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去东京看马拉松博览会,顺路逛浅草寺时,我在密密麻麻的绘马墙前站了快20分钟,挂得满满当当的木牌上,除了常见的“家人平安”“学业顺利”,居然有近三分之一的愿望都和体育有关:“希望今年首马能跑进330”“儿子的棒球部能闯进县大赛四强”“冬训别再受伤,要站上世锦赛领奖台”,毛笔字歪歪扭扭的,有的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跑步小人、棒球棍图案,风一吹晃来晃去,像一群攥着拳头蹦跶的小太阳。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些写在桐木牌上的心愿,背后全是咬着牙淌着汗的人生——直到3个月后在杭州跑团的年会上,我居然撞见了其中一块绘马的主人。
最沉的绘马,是用汗水填的重量
年会现场投屏放大家的跑马回忆,有张照片一出来我就愣了:正是我在浅草寺拍过的那块写着“一年之内跑完首马,体重降到150斤”的绘马,右下角还写了个歪歪扭扭的“K”,坐在我旁边的男生挠着头笑:“是我写的,2021年去日本玩的时候写的,那时候我还198斤呢。”
男生叫阿凯,是个互联网公司的后端程序员,写绘马的前一周,他刚拿到体检报告:重度脂肪肝、高血压、血脂超出正常值三倍,医生把报告扔在他面前说“再这么熬下去,35岁之前就要得糖尿病”,那天他在浅草寺排队买绘马,前面站着个刚跑完东京马拉松的老爷子,头发全白了,穿着完赛服精神抖擞,写的绘马是“明年要跑第六个大满贯”,他突然就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两个目标写在了木牌上,挂在了最高的那一排。
“当时我连1公里都跑不下来,跑两步喘得像拉风箱,小区保安都问我是不是哮喘犯了。”阿凯说,后来的一年他把闹钟定在每天早上5点,杭州冬天零下的日子,他穿着加绒跑服在江边跑,哈气在帽子边缘结了一层薄冰,跑休的日子就泡在健身房撸铁,之前每天要喝3杯冰可乐,后来全换成了无糖乌龙茶,下班路过面包店最爱的提拉米苏,看了好几次还是转头去菜市场买了蒸红薯。
2022年杭州马拉松是他的首马,跑到37公里的时候腿抽了筋,他一瘸一拐地在路边压腿,路边的志愿者递给他盐丸,他抬头看见太阳晃得人眼睛疼,突然就想起了在浅草寺挂绘马那天的阳光,也是这么暖融融地落在木牌上,他咬着牙慢慢往前挪,最后冲过终点的时候计时器显示3小时27分,体重秤上的数字是147斤——两个写在绘马上的目标,全都超额完成了。
后来他专门又飞了一趟东京,在绘马墙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那块牌,在背面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字:“已完成,谢谢当年没偷懒的自己。”我总听到有人说,许愿求神都是玄学,可在体育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写在绘马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给未来的自己打的欠条,要你用一步一步的脚印、一滴一滴的汗水去还,那块轻飘飘的桐木牌的重量,从来都是你自己的努力填上去的,你偷过的懒、划水的训练,到最后都会变成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而你熬过去的那些清晨、扛下来的那些疲惫,最后都会变成终点线的掌声。
专业运动员的绘马,是敢把野心摊开在阳光下
去年采访省女子体操队的时候,17岁的林晓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照片,也是一块绘马,是她2022年去日本参加邀请赛时写的,上面的字刚劲有力:“全锦赛高低杠金牌,进巴黎奥运会大名单”。“当时队友还笑我,说我把话说得太满,万一实现不了多丢人。”林晓晃了晃自己的手,指节上全是厚厚的茧子,有个地方还留着去年训练磨破的疤。
那时候她的高低杠有个连接动作总做不好,练十次要摔八次,最严重的一次从杠上摔下来磕到下巴,缝了3针,教练让她休息一周,她第二天就戴着护具去了训练馆,下巴上的纱布还渗着血,抓着杠子练翻腕,疼得额头上全是汗也不肯下来。“我都把愿望写在绘马上了,那么多人都能看见,我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2023年全锦赛的高低杠决赛,她的那套动作完成得丝滑流畅,落地的时候纹丝不动,裁判打出了全场最高分,她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的时候,第一个动作就是掏出手机给那块绘马拍了张照,现在她已经进了巴黎奥运会的预备集训队,每天加练2小时,手上的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她说等拿到奥运参赛资格的那天,还要再去那个神社,把自己的新愿望写上去。
之前看苏炳添的专访,他说2019年受伤去日本治疗的时候,顺路去附近的神社写了块绘马,许愿“能破9秒90,能站在奥运决赛的跑道上”,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跑道上,他跑出了9秒83的亚洲纪录,成了第一个站在奥运百米决赛跑道上的黄种人,很多人说运动员要低调,要把目标藏在心里,说出来就不灵了,可我反倒觉得,敢把自己的野心堂堂正正写在绘马上,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勇气——你敢把目标摊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就等于断了自己的退路,输了也不怕被人笑,大不了爬起来再练,这种坦坦荡荡的野心,才是体育最迷人的地方啊。
我们为什么总爱在运动前许愿?因为绘马是普通人的英雄梦载体
我家楼下的篮球场边的公告栏里,现在还贴着一张手绘的绘马,是个叫小宇的高二男孩贴上去的,上面写着“要拿2024年校联赛MVP”,旁边画了个篮球,去年春天他打篮球摔断了脚踝,医生当时说他以后可能都不能打高强度的比赛了,他出院的那天就画了这张绘马,贴在自己的书包上。
接下来的8个月我总能在篮球场边看见他,刚开始拄着拐,坐在台阶上看别人打球,看的眼眶红了就低头练上肢力量,后来能慢慢走路了,就扶着场边的栏杆练运球,脚腕疼得冒汗也不肯回家,今年的校联赛决赛,他最后30秒投进了绝杀三分,带领班级拿了冠军,自己也拿了MVP,颁奖那天他把书包上的绘马撕下来,贴在了篮球场的公告栏里,下面有几十条同学的留言,全是“你做到了!”“太牛了!”。
我还认识一个52岁的张阿姨,退休之后才开始练瑜伽,她在瑜伽馆的许愿墙上贴了个绘马形状的便签,写着“60岁之前能完成头倒立”,周围的人都劝她,一把年纪了别折腾,万一摔着了不值当,她也不反驳,每天提前半小时到馆里练核心,回家对着镜子练平衡,练了3年,上个月她在朋友圈发了自己头倒立的视频,稳稳地立了3分钟,配文是“还有5年,我还能练更多高难度动作”。
其实我们都知道,绘马本身没有任何魔力,不会因为你写了愿望,神就帮你实现,可我们还是愿意把和运动相关的愿望写在上面,因为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啊:你跑了多少公里,体重就会掉多少斤;你投了多少个篮,命中率就会涨多少;你练了多少次动作,比赛的时候就会有多少回报,它不需要你有背景有资源,只要你肯付出,就一定能看到回响,绘马只是一个载体,它装的是我们不想被生活磨平的那点心气,是我们想成为更好的自己的那点期待,是我们这些普通人,也能拥有的属于自己的英雄梦。
前几天我收拾旧东西,翻出了我2018年在京都写的绘马,上面写着“30岁之前跑完10个全马,要去现场看一次奥运会百米决赛”,现在我已经跑完了12个全马,去年也在东京的新国立竞技场亲眼看见了苏炳添跑半决赛,我把那块绘马挂在了我家的阳台上,风一吹就晃来晃去,像在提醒我:你看,你当年写下来的愿望,只要你肯努力,就都能实现。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块空白的绘马,你想在上面写什么愿望都可以,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你写了什么,而是你写完之后,有没有愿意为了这个愿望,拼尽全力去跑、去跳、去扛住所有的疲惫和痛苦,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得多少冠军,而是你在朝着目标跑的路上,变成了更厉害的自己,那些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最后都会变成你人生的勋章,刻在你的绘马上,永远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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