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的世界青少年跳水锦标赛男子10米台甲组决赛现场,我挤在媒体席的人群里,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明黄色泳衣的小男孩,最后一跳109C,他助跑、起跳、翻腾3周半转体2周,整个人像一根被摁进水里的针,水面只溅起细碎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水花,7个裁判里有4个打了10分,现场掌声炸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像成年队的师兄那样沉稳地向观众鞠躬,而是先在跳台上蹦了两下,对着转播镜头比了个标准的奥特曼发射光线的手势,我旁边的外国记者愣了两秒,笑着问我:“这孩子是刚刚拯救完世界来比赛的吗?”
这个把世青赛领奖台变成自己“奥特曼打卡点”的14岁男孩,就是王梓一,作为中国跳水队青年组最近杀出的最大黑马,他的名字短短半个月就登上了三次热搜,有人说他是“下一个全红婵”,有人调侃他是“被跳水耽误的奥特曼野生代言人”,上个月我去国家跳水队青年队探班,和他聊了一下午,才发现这个外界眼里的“天才跳台少年”,身上藏着太多和传统认知里的运动员完全不一样的特质,他的成长路径,更像是给中国体育新生代交出了一份没有模板的“非标准答案”。
跳台上的“反差感小孩哥”:满分动作是练了2000次的“肌肉记忆”
见到王梓一的时候,他刚结束上午的训练,裹着快拖到脚踝的长款羽绒服,头上扣着个洗得发白的皮卡丘毛线帽,正扒着食堂的窗口问阿姨能不能多给两勺糖醋排骨,如果不是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因为长期泡在水里发皱,肩膀上还贴着缓解肌肉酸痛的膏药,你很难把这个看到食堂新上了烤肠眼睛都发亮的小孩,和世青赛上那个跳出满分动作的跳台冠军联系在一起。
“你们别听网上说我什么天才,我109C练了快8个月,跳了得有2000多次,肩膀肿得穿衣服都疼的时候你们没看见而已。”他啃着烤肠坐在我对面,书包上挂着的流浪者挂件晃来晃去,说起训练的苦语气却轻描淡写,带他的教练跟我透露,去年冬天为了抠109C的入水角度,王梓一每天主动加练20跳,跳水池的水温虽然常年保持在26度,但从水里出来被风一吹,浑身的汗毛都能冻得竖起来,他每次跳完都裹着羽绒服蹲在岸边搓胳膊,还不忘跟旁边的队友开玩笑:“我现在要是出去堆雪人,肯定没人认得出我是跳水运动员。”
我印象最深的一个细节是,他训练间隙看动作回放的时候,兜里总会揣着两三颗草莓味的润喉糖,跳完一轮就塞一颗进嘴里,他说因为跳的时候要憋气,上来之后总觉得嗓子发紧,吃个糖就舒服多了,“我特意跟我妈说要草莓味的,别的味我不爱吃,上次师兄拿了个薄荷味的给我,我吃了差点直接跳回水池子里,太辣了。”
聊到“为什么喜欢跳水”的时候,他的答案没有我预想中的“为国争光”之类的套话,反而特别实在:“第一次跳5米台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飞起来了一样,那种失重的爽感,比玩过山车还刺激,玩过山车还要买票,我跳水不用啊,还能顺便拿奖牌,多好。”
我做体育媒体快10年,见过太多一提训练就满脸沉重的年轻运动员,他们的成长路径里好像只有“拿冠军”这一个目标,连说话都带着被规训过的规整,但王梓一不一样,他会跟你吐槽上周的文化课考试数学考了61分,刚好及格就开心得要去吃火锅;会跟你炫耀自己上周刚抽到的奥特曼隐藏款卡片,说那是自己“跳满10次满分的奖励”;也会对着训练平板里自己歪了的入水角度皱眉头,转头就跟教练撒娇说“跳完这轮给我买个冰淇淋呗”。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人对年轻运动员的认知有误区,总觉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必须要苦大仇深地训练才算合格,但在王梓一身上我发现,真正能支撑一个人走得远的,从来不是“我必须吃苦拿冠军”的压力,而是发自内心的热爱:他知道训练苦,但他更享受跳台带给他的快乐,这种“我要练”的内生动力,远比“要我练”的外部要求要强大得多。
跳出“天才”滤镜:他的成长里没有“必须拿冠军”的KPI
很多人听说王梓一的经历,第一反应都是“他爸妈肯定是专业运动员吧?从小就定向培养”,但实际上,王梓一出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双职工家庭,爸爸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妈妈是小学的语文老师,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没有搞体育的人,当初送他去练跳水,纯粹是因为他小时候精力过剩,小区的健身器材都被他爬了个遍,有次踩着小区的单杠翻跟头摔下来,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爸妈怕他再出事,才把他送到家附近的跳水俱乐部“放电”。
我后来电话采访了王梓一的妈妈,她跟我讲了个特别有意思的事:王梓一10岁那年第一次参加省青少年跳水比赛,前两跳都发挥得不错,第三跳入水的时候角度歪了,直接拍在了水面上,最后拿了倒数第二,下来之后他蹲在观众席后面的台阶上哭,爸妈走过去没有骂他,也没有说“下次加油赢回来”,反而给他买了个巧克力味的冰淇淋,跟他说:“没事啊儿子,我们刚才看你空中转体那一下特别帅,比奥特曼打怪兽还酷,咱们来就是玩的,输了就输了,下次还来。”
“我们从来没给过他压力,也没说过他必须拿什么冠军,他愿意练我们就支持,哪天不想练了,回来好好读书也行,人生又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王梓一妈妈的话让我特别感慨,进省队、进国家队之后,爸妈每次跟他视频,第一句从来不是“今天练得怎么样”,而是“今天食堂有没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新出的《蜘蛛侠》电影你看了吗”,这次世青赛拿了冠军,队里给放了3天假,他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去参加什么庆功宴,而是拉着小学的同班同学去玩密室逃脱,还因为胆子小被NPC吓哭了,被同学拍了视频发朋友圈,他跟同学撒了半天娇才让人把视频删掉,说“我现在也是有粉丝的人了,要注意形象”。
他的宿舍里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鞋盒,里面放着他从小到大拿的所有奖状,有省比赛的冠军证书,有世青赛的金牌,还有学校老师给他发的“纪律进步奖”——以前他上网课总坐不住,最多20分钟就要动来动去,这学期居然能坚持坐满45分钟,老师特意给他发了这个奖,鞋盒里还混着他的奥特曼卡片、密室逃脱的通关卡、上次去游乐园玩赢的小公仔,他说这些都是他的“宝贝”,比金牌还重要。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把“拿奥运冠军”当成唯一目标的体育家庭,孩子刚会走路就被送去训练,平时不许吃零食不许玩游戏,所有的时间都被训练填满,一旦成绩不好,全家人的压力都压在孩子身上,但王梓一的成长其实给了所有想让孩子走体育路线的家长一个新的参考:好的体育教育,永远是先把孩子当成“人”,再当成“运动员”,你首先要让他感受到快乐,感受到自己是被爱的,而不是把他当成一个拿奖牌的工具,没有“必须拿冠军”的KPI,没有输了就天塌下来的压力,宽松的成长环境,反而能让孩子走得更远。
从全红婵到王梓一:中国跳水的“新生代答卷”,从来不止金牌
采访的最后我问王梓一,你的长期目标是什么?我以为他会说“拿奥运冠军”,结果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给了我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首先肯定要拿奥运冠军啊,然后我想当跳水队的搞笑担当,以后开个直播教普通人怎么压水花,顺便卖我爱吃的草莓润喉糖,赚了钱就带我爸妈去迪士尼玩,还要买一整套的奥特曼手办。”在场的教练听完都笑了,没人觉得他的答案“不上台面”,反而都点头说“这小子想得还挺周到”。
其实从全红婵到王梓一,我们能明显感觉到中国跳水队乃至整个中国体育的变化:以前我们提起运动员,总觉得他们应该是不苟言笑、没有个人生活、所有一切都为金牌服务的“模板化人物”,但现在的新生代运动员们,正在主动撕掉这些标签,全红婵夺冠之后会说自己爱吃辣条、想去游乐园玩,王梓一会在领奖台上比奥特曼手势、会因为玩密室逃脱被吓哭上热搜,他们不再是完美的“金牌机器”,而是有自己的爱好、自己的小脾气、自己奇思妙想的鲜活的少年。
上个月王梓一收到一封特殊的粉丝来信,是一个患白血病的7岁小男孩写的,小男孩说自己化疗的时候很疼,每次看王梓一的跳水视频就觉得不疼了,说“哥哥跳得像奥特曼一样厉害”,王梓一特意录了个视频,在视频里对着镜头做了个搞怪的跳水动作,给小男孩加油,还寄了自己的签名泳帽和一整套奥特曼卡片,后来小男孩手术成功,给王梓一寄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里王梓一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旁边站着奥特曼,天空上飘着好多草莓味的润喉糖,王梓一把那幅画贴在自己宿舍的墙上,每天训练回去都要看一眼,他说“我以前觉得拿冠军就是最牛的事,现在才知道,原来我跳水还能给别人力量,这比拿金牌还开心”。
我做体育媒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唯金牌论”的时刻:运动员拿了银牌就要道歉,没拿到奖牌就要被网友骂浪费国家资源,但实际上,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个意义,这些鲜活的新生代运动员们,用自己的方式让更多人看到了体育的魅力:原来运动员也可以像我们身边的普通小孩一样爱吃爱玩,原来跳水不是只有苦兮兮的训练,也可以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他们的存在,会让更多普通的孩子愿意站上跳台、愿意走进运动场,这比一块两块金牌的价值,要大得多。
现在的王梓一正在备战2025年的全运会,同时也在为2028年的洛杉矶奥运会做准备,训练之余他还报了个吉他班,说等哪天拿了奥运冠军,要在领奖台上弹一首《阳光彩虹小白马》,我离开训练馆的时候,他正趴在10米跳台的栏杆上,看下面的小队员训练,嘴里哼着歌,下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满是挡不住的少年气。
其实王梓一的故事,就是中国体育新生代最好的缩影:他们带着更鲜活的个性、更纯粹的热爱走上赛场,他们想要拿金牌,也想要做自己;他们会为了一个动作练几千次,也会在领奖台上比出奥特曼的手势;他们的水花里,藏着的不只是奥运冠军的梦想,还有中国体育更光明、更多元的未来,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多一点空间,多一点包容,让这些少年们,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长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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