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去市体校的田径场做采访,正赶上高三体育生模拟测试,沙坑旁的三级跳场地边,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刚跳完第三跳,扶着腰一瘸一拐走到裁判面前看成绩,看完转身就蹲在地上哭,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抹着眼泪跟我说:“姐,差0.02米,我还是没拿到一级证,是不是体育这条路真的就是独木桥,我挤不过去啊?”
我看着她脚踝上洗得发白的护具,鞋尖磨出洞的钉鞋,突然想起小时候我被体校教练选中练短跑,我妈摸着我的头说“咱不学这个,千军万马挤独木桥,摔下来就没退路”,那时候我也觉得,体育这条路太窄了,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能算赢,直到后来做了体育行业记者,见过了上百个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才发现我们对“体育独木桥”的误解,其实比桥本身还要窄。
被钉在“独木桥”标签上的体育生
刚才哭的那个姑娘叫林小夏,是我跟踪采访了半年的三级跳运动员,17岁,练了5年三级跳,脚崴过3次,骨裂过1次,鞋底磨平了4双钉鞋,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记成绩的小本子、云南白药喷雾、缠脚踝的弹力绷带。
她第一次跟我吐槽“独木桥”这个标签,是去年省赛比完之后,她跳了12.38米,离一级运动员标准差0.03米,那天她在沙坑里坐了半个多小时,沙子灌进鞋里都没察觉。“我最烦别人说我们是‘文化分不够才走体育捷径’,”她当时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给我看,每页都记着每天的训练量:5点半起来跑3公里,上午练蛙跳10组、跨步跳20组,下午练核心力量2小时,晚上还要补2小时文化课,“普通学生每天学8小时就能考大学,我们每天练6小时再学4小时,最后还要跟全省几百个人抢十几个一级证名额,这哪是捷径,这是比高考窄三倍的独木桥啊。”
更让她委屈的是家里人的不理解,她妈妈前两年一直偷偷给她报文化课补习班,劝她放弃训练考个普通二本,说“你就算拿到一级证又怎么样?进不了国家队拿不了金牌,最后还不是要当健身教练赚辛苦钱?”去年冬天她妈妈来体校看她,正好赶上她练完加速跑,袜子上磨出的血印子粘在鞋上,脱鞋的时候撕得倒吸凉气,手里还攥着那张满是红叉的数学试卷,她妈妈当时就红了眼,回去之后再也没提过让她放弃训练的事,只是每次打电话都要多问一句“脚还疼不疼”。
我身边很多人说起体育生,第一反应就是“吃青春饭的,走独木桥的,赌运气的”,好像这条路的价值只有最后那块金牌能证明,没拿到金牌的人都是失败者,可我见过太多像小夏这样的孩子,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条路难走,却还是愿意一步一步往前挪,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脚下踩的不是什么“无奈的退路”,是自己选的、想走的路,那些站在岸边嘲笑他们挤独木桥的人,可能连自己要走什么路都不知道,他们走的所谓“阳关道”,不过是跟着人流瞎晃的糊涂路罢了。
挤独木桥的人,脚底下踩的从来不是运气
我之前在攀岩馆认识一个叫阿凯的男生,24岁,本来是985大学计算机系的高材生,大二的时候突然退学去练攀岩,要冲亚运会国家队选拔,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毕业年薪几十万的阳关道不走,去挤体育这条看不见头的独木桥,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他第一次跟我聊起为什么选这条路,是在岩馆的休息区,他举着自己的手给我看,十个指头上全是厚茧,指缝里还有没愈合的裂缝,指纹解锁手机都解不开。“我以前学计算机的时候,每天坐在教室里写代码,考80分和考90分没什么区别,毕业进大厂还是考公务员,选哪个都差不多,我从来没觉得什么事是我必须要做的,直到我第一次攀岩,挂在岩壁上够不到下一个岩点,胳膊抖得快掉下来,那时候我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要上去。”
为了这个“要上去”的念头,他把自己逼到了极致:每天在岩壁上挂6个小时,指力器攥到手指伸不开,摔下来胳膊骨折打了钢钉,拆钢钉的第二天就背着包去了岩馆,去年全锦赛他拿了男子难度赛第三,差一个名次就能进国家队大名单,当时好多人替他可惜,说“两年苦白吃了,这独木桥还是没挤过去”,他自己倒挺乐呵,举着铜牌跟我说:“我从来没觉得我是在挤独木桥,我就是在走我自己想走的路,就算没进国家队又怎么样?我这两年练出来的专注力、抗挫力,就算回去写代码也比以前厉害啊。”
我们总喜欢把“人多、名额少、竞争大”的路都叫独木桥,考公是独木桥,考研是独木桥,体育更是被钉死了“独木桥”的标签,好像只要最后没拿到那个大家公认的“好结果”,这条路就白走了,可你仔细想想,那些敢主动走上独木桥的人,从来都不是赌运气的赌徒,他们是拎着目标往前走的战士,每一步踩得都比走阳关道的人实,流过的每一滴汗、受过的每一次伤,都是长在自己身上的本事,这些本事,不管你最后过不过得去那座桥,都能跟着你一辈子。
过了独木桥,你会发现对岸从来不是只有金牌
我家小区楼下住着个退休的王指导,今年62岁,以前是省队的短跑运动员,年轻的时候跑100米,差0.01秒没拿到奥运代表队的入场券,24岁就因伤退役了,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的独木桥走失败了,大好的青春都浪费在跑道上,最后什么都没捞着。
我前阵子去他开的青少年田径俱乐部采访,他正蹲在跑道边给一个刚摔了的小男孩贴创可贴,膝盖上的旧伤因为阴雨天疼得直皱眉头,嘴里还在哄小孩:“这点伤算什么,我当年跑比赛的时候,鞋底掉了都跑完了全程。”他这20多年,带了上千个孩子,有进国家队拿过亚洲冠军的,有考进体育学院当老师的,还有普通的学生,练田径就是为了减肥、锻炼身体,去年他带的特殊儿童田径队,还在全国特奥会上拿了3块金牌。
“以前我退役的时候,在家躺了半个月,觉得天都塌了,我练了10年短跑,最后连奥运会的门都没摸着,这不就是挤独木桥摔下来了吗?”他指着墙上贴的孩子们拿奖的照片跟我说,“后来我当体育老师,带孩子们训练,才发现原来独木桥对岸根本不是只有金牌啊,我当年练短跑练出来的耐力、不服输的劲,教孩子的时候都能用得上,我带的孩子能站在领奖台上,跟我自己拿奖一样开心。”
之前我刷到过一个视频,以前的国家体操队队员退役之后开了个艺术体操工作室,教小朋友跳舞,评论区有人说“可惜了,当年要是再努力点就能拿奥运冠军了”,我看着就特别不舒服,人家把自己热爱的事变成了事业,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还能让更多小朋友感受到体操的快乐,怎么就可惜了?还有林小夏,今年高考她考进了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虽然最后还是没拿到一级证,也没进专业队,但是她现在在学校里带普通学生的田径社团,上个月她们社团的孩子拿了市中学生运动会接力赛冠军,她发朋友圈说“原来我不用自己站在领奖台上,也能摸到金牌的温度”,阿凯现在开了自己的攀岩馆,还办了青少年攀岩夏令营,去年一年就招了两百多个小朋友学攀岩,他说“我自己没站上亚运会的赛场没关系,以后说不定我带的孩子能站上去”。
所谓独木桥,不过是热爱者的专属路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听过最多的疑问就是“体育这条路这么窄,这么苦,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愿意走?”以前我也答不上来,直到见过了小夏、阿凯、王指导,见过了成千上万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才明白:我们以为的独木桥,其实是他们主动选的专属路。
人生哪有什么真正的阳关道啊?那些看起来宽宽敞敞、大家都在走的路,走的人多了一样挤得要死,好多人走在上面浑浑噩噩,连自己要去哪都不知道,反而是那些看起来窄窄的、被叫做“独木桥”的路,因为走的人少,因为需要你足够热爱才能坚持下来,反而能走出属于自己的风景。
我特别喜欢东京奥运会上那个跳马术的英国女孩,她本来是练田径的,受伤之后转了马术,最后拿了冠军,采访的时候她说“我从来没觉得我之前练田径的时间浪费了,那些训练教会我的坚持,帮我拿到了马术的金牌”,你看,从来没有白走的路,哪怕你走的是别人眼里的独木桥,你踩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现在再有人跟我说“体育是独木桥”,我都会告诉他:没错,体育是独木桥,但不是只有拿到金牌才算过了桥,你练出来的好身体、你不服输的劲、你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勇气,都是你过桥之后能拿到的礼物,独木桥从来不是给失败者准备的退路,是给热爱者准备的试炼,你不用总盯着对岸的金牌看,你走在路上的每一步,都在发光。
上次我去师范大学找林小夏,她正带着社团的孩子在操场上练接力跑,穿着印着社团logo的运动服,扎着高马尾,跑起来的时候头发飘在后面,比我第一次见她蹲在沙坑里哭的时候,亮多了,你看,哪里有什么走不通的独木桥啊,只要你愿意往前走,桥的那头,到处都是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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