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攥着磨掉皮的篮球往家楼下的社区球场走,远远就看见六个半场全被占得满满当当——穿校服的初中生凑在最靠里的两个场打3v3,喊得比裁判哨子还响;中间三个场是平均年龄至少35岁的“大叔队”,光着膀子的大哥胳膊上的文身和汗一起反光,投进个三分还会和队友击掌喊“好球”;剩下最靠近入口的场,四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在打半场,突破的时候马尾甩得比风还快,我蹲在场边啃了半瓶冰可乐,等了42分钟才轮上组,旁边等着接波的人还排了七八个。 那天我站在球场上突然想到,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群众基础差”,总把“14亿人选不出11个会踢球的”挂在嘴边,可眼前这些晒得满脸通红、为了一个球争得面红耳赤的普通人,不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我们口中那个“沉睡的体育巨人”,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概念,就是藏在这些普通人的汗水里、藏在每个社区球场的欢呼声里的大众体育势能,只是我们盯着奥运金牌榜的太久,差点忘了低头看看身边的热闹。
你身边的“体育热”,从来都不是假象
很多人对中国体育的印象还停留在“精英体育独美,大众体育荒漠”的刻板印象里,可只要你稍微留心观察下身边的生活,就会发现普通人对运动的热情,早已经快装不下了。 去年夏天我特意自驾3个半小时从贵阳去榕江看村超,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球场周边的几公里早已经停满了车,我背着包挤了20分钟才走到球场边上,乌泱泱的人头从球场栏杆一直堆到了旁边的山坡上,少说也有两万多人,我旁边站着个拎着塑料凳子的大爷,见我是外地人特意给我腾了半个凳子,还递了根刚烤好的烤肠:“看见场上穿10号的没?那是我儿子,平时在路口开水果店,每周练三次球,上次赢了比赛抱了头香猪回家,我们全家吃了半个月。” 那天的比赛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场上的球员有开挖掘机的师傅、有卖猪肉的摊主、有刚高考完的学生、还有教语文的小学老师,没有天价年薪、没有职业经纪人,赢了的奖品就是牛、羊、杨梅汤,中场休息的时候全村的阿姨穿着民族服饰出来跳侗族大歌,周围的观众不管认不认识都互相递水递吃的,那种纯粹的快乐,我已经很多年没在职业赛场上见过了。 这样的场景从来不是个例:我38岁的表哥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两年前体检查出来重度脂肪肝,爬三楼都要喘半天,医生说再发展下去就要肝硬化,他咬咬牙开始跑步,最开始跑1公里就要歇三次,现在全马能跑进3小时40分,他加入的杭州本地跑团有120多个人,最小的16岁,最大的62岁,每周三晚上固定绕着西湖跑10公里,周末还会组织去周边山里跑越野;我家楼下的羽毛球馆,提前三天都约不到周末的场地,好多家长带着孩子练球,还有不少四十多岁的阿姨组队打双打,赢了球还会拍合照发朋友圈;甚至我奶奶今年72了,每天早上都要和小区的老姐妹一起打一个小时太极,上个月还参加了区里的中老年太极比赛,拿了个银奖,奖状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根据国家体育总局2023年的数据,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已经达到38.5%,总人数超过5亿,体育产业总规模突破3.1万亿元,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每个普通人想要运动、想要健康的真实需求,是那个沉睡的巨人早就砰砰跳的心脏,只是我们之前太久没往这个方向看,才误以为他还在睡着。
巨人为什么“睡”了这么久?
既然大众对运动的热情这么高,为什么我们还是会觉得中国的大众体育“没存在感”?为什么这个巨人躺了这么久还没真正站起来?我想了很久,大概有三个绕不开的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偏了太多年,我小时候读书,体育老师永远是“身体最差”的那个,一到期中期末,体育课就自动变成数学、英语课,要是你上课时间偷偷跑去打球,被班主任抓住了肯定要请家长,家长会指着你的鼻子骂“打球能当饭吃?考个好大学才是正经事”,我初中同桌是当时我们学校篮球队的主力,15岁就长到1米9,当时市体校的教练来选人,一眼就看中了他,让他去队里训练,可他爸妈死活不同意,说“去打球就耽误学习了,将来没出息”,硬生生把人留在了学校,后来他考了个普通二本,毕业进了银行坐柜台,去年同学聚会见他,腰已经凸了,连跑两步都费劲,喝多了还拉着我说“要是当年去打球了,说不定现在也能打职业”。 这种“体育是不务正业”的观念,直到现在还刻在很多人的骨子里:家长宁愿花几万块给孩子报补习班,也不愿意花几千块给孩子报个篮球班;年轻人宁愿下班瘫在家里刷短视频,也不愿意下楼走半小时,总觉得“运动是浪费时间”;就连我们评价体育的标准,也永远只有“拿没拿金牌”,没有人会在乎你身边有多少人喜欢打球、多少人经常跑步,仿佛只要奥运金牌榜排第一,我们就是体育强国了。 第二个原因,是配套真的跟不上,我家周围三个大型社区,住了十几万人口,就只有6个公共篮球场,人均篮球场地面积不到0.1平米,想要打球要么提前半小时去占场,要么就得去收费的室内馆,一小时80块钱,打一下午差不多要花掉普通人半天的工资,根据官方数据,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只有2.62平方米,而日本是19平方米,美国是16平方米,差了快一个量级,很多小区别说球场了,连个像样的健身路径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个空地方,还被广场舞占了,想要运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再大的热情也被磨没了。 第三个原因,是大众体育的商业闭环还没打通,很多民间赛事办不下去,根本原因就是没钱:办个业余篮球赛,场地费、裁判费、奖品费加起来要几万块,没有赞助,只能让参赛队员AA制,一个人交几百块报名费,赢了也就拿个几十块的奖杯,连买水的钱都赚不回来,之前有个做业余足球赛事的朋友跟我吐槽,说他办了三年比赛,亏了二十多万,本来想靠拉广告回本,可广告商一听是业余比赛,根本不愿意投钱,都觉得“没流量,不如请个明星代言划算”,草根运动员想要靠运动吃饭更是难上加难,除非你能打上职业联赛,不然就算你球打得再好,也赚不到钱,最后只能找个正经工作,把运动当爱好。
叫醒巨人,其实只需要伸手推一把
这个藏在14亿人里的体育巨人,真的要醒过来很难吗?我倒觉得未必,很多时候我们只需要伸手推一把,他就能站起来。 首先要改的,就是刻在骨子里的“体育无用论”,我有个朋友在杭州的一所小学当老师,他们学校三年前开始推行“每天一节体育课”,课后还有免费的体育兴趣班,篮球、足球、轮滑、跆拳道随便选,一开始很多家长反对,说“耽误孩子学习,成绩掉了谁负责”,可坚持了三年,他们学校的学生近视率比区平均低12%,体质达标率98%,成绩不仅没掉,每年区统考都排前几名,现在开家长会,好多家长主动问能不能多开几个体育兴趣班,还有不少家长主动组了队,周末和老师一起打友谊赛。 你看,只要大家意识到“运动不是学习的敌人,反而能帮孩子更好的学习”,观念的转变其实没那么难,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送孩子去学运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把运动当成生活的标配,我朋友圈里晒跑步、晒打球的人,比晒奢侈品的人多得多,这就是个好信号。 然后要补的,就是大家看得见摸得着的配套,现在很多城市都在推“15分钟健身圈”,就是步行15分钟之内,必须要有公共的运动场地,我去年去成都出差,住在锦江区的一个老小区,楼下步行5分钟就有一个免费的公共运动场,篮球场、羽毛球场、乒乓球台全都有,还有专门的管理员,坏了的器材一周之内就能修好,我晚上出来散步,看见好多人在那运动,有放学的孩子,有下班的年轻人,还有跳广场舞的阿姨,热闹得不行,还有很多城市把闲置的旧厂房、空地改造成运动场馆,上海的8号桥之前是个旧工厂,现在改造成了体育产业园,里面有攀岩馆、滑板场、篮球馆,价格也不贵,周末好多年轻人都去那打卡。 只要普通人下楼就能找到运动的地方,不用花大价钱就能玩得起,大家的热情自然会越来越高。 最后要给的,就是给大众体育更多商业化的空间,现在短视频平台的兴起,其实已经给了很多草根运动员机会:好多喜欢打球的普通人,靠拍自己打球的视频涨粉,接广告、办赛事,不用进职业队也能靠打球赚钱;榕江的村超火了之后,当地搞起了足球主题的民宿、足球文创周边,还有很多企业主动去赞助当地的赛事,村民的收入翻了好几倍,赛事也能一直办下去。 我们不需要把大众体育搞得多么高大上,只要让办赛事的人能赚到钱,让打球的人能得到实打实的好处,这个闭环自然就能转起来。
这个巨人醒了,带来的不只是金牌
我一直有个观点:一个国家是不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看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而是看普通人有没有地方运动,愿不愿意运动。 我之前去挪威旅游,那边冬天很长,白天最短的时候只有4个小时,可路上到处都是跑步、滑雪的人,他们的奥运奖牌数一直排在世界前列,可人家根本不把金牌当回事,在挪威人的观念里,运动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我们喊了这么多年“体育强国”,不是要当奥运金牌榜的第一名,而是要让每个12岁的孩子都能有地方打球,每个30岁的中年人不用因为工作忙就放弃运动,每个70岁的老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健身方式。 这个巨人醒了,带来的好处远不止几块金牌:经常运动的人身体好,少生病,能减少医保的压力;体育产业发展起来了,能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带动经济增长;甚至连社会氛围都会变得更好,大家下班了去打球跑步,总比在家吵架、出去喝酒闹事强,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也会更多。 上周我在楼下打球的时候,碰到个12岁的小孩,运球特别溜,变向过掉了好几个比他大的男生,休息的时候我问他将来想不想打职业,他咬着冰棍点头,说“我爸妈已经给我报了训练营,每周都去练,我将来要进CBA”,看着他晒得通红的脸,我突然觉得,那个我们等了很多年的沉睡的巨人,其实已经在伸懒腰了。 他从来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唤醒仪式,只要我们多给他一点空间,多给他一点耐心,他早晚会站起来,给我们所有人一个最惊喜的答案,毕竟,14亿人的热爱加在一起,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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