谭。
我始终觉得,那时候的足球之所以动人,本质是因为它真的给普通人留了念想:你支持的球队就算联赛踢不上冠军,只要杯赛拼一把爆个冷,就能去欧洲赛场跟豪门掰手腕,这种“普通人也有机会站在聚光灯下”的可能性,才是足球最核心的魅力,我爸当年支持帕尔马的时候,帕尔马也不过是意甲刚升上来没几年的小球队,他说那时候就觉得“人家小球队都能拿欧洲冠军,我这日子好好过也能奔头”,后来他真的靠着自己的手艺从普通工人升到了车间主任,娶了我妈,买了第一台彩电,帕尔马那件旧球衣,就成了他那段奋斗日子最好的见证。
那些优胜者杯留下来的神迹,现在的球迷根本不敢想
我第一次知道欧洲优胜者杯,是初中的时候翻我爸的旧《足球俱乐部》杂志,翻到了1997年优胜者杯决赛罗纳尔多的那个钟摆过人的彩页:穿着巴萨球衣的罗纳尔多晃过巴黎圣日耳曼的门将,把球推射进空门,背后的看台上全是欢呼的球迷,我那时候刚爱上踢足球,抱着那张剪报在学校操场练了半个月钟摆过人,摔得膝盖全是淤青,后来班会表演的时候还特意上去秀,结果刚摆了一下就踩在球上摔了个狗吃屎,全班笑了我一个星期,现在想起那事还觉得好笑。
后来我才知道,优胜者杯的赛场上,这种能让人记一辈子的名场面多到数不过来:1995年萨拉戈萨对阵阿森纳的决赛,最后一分钟萨拉戈萨的中场纳伊姆在中场附近吊射,球越过了传奇门将希曼的头顶飞进网窝,直接把阿森纳的冠军抢走了,后来纳伊姆说他那脚球本来是想传球的,踢疵了反倒成了世界波;1998年切尔西对阵斯图加特的决赛,佐拉替补上场刚17秒就打进了一脚世界波,帮切尔西拿到了队史第二个欧战冠军,那脚球后来被切尔西球迷刻在了斯坦福桥的纪念墙上;1999年最后一届优胜者杯决赛,维埃里、克雷斯波、曼奇尼领衔的拉齐奥3-0赢了马洛卡,捧着奖杯的球员们根本不知道,这项已经办了39年的赛事,从此就成了历史。
我去年在英国伦敦旅游的时候,在温布利附近的一个老酒吧里碰到了个70多岁的老爷子,穿的是80年代温布尔登的旧球衣,胸前还缝着优胜者杯的补丁,老爷子说他是温布尔登的死忠,1988年温布尔登拿了足总杯冠军去踢优胜者杯,第一轮就碰到了后来的冠军梅赫伦,虽然输了,但整个小镇的人都包车去比利时看球,他那时候刚结婚,带着老婆一起去的,现在老婆已经走了5年了,那件球衣他还天天穿。“现在温布尔登都掉到第五级别联赛了,就算哪天再拿了足总杯,也只能去踢欧协联,碰不到皇马巴萨那种级别的球队咯。”老爷子喝了口啤酒,眼睛红了一圈。
我那时候就特别认同一个观点:现在的足球战术越来越先进,球员能力越来越强,但是真的没以前有意思了,你现在看欧冠,闭着眼都能猜到四强大概率是皇马、巴萨、曼城、拜仁这些豪门,小球队就算拼尽全力进了欧冠,也只能当送分童子,但优胜者杯不一样,它的规则从根上就是鼓励“意外”的:国内杯赛本来就是冷门的温床,英甲的球队能赢英超豪门拿足总杯,丙级队的球队能赢意甲强队拿意大利杯,这些没什么名气的球队带着全小镇的期待去踢欧战,就算输了也足够让球迷记一辈子,这种故事现在哪还有啊?
它的消失,是足球向资本低头的第一个注脚
很多人说欧洲优胜者杯的消失是历史必然,说它和 UEFA 杯(后来的欧联杯)赛制重叠,收视率不高,停办是为了让欧战更精简,但我始终觉得,本质上就是资本嫌它赚钱少:90年代末欧冠开始扩军,原来只有联赛冠军能参加,后来改成联赛前四都能参加,豪门能多踢好几场比赛,转播费、门票钱能多赚好几倍,欧足联和豪门都赚得盆满钵满,谁还管小球队有没有露脸的机会?优胜者杯占了转播资源,又没有那么多豪门撑流量,自然就成了被砍掉的对象。
你看现在的欧战,欧冠越来越像豪门的自留地,欧联杯成了豪门的残渣剩饭,后来新增的欧协联更是凑数的产物,别说球迷记不住冠军是谁,连很多球员都不想踢,奖金少,赛程密,踢了还影响联赛成绩,以前的优胜者杯冠军能直接参加欧洲超级杯,和欧冠冠军掰手腕,现在的欧协联冠军连欧洲超级杯的门槛都摸不到,小球队的上升通道被彻底堵死了。
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我跟我爸一起看决赛,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又翻出来那件帕尔马的旧球衣,说当年跟他一起挤在小卖部看球的几个工友,有的已经走了,有的跟着孩子去了外地,上次几个老头聚在一起吃饭,还聊起1993年帕尔马夺冠的那天晚上,他们凑了五块钱买了一瓶二锅头,就着小卖部老板送的花生米喝了一晚上,第二天上班全迟到了,被车间主任骂了一顿。“那时候哪知道什么是转会费,什么是金元足球啊,就知道踢球的人拼,看球的人爽,下了班跟兄弟凑一起看个球,就是最开心的事。”我爸摸着那件旧球衣的领口,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
我们怀念优胜者杯,到底在怀念什么?
我之前在球迷论坛里看到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老球迷总对消失的优胜者杯念念不忘?下面有个高赞回答说:“我们怀念的不是优胜者杯本身,是那个足球还属于普通人的时代。”
深以为然,现在你想看一场顶级球赛,得花大几百甚至几千块钱买门票,想买件正版球衣要七八百,足球越来越像有钱人的娱乐,普通工薪阶层想追个主队,成本越来越高,但在优胜者杯流行的那个年代,你可以花五毛钱在小卖部看一晚上球,可以花十块钱买件印着自己喜欢球星名字的球衣,可以和工友、同学凑在一起为了一个没听过的小球队欢呼,足球没有那么多商业包装,没有那么多流量炒作,就是纯粹的快乐。
我们怀念阿伯丁赢皇马的神迹,本质是怀念“普通人也能战胜强者”的信念;我们怀念布洛林、佐拉那些性格鲜明的球星,本质是怀念那个不需要人设、不需要流量,只要球踢得好就有人喜欢的时代;我们怀念挤在小卖部看球的夜晚,本质是怀念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房贷车贷的压力,不用为了生活奔波,下了班就能跟兄弟凑在一起吹牛皮的日子。
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欧足联哪天能把欧洲优胜者杯恢复就好了,就算它的含金量不如欧冠,就算转播商不愿意买版权,就算没多少年轻球迷看,至少能给那些低级别联赛的小球队留个念想,给我们这些看着优胜者杯长大的老球迷留个青春的出口,毕竟足球从来不是豪门的专属,那些小球队的故事,那些普通人的热血,才是这项运动最该被记住的部分啊。
前几天我把那件帕尔马的旧球衣送去干洗店补了补,给我爸挂在了他的卧室墙上,老头每天起床都要摸一下,说等哪天帕尔马再回意甲,再拿个杯赛冠军,说不定还能去欧洲踢比赛呢,你看,只要有念想,属于优胜者杯的热血,就永远不会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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