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会愣一下,怎么会有“的萨芬”这种奇怪的叫法?这其实是我们这批世纪初追网球的老球迷心照不宣的暗号——每次聊起马拉特·萨芬,总忍不住在名字前面加个“的”,像是聊自家那个又野又招人疼的混小子:我们的萨芬,那个摔过一千多把球拍、掀翻过两代球王、帅到能靠脸吃饭却偏要靠实力的俄罗斯沙皇。
我第一次对萨芬有实感是2009年法网,那年我读高二,同桌是个把网球杂志藏在数学课本里的狂热爱好者,那天下午是萨芬的退役战,他输给了德尔波特罗,镜头给到他站在菲利普·夏蒂埃球场中央,举着组委会送的纪念盘,叼着毛巾半低着头笑,金色的头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我同桌看着看着突然就哭出了声,被巡堂的班主任抓个正着,站在教室门口罚站了半节课,手里还攥着那张印着萨芬照片的杂志彩页,后来她跟我说,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些人哪怕输了、退场了,也能把背影活成一代人的白月光。
摔碎过1034把球拍的叛逆少年,一出场就掀翻了网坛的天花板
萨芬的职业生涯开头,爽文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1980年出生的他,17岁转职业,19岁就拿了3个ATP巡回赛冠军,世界排名冲进前10,2000年美网,20岁的萨芬一路杀进决赛,对面站的是已经拿了13个大满贯、即将锁定美网五连冠的球王桑普拉斯,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给桑普拉斯准备的加冕仪式,就连萨芬自己的教练赛前都跟他说“能赢一盘就算赚”,结果呢?萨芬直落三盘,6-4、6-3、6-3干脆利落地把桑普拉斯拉下了神坛,成为自1990年张德培之后最年轻的美网男单冠军。 颁奖仪式上他举着奖杯歪着头笑,记者问他现在最想做什么,他说“我要去酒吧喝个通宵,谁拦我我跟谁急”。 和那些从小被按在“职业运动员模板”里长大的球员不一样,萨芬从来都不是“乖孩子”,官方统计他整个职业生涯一共摔碎了1034把球拍,最多的一年摔了87把,有一次温网比赛他连续三个双误,直接把拍子举起来硬生生掰成两半,扔给了看台上的观众,裁判给他警告,他耸耸肩说“我摔我的拍子,又没砸人,我总不能把气撒在对手身上吧?”还有一次大师赛他输了球,记者追着问他是不是状态不好,他直接怼回去“我状态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今天不想打了,我要回俄罗斯滑雪”。 那时候很多媒体批评他“情绪化、不职业、对网球不尊重”,但我反倒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我们看比赛,看的从来不是完美的机器人表演,是活生生的人的情绪:赢了就放肆笑,输了就发脾气,打不好就跟自己较劲,这才是竞技体育最动人的地方,要是所有球员都像模子里刻出来的,赢了鞠个躬输了笑一笑,连情绪波动都要按照台本来,那网球还有什么意思? 萨芬的“不职业”,恰恰是他最珍贵的地方:他从来不会为了讨好观众、讨好媒体伪装自己,他打网球首先是为了自己爽,其次才是赢比赛。
巅峰坠落又爬起,他的遗憾比冠军更动人
2000年拿完美网之后,萨芬的职业生涯突然急转直下,手腕受伤、膝盖半月板撕裂,最严重的时候他连球拍都握不住,世界排名直接掉出了前100,那两年媒体铺天盖地都在说他是“伤仲永”,是昙花一现的花瓶,说他拿了一个大满贯就飘了,天天泡酒吧不训练。 我后来2012年去上海大师赛当志愿者,刚好负责接待来打元老赛的萨芬,那时候他已经退役3年,有点发福,胡子也留得乱糟糟的,完全没有当年“网坛第一帅”的影子,车上我忍不住问他,2001到2004那几年到底是不是真的荒废了?他笑了笑,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疤,长长的一道爬在膝盖上,像条蜈蚣。“那时候我膝盖里的软骨碎得跟渣一样,医生说我再打就要坐轮椅了,我休息了两年,打了三针封闭才重新回到赛场,我总不能跟媒体说我快残了吧?说了他们也只会说我找借口。” 2004年,萨芬憋着一口气杀了回来,拿了马德里大师赛冠军,世界排名回到前5,2005年澳网,他在半决赛遇到了已经统治网坛、拿了4个大满贯的费德勒,那场球打了4小时28分钟,五盘大战,萨芬在第四盘抢七救了一个赛点,最终以9-7赢下决胜盘,把如日中天的费德勒挡在了决赛门外,决赛他赢了休伊特,拿到了自己第二个大满贯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抱着奖杯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在赛场上哭。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属于萨芬的时代终于来了,可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澳网之后他的膝盖旧伤复发,之后的4年他再也没拿过任何一个高级别赛事的冠军,2009年才29岁的他就宣布了退役,比同时代的费德勒、纳达尔早了十多年。 很多人替他遗憾,说如果没有伤病,他的成就绝对不止两个大满贯,甚至能跟三巨头掰手腕,但那天在上海,我问他后不后悔,他耸耸肩说:“有什么好后悔的?我20岁赢了桑普拉斯,25岁赢了费德勒,我摔了一千多把拍子,谈了好几个漂亮女朋友,我去过全世界几乎所有国家,我的职业生涯比99%的球员都精彩,我为什么要遗憾?”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完美叙事”的滤镜,要求他们永远站在巅峰,要求他们拿遍所有冠军,容不得一点瑕疵和遗憾,但人生本来就不是为了拿满分的,你拼过、爽过、站在过山山顶看过风景,哪怕后来掉下来了,也比一辈子在山脚下畏畏缩缩的人强,有遗憾的人生才是真实的,没有遗憾的,那是剧本里的假人。
退役后不做网坛“寄生虫”,他的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退役之后的萨芬,又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像其他大满贯得主一样当教练、当解说,靠着当年的荣誉吃一辈子老本,他回到俄罗斯参选了国家杜马议员,负责青少年体育推广的工作,干了5年议员之后又辞职去做生意,开了自己的网球装备品牌,还在俄罗斯偏远地区建了20多所免费的网球学校,专门收家境不好的小孩打球。 去年我刷到他的ins动态,他在西伯利亚的一个小城市的网球场上,陪一群七八岁的小孩打球,一个小孩把球直接打在他脸上,他捂着鼻子蹲下来笑,跟小孩说“你这发球比我当年还猛,将来肯定能拿大满贯”,照片里的他胖了,头发也秃了点,穿的还是旧的运动服,完全没有当年“沙皇”的架子,但是眼睛亮得很,跟2000年拿美网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妹妹萨芬娜也是前女子网球世界第一,兄妹俩是网球历史上唯一一对都拿过单打世界第一的兄妹,萨芬娜后来因为伤病和心理问题早早退役,抑郁了好几年,萨芬推掉了所有工作陪了妹妹两年,带她去北极探险,去非洲做公益,现在萨芬娜也跟他一起做青少年网球推广,两个人经常在社交平台上互相拆台,萨芬吐槽妹妹打球比他还凶,萨芬娜吐槽他做饭能把厨房炸了。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之后一辈子都困在“前世界冠军”的标签里,走穴、捞钱、反复消费当年的荣誉,活成了自己荣誉的“寄生虫”,但萨芬从来不想被“大满贯得主”“前世界第一”的标签绑住,他的人生从来没有什么“应该走的路”:年轻的时候想打网球就打网球,打不动了想从政就从政,不想当官了就去做公益,想去探险就去探险,我们总说人生是轨道,要按照既定的路线走,要在什么年龄做什么事,但萨芬告诉我们,人生其实是旷野,你想往哪走就往哪走,没有什么标准答案。
我们为什么直到今天还在想念萨芬?
前几天我跟当年那个为了萨芬罚站的同桌吃饭,她现在已经是个初中的网球老师了,她说她给学生上的第一节课,从来不是教正手反手,而是给他们放萨芬2000年美网赢桑普拉斯的比赛,放他摔拍子的集锦,她跟学生说:“你们打球首先要学会做自己,输赢是其次的,你打得爽、活得尽兴,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 是啊,我们为什么直到今天还在想念萨芬?不是因为他拿过两个大满贯,不是因为他是网坛史上少有的能同时赢桑普拉斯和费德勒的球员,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帅,是因为他活成了我们所有人都想活,却不敢活的样子: 他不压抑自己的情绪,不高兴了就摔拍子,不想打比赛就直接去度假,从来不会为了别人的眼光伪装自己;他不怕失败,巅峰掉下来了就再爬回去,爬不上去了就换条路走,从来不会被“我必须赢”的执念困住;他不被标签绑架,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是大满贯得主就端着架子,想做什么就去做,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现在的网坛,三巨头之后的新生代球员都太“完美”了:阿尔卡拉斯天赋异禀,懂事礼貌,永远对着镜头笑;辛纳冷静沉稳,赢了输了都没什么情绪波动;他们都很厉害,但你总觉得他们少了点什么,像批量生产出来的完美偶像,你记不住他们的个性,记不住他们除了打球之外的样子。 但萨芬不一样,你只要看过他一次比赛,就永远忘不了他:金发飘飘,摔完拍子叉着腰喘气,赢了比赛就脱了上衣扔给观众,输了球就头也不回地退场,他不完美,他有脾气,他会犯傻,但是他真实,他鲜活,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两年我身边很多朋友都在说“情绪稳定”,说成年人要戒掉情绪,要永远理性,永远从容,我之前有个做互联网运营的朋友,为了做到“情绪稳定”,被客户骂了不敢还嘴,被领导冤枉了不敢辩解,连吃饭睡觉都要按照时间表来,最后得了抑郁症,我给她发了萨芬摔拍子的集锦,她看着看着就哭了,说“我已经快三年没敢这么肆意地发过脾气了”,后来她辞了职,开了个小画室,现在每天画画、养猫,偶尔也会跟顾客吵架,吵完了就吃顿火锅,过得特别开心。 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萨芬,那个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被规则束缚的自己,只是我们慢慢长大了,把那个自己藏起来了,我们学着做情绪稳定的成年人,学着按照别人的期待活着,却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萨芬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少年逆袭”的爽文,他的故事其实是在告诉我们:你不需要完美,不需要永远赢,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可以有脾气,可以犯错,可以失败,可以走弯路,只要你活得尽兴,活得对得起自己,你的人生就是成功的。 就像他当年退役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来过,我爽过,我没有任何遗憾。” 这就够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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