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女排铜牌战结束的哨声吹响时,我在看台上盯着那个缠满米白色绷带的手腕愣了很久,朱婷抱着哭成泪人的队友李盈莹拍了拍她的后背,转身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抬眼的时候刚好撞见看台上举着“婷宝加油”硬纸板的父母,她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那天散场后我听见身边的小姑娘跟朋友说:“朱婷真的是天选排球运动员,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我笑了笑没说话,作为跑了8年女排线的体育记者,我太清楚这个所谓的“天选之子”,手里的每一份荣誉,都是拿半条命换回来的。
周口麦田里走出来的穷丫头,体育是唯一的出路
我2021年去河南周口郸城县秋渠乡朱大楼村采访过,村口的大柳树下坐着乘凉的老人,一提起朱婷个个都能说上半天:“那丫头小时候就比同龄孩子高一个头,12岁就1米7多了,放学背着布书包就往地里跑,帮她爸妈割麦、薅草,连个冰棒都舍不得买。”
朱婷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姐弟五个她排行老三,父母靠着几亩麦田和农闲时外出打工的收入养着一大家子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13岁那年她初中还没毕业,父母就跟她商量,要不别读书了,去南方的电子厂打工,还能供弟弟妹妹上学,要不是当时的班主任见她个子高、爆发力好,劝她爸妈“这孩子条件好,送去体校试试说不定能有出路”,现在的朱婷,可能就是某个工厂流水线上的普通女工。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朱婷爸爸跟我讲的送她去体校的细节:当时体校的学费要2000块,家里一分钱积蓄都没有,他连夜把家里养的12只下蛋母鸡、还有准备过年杀的3只羊都卖了,又跑了3家亲戚才凑够学费,给朱婷塞了50块钱生活费,背着蛇皮袋就送她去周口体校报到了,刚进体校的朱婷连排球都没摸过,别人练了三四年的基础动作,她要从零开始学,垫球垫到胳膊肿得像发面馒头,晚上睡觉不敢侧着躺,就趴着睡;饭量比同龄人大一倍,一份饭不够吃又不好意思跟教练说,每次就就着食堂免费的咸萝卜啃馒头,啃完了偷偷去水龙头接凉水喝,后来教练发现她总吃不饱,每次打饭都特意给她多打半份,还把自己女儿带的牛奶、鸡蛋塞给她,冬天见她穿的棉袄漏棉花,又把自己女儿的厚棉袄拿来给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朱婷到现在还留在老家的衣柜里,她说那是她人生里收到的第一份“外人给的温暖”。
我那时候采访完坐在朱婷家的田埂上啃黄瓜,风一吹都是麦田的香味,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朱婷不管拿多少奖都从来没飘过硬:她的根扎在这片黄土地里,她太知道“机会”这两个字有多沉,是家里卖了鸡羊凑的学费,是教练多给的半份饭,是她咬着牙扛过的每一次疼,才把她从这个连快递都要走几公里去镇上取的村子,送到了世界赛场的领奖台上,很多人总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可对13岁的朱婷来说,体育是她唯一能走的路,她没得选,只能拼。
从省队到国家队,被骂哭的日子才是真正的成人礼
2013年郎平接任中国女排主教练,在全国各队挑苗子,一眼就相中了当时在河南队打替补的朱婷,那时候的朱婷19岁,身高1米95,瘦得像个竹竿,扣球力量足但是防守烂得一塌糊涂,郎平当时顶着很大的压力把她选进国家队当主力培养,还特意从自己的工资里掏钱给她买进口蛋白粉,跟队里的营养师说“别让她减肥,她现在这个身高太瘦了,扛不住大强度的比赛”。
刚进国家队的日子并不好过,2013年亚锦赛中国女排只拿了第四名,创下了队史最差成绩,赛后全网都在骂朱婷,说她是“软柿子”“只会扣球的傻大个”“靠关系进的国家队”,朱婷躲在更衣室的角落里哭,连饭都不肯吃,郎平进去给她递了张纸巾,跟她说:“今天的骂你要记一辈子,你要是就只会扣球,我就不会把你选进来,输了没关系,咱们练回来,下次赢回去。”
从那之后朱婷就成了队里练得最狠的人,别人每天练6个小时,她练8个小时,防守练到膝盖磨得都是血泡,粘在运动裤上脱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扯得疼,发球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拿筷子都抖,2015年世界杯,队长惠若琪突发心脏病不能参赛,朱婷扛着全队的压力打满了所有比赛,最后对阵日本队的冠军点,她跳起来扣完最后一个球,直接瘫在地上起不来,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什么感觉,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只是摇着头笑,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后来我跟她聊起那场球,她说那时候真的快累死了,跳起来的时候都感觉眼前发黑,但就是想着“不能输,输了对不起郎导,对不起队友”,咬着牙也得把球扣进去。
2016年里约奥运会,中国女排小组赛磕磕绊绊勉强出线,四分之一决赛碰东道主巴西队,全场都是巴西观众的嘘声,朱婷一个人拿了28分,最后一个探头球打死的时候,她对着看台比了个霸气的“闭嘴”的手势,那一幕现在还是很多球迷手机里的壁纸,夺冠之后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她爸当时在地里收花生,手上沾着泥接电话,听见她说“爸,我们拿冠军了”,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蹲在田埂上哭了半天。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天赋”有误解,总觉得天赋就是天生就会,可朱婷的天赋,是她愿意为了那点老天爷赏的本事,拼上自己所有的力气,那些被骂到躲起来哭的日子,那些练到站都站不住的日子,才是把她从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磨成世界第一主攻的砂轮,哪有什么天生的王者,不过是摔的次数多了,就学会了怎么站起来跑得更快。
手腕上的13根钢钉,是她给中国女排最沉的情书
我每次跟别人聊起朱婷,都会忍不住提她的手腕,那只拿过十几个MVP、扣过无数绝杀球的左手,里面埋着13根钢钉。
2017年朱婷去土耳其瓦基弗银行队留洋,打比赛的时候手腕不小心戳到了地上,当时队医就让她做手术,说不做手术以后会有后遗症,可她想着2020年东京奥运会,怕做手术耽误时间,就选择了保守治疗,打封闭上场,疼得实在受不了就吃止疼药扛着,2021年东京奥运会,中国女排小组赛没能出线,赛后朱婷对着镜头鞠躬道歉,说“对不起大家,我没打好”,那时候她的手腕肿得像个包子,扣球的时候连拳头都握不住,打出去的球连平时一半的力量都没有,后来她去美国做手术,医生打开她的手腕的时候都吓了一跳,说“你这个伤少说拖了三四年,能忍到现在真的是奇迹”。
康复的日子比她想象的难得多,刚做完手术的时候她连拿个水杯都疼,每天要做2个小时的康复训练,手上磨得都是茧子,好几次练着练着就疼得掉眼泪,擦了眼泪接着练,2023年她回国家队报道,见到郎平第一句话就是“郎导,我能扣球了”,说着就跳起来做了个扣球的动作,郎平看着她手腕上的疤痕,转过头偷偷抹了眼泪。
2024年巴黎奥运会对阵巴西的淘汰赛,最后一个球扣完朱婷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我在看台上看得清楚,她捂着自己的手腕,肩膀一抽一抽的,起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汗,还是笑着跟队友击掌,后来采访的时候我问她当时是不是特别疼,她笑着说“还行,忍忍就过去了,那个球必须扣进去,不然我们就回家了”,她妈妈跟我说,朱婷每次回家吃饭,都把左手放在桌子底下,从来不让家里人看她的手,怕他们看了难受,有一次她妈趁她睡觉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密密麻麻的疤痕像蜈蚣一样,她妈躲在厨房哭了一下午。
我之前跟朋友讨论过,什么才是真正的女排精神?不是每次都拿冠军,是明明知道自己会疼,明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要跳起来拼那一下,朱婷手腕里的13根钢钉,不是什么荣誉的勋章,是她给中国女排最沉的情书:她把自己的健康、自己的未来,都赌在了这支队伍身上,只要国家队需要她,她哪怕带着钢钉,也要站在赛场上。
走下赛场的朱婷,从来不是什么“排球巨星”
很多人觉得朱婷是世界顶级球星,肯定过得特别“高大上”,但在我眼里,走下赛场的朱婷,根本就不是什么巨星,就是那个从周口农村走出来的实在丫头。
她每次回老家,都穿个宽松的T恤、踩着塑料拖鞋,跟着爸妈去地里收玉米,蹲在田埂上啃黄瓜,跟村里的大爷大妈坐在一起拉家常,谁要跟她拍合照她都笑着答应,一点架子都没有,她前几年给老家修了路,还资助了县里体校的8个贫困体育生,每个月给他们打生活费,还跟他们说“你们要是能打进省队、国家队,我给你们包机票,去看你们打比赛”,去年有个她资助的小队员进了河南省队,朱婷特意抽时间回了趟老家,给孩子送了一双新的排球鞋,跟她说“别舍不得穿,坏了我再给你买”。
前两年有个得了白血病的小球迷给她发私信,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见她一面,朱婷特意推了一个商业活动,去医院看了那个小姑娘,给她带了自己的签名球衣,跟她说“你要像我打比赛一样,什么困难都能扛过去,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奥运会”,去年那个小姑娘康复了,朱婷真的给她寄了巴黎奥运会的门票,还特意让工作人员把她带到后台,跟所有女排队员都合了影。
她在土耳其留洋的时候,每次回国行李箱里一半都是给队友带的巧克力、给郎平带的护肤品,自己的东西就几件换着穿的球衣;队里的小队员刚进国家队紧张,她每次吃饭都特意坐过去跟她们聊天,给她们讲自己刚进国家队的时候被骂哭的事,逗得小姑娘们哈哈大笑。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点成绩就飘了的运动员,但朱婷从来没有,她永远记得自己是谁,永远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我觉得真正的偶像从来不是站在神坛上让你仰望的,而是你看到她的故事,会觉得“我也可以像她一样,好好努力,好好过日子”,朱婷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她拿了多少MVP、多少世界冠军,而是她站在世界之巅,还是那个蹲在田埂上啃黄瓜的农村丫头,实在、靠谱、没忘本。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努力没用”“躺平才是王道”,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会想起朱婷,13岁的她站在周口的麦田里,连纯牛奶都没喝过,根本想不到自己以后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她的路哪一步是靠运气走出来的?都是一步一步摔出来、拼出来的,我们普通人的人生其实也跟打排球一样,不可能每一个球都能扣中,也不可能每次都赢,但只要你敢跳起来,敢拼那一下,就不算输。
朱婷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体育明星的封神史,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女孩,靠自己的努力改写命运的故事,是每个出生普通、没背景没资源的年轻人,都能从里面找到力量的故事,她告诉我们:你出身在哪里从来都不重要,你愿意为了自己的人生拼多少,才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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