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我去贵州台江报道村BA总决赛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撞见职业生涯里最有冲击力的一个体育故事,那天现场挤了快4万人,山头上都爬满了举着手机直播的老乡,不锈钢盆敲得震天响,最后12秒,东道主平寨队还落后1分,所有人都盯着他们队里那个穿37号球衣、外面还套了半件饿了么蓝马甲的“外援”——就在3天前,他还在场边蹲着想凑个上场名额,没人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说自己是送外卖的,路过想来打打球。
哨响的瞬间他从底线绕出来,接球、转身、起跳,三分出手的动作快得我手里的相机都没对上焦,球刷网的那一刻全场炸了,老乡们往场内扔矿泉水、扔橘子,还有人把头上的草帽都扔了进去,颁奖的时候他抱着活的香猪、拎着两坛米酒笑得见牙不见眼,直到当地体育局的人拉着他介绍,旁边站着的是宁波富邦的球探,要给他递CBA双向合同的试训邀请,他摆摆手说“不用了,我明天还要回去送单”,我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好像真的藏着什么秘密。
总决赛上的“外卖哥外援”:我在场边等了3天,就为了凑个上场名额
我赛后在球员休息区堵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台阶上扒拉手机,屏幕亮着是外卖后台,我凑过去看,有3个待接的夜宵单定位就在台江县城,他叫陈默,32岁,浙江金华人,真的是个跑了5年单的外卖员。
“我不是特意过来打球的,上周接了个跨城的预约单,从金华送个定制的苗绣到凯里,运费给了800多,我想着反正顺路,台江村BA我刷抖音刷到好多次了,就跟站长请了3天假过来玩。”他挠着头笑,身上的球衣还在滴水,后背上印的“平寨队”三个字是手写的,蓝马甲的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来的第一天平寨队的主力后卫就扭了脚,12人的名单凑不齐,教练在场边急得转圈,他举了半天手没人理,干脆抢过旁边小孩的篮球,站在三分线外连投了10个,个个空心,周围的老乡都在起哄,教练上下打量了他半天,问他会不会打联防,他说“啥战术都能跑”,就这么临时成了队里的外援。
我当时翻了他这3场的技术统计,场均22分7个助攻,决赛最后一节他打满12分钟,拼到腿抽筋两次,被人扶下场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他放在场边的外卖头盔。“我怕有人给我打电话取餐,调了震动揣兜里,跑位的时候总感觉手机在响,打决赛的时候我干脆把头盔放篮架下面了,安心。”
那天晚上平寨队摆庆功宴,他喝了两碗米酒就红了脸,队里的老人要给他塞红包,他说啥都不收,最后把领的那头香猪直接送给了寨子里的五保户张爷爷,“我带回去也没法养,爷爷腿脚不好,卖了还能换点零花钱。”散场的时候已经凌晨1点多,他骑着租来的电动车往凯里走,说第二天早上要赶回金华,还有几个老客户的预约单等着他送。
藏在头盔里的7年:我曾离CBA全明星只差一次跳投
我加了他的微信之后翻他的朋友圈,第一条是2016年发的,照片里他穿著浙江广厦的17号球衣,旁边站着胡金秋和孙铭徽,配文是“终于进一队了,目标3年进全明星”,我拿着截图去问他的时候,他沉默了好久,给我发了个定位,说下个月我要是去金华出差,可以找他聊聊。
5月我特意绕去了金华,他带我去了他租房子的小区楼下的野球场,篮筐已经歪了一点,地面坑坑洼洼的,他说这是他每天下班之后的固定据点。“我12岁进的广厦青年队,和孙铭徽是同届的,我打得分后卫,他打控球,我们俩当时是队里的黄金后场,2016年升的一队,2017年夏季联赛我场均能拿18分,李春江指导当时说,常规赛就让我进轮换。”
他把左腿的裤腿撸起来,膝盖上有一道十多厘米的疤,摸上去还是凸的。“2017年9月打热身赛,对阵江苏的青年队,我跳投落地的时候被人垫了脚,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了三分之二,医生说我以后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别说打球了。”他说那段时间他躺在病床上,刷到队友打常规赛的视频,把手机都砸了,后来队里给他安排了梯队教练的位置,他拒绝了,“我当年拼了命想上场打球,现在让我坐在场边看别人打,我受不了。”
他从广厦出来之后没敢告诉爸妈,在杭州租了个小房子,打了半年零工,后来听老乡说送外卖赚得多,就买了个电动车开始跑单,一跑就是5年。“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一万六,去年我妈在老家盖新房,我给了20万,我妹读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出的,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以前打过球,只知道我在浙江送外卖,赚的不比坐办公室的少。”
他打开他的外卖箱给我看,最里面放着一个磨掉皮的斯伯丁篮球,是他当年进一队的时候队里发的。“我每天晚上10点收工,都会在这个球场打半小时球,头盔就放在篮架下面,打累了就接两单夜宵的顺路单,也不用跟人说我以前是谁,投进了大家就喊个好,投不进也没人骂我,比以前打职业的时候轻松多了。”
拒绝CBA试训邀请:不是所有人的梦想,都必须站在最高的领奖台
我问他当初为什么拒绝宁波富邦的试训邀请,网上当时500多万条评论,一半人说他浪费天赋,一半人骂他“没出息”,还有人说他就是作秀,根本不是什么前职业球员,他笑了笑,给我看他手机里的体检报告,上个月刚做的,膝盖的磨损程度已经相当于50岁的人,“我现在打村BA这种强度的比赛,打20分钟就得歇半小时,真去了CBA,我连训练都扛不下来,去了干嘛?占人家年轻小孩的名额吗?”
“我以前的梦想确实是打CBA,进全明星,拿总冠军,我18岁的时候每天6点就起来练投篮,投到手指都磨出血泡,我那时候觉得,要是打不出来,我这辈子就白活了。”他坐在球场的台阶上,给我递了瓶冰矿泉水,旁边有几个放学的小孩在打球,投了个三不沾,他抬手喊了句“手腕再用力点”,小孩转过头冲他笑。
“后来我送外卖的时候遇到过好多人,有个读高二的小孩,特别喜欢打篮球,每天放学都在学校球场打半小时,他说他以后想打CBA,但是身高才1米7,他爸说他不务正业,让他好好读书考大学;还有个40多岁的大叔,开出租车的,每天交完班都来这个球场打1小时,膝盖也不好,跑两步就疼,但是投三分特别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进省队,后来家里条件不好,就出来跑出租赚钱供弟弟读书了。”
我作为跑了8年职业体育的记者,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拿金牌、拿冠军、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被所有人看见,但是那天坐在那个坑坑洼洼的野球场边,我突然觉得我以前想错了,陈默说的没错,不是所有人的梦想都必须站在聚光灯下,不是所有打篮球的人都要进CBA,体育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它能造就多少巨星,而是它能给每一个普通的、失意的、被生活捶打过的人,一个平等的站在球场上的机会。
你不用管你以前是谁,不用管你赚多少钱,不用管你有没有受过伤,只要你站在球场上,拿起球,你投进的每一个篮,得到的每一声喝彩,都是真的,陈默现在每周三下午都会去附近的农民工子弟小学当兼职篮球教练,不收钱,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篮球买水,他说他教的小孩里有个12岁的小男孩,身体素质特别好,打球也拼,说不定以后真的能进CBA,“我没实现的梦想,有人能实现也挺好的,我现在看着这些小孩打球,比我自己当年打比赛还开心。”
体育的底色,本来就是普通人的热爱
上个月我再刷到陈默的视频,是他在金华的野球场打比赛,还是穿着外卖服,投了个压哨三分,周围的人都在喊他“外卖哥”,他笑着弯腰给大家鞠躬,怀里还是抱着他那个蓝色的头盔,他说他现在的生活没什么变化,还是每天7点起来跑单,晚上10点收工打球,上个月攒了钱带爸妈去了趟北京,看了天安门,爬了长城,他爸妈特别开心,说儿子有出息。
我之前总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宣传太喜欢造神了,喜欢看逆袭的故事,喜欢看普通人一步登天,喜欢把所有的热爱都绑定上“成功”的标签,好像你喜欢打球,就必须打进职业队,不然就是浪费天赋,就是没出息,但是陈默的故事刚好给了这种论调一个最温柔的回击:他确实是有天赋的职业球员,他也确实被命运砸过一拳,但是他没有陷在“我本该是个球星”的执念里,而是换了个球场,继续爱着自己热爱的东西。
那天我离开金华的时候,他送了我一个他教的小朋友画的画,上面画着一个穿外卖服的叔叔在打球,旁边写着“陈老师是最厉害的篮球运动员”,我把那幅画贴在了我办公桌的墙上,每次我跑联赛遇到那些因为输球哭的球员,遇到那些骂自家球员“废物”的球迷,我都会看看那幅画,然后想起陈默说的那句话:“打篮球嘛,开心最重要,你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赢了生活了。”
其实哪有什么大悬疑啊,那个在村BA投出绝杀的外卖小哥,从来都不是什么消失的天才,他只是一个把热爱藏在头盔里的普通人,在另一个没有聚光灯的球场上,活成了自己的冠军,而这,才是体育本来该有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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