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2006年斯诺克世锦赛决赛的那个深夜,高二的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淘来的二手彩电摆在我爸卧室,我俩裹着一床薄被子蹲在地上看直播,我爸是追了亨德利10年的老球迷,平时看球连烟都忘了抽,结果那场艾伯顿对阵多特的决赛打了不到一小时,他靠在床沿打了三次呼噜,每次醒过来第一句话都是:“怎么还在打这颗红球?” 后来我爸实在熬不住去睡了,第二天早上得知艾伯顿夺冠,他翻了个白眼说:“就他那个磨法,多特能赢才怪,站都站累了。” 这大概是绝大多数球迷对艾伯顿的第一印象:慢、磨、没观赏性、专门破坏观赛体验。“磨王”这个标签贴在他身上20多年,从球员到观众,骂过他的人能从克鲁斯堡剧院排到伦敦街头,可等2020年他因为颈椎重伤正式退役之后,越来越多的人突然开始怀念这个留着光头、出杆前总要扶着球桌反复打量三分钟的男人——原来我们骂了他半辈子,其实骂的是那个不肯跟着“快节奏”走的自己。
“磨王”的骂名,是斯诺克功利时代的靶子
如果说斯诺克界有什么公认的“政治正确”,那“快就是好”一定排第一。 奥沙利文17秒的平均出杆时间被奉为神话,特鲁姆普不讲理的暴力进攻被球迷吹上天,就连刚出道的年轻小将,都会把“我的目标是把平均出杆时间压到20秒以内”挂在嘴边,在这样的语境下,平均出杆时间常年稳定在32秒以上、关键球甚至能思考10分钟的艾伯顿,天然就是个“异类”。 2005年英锦赛四分之一决赛,艾伯顿遇上了奥沙利文,前两局奥沙利文还能靠手感快速得分,第三局艾伯顿上手之后,一颗贴库红球足足站在三个角度观察了4分钟,趴在球桌上试了5次出杆动作才最终击球,坐在休息区的奥沙利文从玩巧克粉到站在场边溜达,最后干脆蹲在挡板边和观众聊起了天,打到第12局,奥沙利文直接走到裁判身边握手认输,留下一句传遍全网的名言:“我实在打不下去了,我想回家喝杯茶。” 赛后采访里奥沙利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和艾伯顿打球,你不是和他比技术,是和他比憋尿的能力。”亨德利也吐槽过:“每次约到和艾伯顿的比赛,我都要提前三天减少喝水,不然打到一半我肯定要跑厕所。” 观众的骂声就更直接了:2002年世锦赛决赛艾伯顿对阵亨德利,整整打了17个小时,中途有三分之一的观众提前退场,赛后英国媒体的头条直接写着:“艾伯顿把世锦赛决赛变成了养老院的象棋比赛。”还有球迷给他寄过抗议信,信封里装着一块手表,纸条上写着“麻烦你打球的时候看看时间,我们的命也是命”。 那时候我也跟着骂过他,觉得这个人明明可以快点出杆,非要故意磨时间消耗对手,实在是胜之不武,直到后来我偶然看到他的训练纪录片,才知道“磨”根本不是他的战术,而是他能站在职业斯诺克球桌前的唯一方式。
你只看见他磨,没看见他把自己磨成了“铁打的艾伯顿”
艾伯顿不是不想快,是他“快不起”。 16岁才正式接触斯诺克的他,比起亨德利、奥沙利文这种几岁就拿球杆的天才,起点晚了不止十年,他没有奥沙利文那种看一眼就知道母球落在哪的天赋,也没有亨德利天生的稳定性,想要在职业赛场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每一步都算到极致”。 他的训练笔记里写过自己的要求:每一颗红球打进之后,母球的落点误差不能超过1厘米,哪怕是最简单的中袋红球,也要站在三个不同的角度确认有没有偏差,出杆前必须想清楚接下来三颗球的走位,不然绝不抬手。 为了保持长时间的专注力,他30岁之后就彻底吃素,每天练1小时瑜伽,比赛前三个月就把作息调整到和赛程完全同步:下午1点起床,2点开始练球,晚上12点准时睡觉,确保比赛时间是自己一天里精力最旺盛的时段,2002年世锦赛他和亨德利打决赛,打到第32局的时候亨德利都忍不住揉眼睛打哈欠,艾伯顿依旧腰杆挺得笔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场打了17个小时的决赛,艾伯顿最终18-17绝杀亨德利夺冠,捧起奖杯的时候他哭得肩膀都在抖,赛后采访他说:“我知道大家不喜欢我打球的方式,觉得我慢,觉得我无聊,但我不是天才,我没有办法10秒出杆还能打进远台,我花了12年才站到克鲁斯堡的决赛桌前,我必须对每一颗球负责,对我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负责。” 我那瞬间突然就懂了他的“慢”,我们总喜欢把天才的路径当成唯一的标准答案,觉得打斯诺克就该像奥沙利文一样行云流水,写文章就该提笔就来,做项目就该三个月见成效,可我们忘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天才,那些看起来“笨”的、“慢”的方法,才是普通人能摸到成功的唯一路径。 我之前在出版社做编辑的时候遇过一个作者,别人写网文一天能更1万字,他写2000字要花整整一天,每个句子都要反复改五六遍,所有人都劝他快一点,不然赶不上热点就没人看了,他不听,花了三年写了一本20万字的历史小说,上市之后卖了100多万册,那些曾经日更1万字的作者,早已经被读者忘得一干二净。 哪有什么绝对的“快就是好”?你以为的“磨”,不过是别人在为自己的选择兜底而已。
从全网骂到全网怀念,艾伯顿才是斯诺克圈的“反内卷”清流
艾伯顿退役的那天,我刷到好多球迷的评论,最戳我的一条是:“以前看他打球我就换台,现在想找个像他一样打球的人,找不到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斯诺克圈的“内卷”越来越严重:年轻球员一上场就追求快,恨不得10秒出一杆,明明可以稳一点走位,非要秀极限杆法,失误了就挠头笑,美其名曰“观赏性第一”,去年我看世锦赛资格赛,有个18岁的小将,打一颗简单的粉球连瞄都不瞄直接出杆,打飞之后还冲着镜头比了个耶,解说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孩子,打球首先想的是能不能上热搜,能不能涨粉,没人愿意沉下心来算走位了。” 去年我陪朋友去参加北京的一场业余斯诺克公开赛,他8强赛遇上一个19岁的小伙子,出杆快得吓人,平均10秒就能打一杆,前两局把我朋友打蒙了,2-0领先,第三局开始我朋友学着艾伯顿的节奏,每颗球都要想半分钟,算清楚接下来三颗球的走位再出杆,那个小伙子坐在休息区越来越急躁,一会儿玩手机一会儿和身后的朋友说话,后来连续三颗简单的中袋红球都打飞了,最终2-4输了比赛。 赛后小伙子蹲在门口哭,说他教练一直告诉他,现在打球不快就没人看,没有流量就拿不到赞助,打一辈子也出不了头,我递了瓶水给他,让他去搜搜艾伯顿的比赛:“你看那个老头打了一辈子慢球,被骂了20年,照样拿世锦赛冠军,打球是为了赢,不是为了符合别人的审美。” 其实何止是斯诺克,我们现在的生活早就被“快”绑架了:外卖要半小时送到,上班要当天出成果,谈恋爱要三天确定关系,刷短视频15秒没亮点就划走,我们被催着跟上所有人的节奏,生怕慢一步就被时代落下,可从来没人问过你,这个节奏你跑得累不累? 艾伯顿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被外界的声音绑架,别人骂他磨,他照样按照自己的节奏打球,别人说他没观赏性,他照样拿了9个排名赛冠军,职业生涯赢过亨德利、赢过奥沙利文、赢过希金斯,把“75三杰”赢了个遍,他用26年的职业生涯证明了:节奏没有对错,适合你的,就是最好的。
“磨王”的人生哲学:赢了自己,比赢了掌声更重要
退役之后的艾伯顿开了个斯诺克学校,收的大多是别人眼里“没天赋”的孩子:出杆慢、反应不快、打不了快球,他教球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总想着成为奥沙利文,你能成为最好的自己就够了。” 有记者问过他,被骂了20年“磨王”,有没有过一瞬间想改改自己的打球风格?他笑着说:“如果我改了,我就不是艾伯顿了,也拿不到世锦赛冠军了,大家的掌声很重要,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这比掌声重要得多。” 我之前写体育稿的时候,总想着追热点,比赛刚结束一小时就要出稿,速度是快了,但每次写完都觉得内容空泛,没有灵魂,后来我试着慢下来,写一篇人物稿要采访三四个人,翻一周的资料,一篇稿子写一周,反而阅读量比之前高了好几倍,还有读者在评论区说“终于看到有人把这个运动员写透了”。 那时候我就想起艾伯顿说的话:“你不用跑得和别人一样快,只要你走的每一步都稳,最后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现在我们总说“反内卷”,很多人以为反内卷就是躺平,就是不努力,其实不是的,真正的反内卷,是像艾伯顿那样,不被外界的标准绑架,不跟着别人的节奏瞎跑,你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按照自己的速度一步步往前走就够了。 你不用因为别人10分钟就能做完一份PPT就焦虑,也不用因为别人25岁就年薪百万就自我怀疑,有人三分钟泡面,有人三小时煲汤,有人年少成名,有人大器晚成,节奏不同而已,没有谁比谁更高级。 就像艾伯顿,他打了一辈子慢球,被骂了半辈子“磨王”,可当那些比他快的球员都慢慢淡出赛场的时候,他依旧是斯诺克历史上无法被忽略的名字,毕竟,能站在山顶的人,从来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而是走得最稳、最知道自己要去哪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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