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女垒决赛的现场,当最后一颗球砸进捕手的手套,日本队以3:0战胜中国队夺冠,场边的日本队主帅宇津木丽华没有和队员一起疯狂庆祝,只是站在原地,对着看台上挥舞中国国旗的观众微微鞠了一躬,赛后采访环节,有中国记者试着用中文向她提问,原本已经拿起日语翻译器的她顿了顿,直接用一口标准的北京话回答:“不用翻译,我听得懂中文,我就是北京长大的。” 这段采访片段当天就冲上了热搜,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骂她“叛国贼还有脸说自己是北京人”,有人感慨“她的口音比好多现在的北京小孩还正”,这个已经60岁的女人,从32岁改名为宇津木丽华那天起,就始终活在两种身份的拉扯里。
从北京胡同里走出来的“重炮手”
很多年轻观众不知道,宇津木丽华原本有个很有中国特色的名字:任彦丽,1963年她出生在北京东四的一个胡同大院里,父亲是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八路,从小对她管教极严,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做人不能忘根,做事要对得起国家”。 小时候的任彦丽是胡同里出了名的“假小子”,跑得比同龄男孩都快,力气也大,13岁那年被北京体校的教练看中,选去练标枪,练了两年又被刚组建的北京垒球队挖走,那时候垒球在中国是十足的冷门项目,全国的专业队加起来都不到10支,训练条件差得离谱:冬天的露天训练场没有暖气,她挥棒挥得手上裂开好几道血口子,沾了冷水疼得直哆嗦,缠两层胶布接着练,一天挥棒次数不少于500次,晚上回家吃饭拿筷子的手都在抖。 1986年世界女子垒球锦标赛,23岁的任彦丽作为中国队的主力打者,一共打出7记本垒打,拿下了赛事的“本垒打王”称号,被国外媒体称为“中国重炮手”,那时候的她是整个中国垒球队的王牌,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给中国队拿一块金牌,当时日本垒球名帅宇津木妙子来中国交流,一眼就看中了她的天赋,私下跟她说“你是难得的天才,应该去更大的舞台”,那时候的任彦丽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说“我是中国人,要打比赛也代表中国队打”。 那几年她跟着中国队跑遍了全世界打比赛,每次回国都会给父亲带当地的特产,父亲嘴上不说,但是每次邻居来家里串门,都会把她拿的奖牌摆出来,骄傲地说“这是我姑娘给国家挣的”,那时候的任彦丽从来没想过,自己未来会和“日本”这两个字绑在一起。
远赴日本的选择:在梦想和亲情之间选了前者
1988年,国际奥委会正式宣布女子垒球成为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的正式比赛项目,任彦丽当时兴奋得一整晚没睡着,觉得自己等了快10年的机会终于来了,可没过多久,中国垒协的内部评估结果出来了:受限于训练水平和国际赛事积分,中国队大概率拿不到1996年的奥运参赛资格。 那时候任彦丽已经25岁了,女子垒球运动员的黄金巅峰期就那么五六年,等到下一届奥运她就33岁,早就过了最佳状态,可能连国家队都留不住,那段时间她天天失眠,整个人瘦了快10斤,恰好在这个时候,宇津木妙子又给她发了邀请:日本垒协愿意给她提供最好的训练条件,只要她愿意来日本发展,未来可以代表日本队参加奥运会。 她拿着邀请函回家跟父母摊牌的那天,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天,父亲看完邀请函直接撕得粉碎,扬手给了她一耳光,声音抖得厉害:“我当年扛着枪打日本鬼子,你现在要去给日本人干活,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那天她收拾行李走的时候,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母亲偷偷塞给她一包北京的黄酱和一罐王致和的腐乳,红着眼睛说“在外面吃不惯就自己炸酱吃,实在待不下去就回来”。 刚到日本的日子比她想象的难得多:她连一句完整的日语都不会说,去便利店买个面包都要靠手势比划,训练的时候队友说的战术她听不懂,只能每次训练结束之后拉着翻译问一个小时,每天晚上睡前还要背50个日语单词,笔记本上写满了音标和中文注释,1995年,32岁的她正式入籍日本,跟着教练宇津木妙子姓,改名为宇津木丽华,入籍的消息传到国内的时候,以前的老队友给她打电话,说“你爸知道之后气得住了院,说再也不认你了”,她拿着电话在日本的出租屋里哭了一整晚,枕头湿了一大片。 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日本队和中国队恰好分到了同一个小组,比赛的最后一个打席,宇津木丽华打出了一记再见本垒打,帮日本队战胜了中国队,那场比赛之后,国内的骂声铺天盖地,“叛国贼”“忘本”的标签直接贴在了她的身上,甚至有人给她家里寄骂人的信,气得她父亲高血压又住了一次院,她后来在日本的采访里说:“那时候我知道我对不起很多人,但是作为运动员,我等了十几年的奥运机会,我不能放弃,我对得起我练了这么多年的垒球。” 她父亲直到2004年去世,都没有再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回国奔丧的时候,在父亲的灵前跪了三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磕了三个头就走了,后来她跟朋友说,那天她在灵前跟父亲承诺,这辈子都不会做对不起中国的事。
站在赛场边的教练:她的人生从来没离开过“中国”
2003年,40岁的宇津木丽华正式退役,转做教练,从日本青年队的助理教练一路做到了日本国家队的主帅,她带队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去中国比赛,所有队员都要提前学几句简单的中文,不能对中国的工作人员和观众没礼貌,赛后要主动和中国队的队员、教练握手致意。 2019年她带日本队去成都打友谊赛,比赛结束之后她特意请了一天假,自己一个人坐高铁回了北京,去找小时候住的东四胡同,但是老院子早就拆了,变成了一个商业综合体,她站在胡同口,拿着手机翻以前的老照片,站了半个多小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给以前的老队友打了个电话,说“我刚才去巷口的豆汁儿店喝了碗豆汁儿,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就是焦圈炸得不如以前脆了”,那天她在胡同里逛了一下午,买了半斤冰糖葫芦,一边吃一边跟路边下棋的大爷聊天,大爷根本认不出来这个穿着运动服的老太太,是当年轰动垒球界的“重炮手”。 2023年杭州亚运会,她带日本队来参赛,每次赛前训练结束之后,她都会主动和中国队的教练、队员打招呼,用中文跟她们聊天,还给中国队的年轻队员送了自己手写的垒球训练笔记,上面写满了打者的挥棒技巧和防守的注意事项,她说“你们的天赋很好,基础也扎实,未来肯定能超过日本队”,决赛夺冠之后,有记者问她现在会不会后悔当年的选择,她沉默了好久,说“如果再选一次,我可能还是会走这条路,但是我会多跟我爸聊聊,让他知道我没有忘本”。 她现在在日本的家里,还摆着小时候父亲给她买的第一个垒球手套,手套的皮都磨破了,她也舍不得扔,每年清明她都会回北京给父亲扫墓,用北京话跟父亲唠唠嗑,说自己带的队又拿了什么奖,说北京的地铁又修了新线路,说胡同口的豆汁儿店还开着。
别让国籍标签,盖住了运动员作为“人”的温度
我知道直到今天,提到宇津木丽华,很多人第一反应还是“归化的叛徒”,我也从来不想洗白她当年的选择带来的争议:她父亲作为抗日老兵的愤怒,是那个时代的人共同的集体记忆,她代表日本队战胜中国队的时候,确实伤害了很多国人的感情,这个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我始终觉得,我们不能用非黑即白的标准去评判一个人的人生选择,你站在她的角度想想:一个练了十几年垒球的运动员,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打奥运会,但是眼瞅着机会来了,自己的国家没有参赛资格,你让她怎么选?是放弃自己的梦想,等个不知道有没有的未来,还是去别的国家,圆自己的梦?我不是说她的选择一定对,但是至少我们应该理解她的选择背后的无奈。 而且这么多年来,宇津木丽华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中国的不好,反而一直在推动中日垒球的交流:她把日本先进的青训体系介绍给中国的垒球协会,每年都邀请中国的年轻队员去日本参加训练营,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她还特意作为特邀嘉宾给中国女垒加油,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不能因为她入了日本籍,就把她做的所有事都否定掉。 现在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但是一碰到归化运动员的问题,很多人就容易陷入非黑即白的情绪里:我们归化的运动员比如谷爱凌,大家就捧上天,别的国家归化的中国运动员,大家就骂人家是叛徒,这其实是一种双标,运动员首先是一个人,有自己的职业追求,有自己的人生选择,只要他没有刻意抹黑自己的母国,没有做伤害母国的事,我们其实没必要把人家钉在耻辱柱上骂一辈子。 就像宇津木丽华,她现在60岁了,大半辈子都活在身份的拉扯里:说日本话的时候,口音里带着北京腔,回北京的时候,又要被人骂“日本人”,她自己其实是最痛苦的那个,我之前看过她的一个纪录片,她在里面说“我这辈子有两个家,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日本,我哪个都舍不得”。 其实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有金牌,更重要的是藏在金牌背后的人的故事,宇津木丽华的故事,不是一个“叛国者”的故事,也不是一个“逐梦者”的励志故事,而是一个普通人在时代的浪潮里,在梦想和亲情、身份和归属之间来回拉扯的故事,她的争议不会消失,但是至少我们可以多一点包容,少一点谩骂,毕竟我们谁都没有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评判另一个人用整个职业生涯换来的选择。 下次再在赛场上看到她的时候,与其骂她是“叛徒”,不如想想,这个一口北京话的老太太,其实也是那个曾经为了中国垒球拼过命的任彦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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