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老城区的便民市场买酱鸭,刚走到巷口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喊声:“好球!补防啊!”抬头一看,菜市场飘出来的卤菜香混着运动场上的汗味,几个穿校服的小孩正追着足球跑,场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国足队服的男人,正低头给小孩系松开的鞋带,晒得黢黑的脸上挂着笑,这个人就是胥波。 我跟胥波认识三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踩着三轮车拉着一车围挡往菜市场后面的空地里去,周围卖菜的摊贩围了一圈看热闹,有人说“这小伙子怕不是傻了,菜市场旁边臭烘烘的,谁来踢球啊”,有人说“放着好好的体育老师不当,跑来瞎折腾”,三年过去,这块当初堆满垃圾的废弃仓库地,成了整个老城区最热闹的地方,胥波也从大家嘴里“瞎折腾的退役球员”,变成了所有人都要竖大拇指的“波哥”。
从退役后卫到“菜市场球场”掌柜:他把体育从领奖台搬到烟火里
胥波以前是省男子足球队的主力后卫,20岁那年就跟着队里拿过全运会的铜牌,当时他的梦想是进国家队,踢中超,站在最大的体育场里听国歌响,28岁那年的一场热身赛上,他被对方球员铲倒,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再也不能参加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 “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半个月,所有的球衣、球鞋、奖牌都塞进了床底,我觉得我的体育人生已经完了。”胥波跟我聊起那段日子的时候,正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冰汽水,身后刚放学的小孩正闹哄哄地抢球,“后来我回老房子看我奶奶,走到巷口看见几个半大的小孩在马路边踢矿泉水瓶,大货车按着喇叭从他们身边擦过去,我当时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过去把他们拉到路边,小孩还跟我说‘叔叔我们没地方踢球,以前的空地都改成停车场了’,那天我突然就冒出来一个想法:我踢不了职业比赛了,能不能给这些小孩建个能放心踢球的地方?” 想法好实现难,老城区寸土寸金,找一块合适的空地比登天还难,胥波跑了整整三个月,把整个老城区的边角地都摸了个遍,最后盯上了菜市场旁边那块废弃的仓库地:大概1000平,产权属于街道,因为以前堆过垃圾,臭水沟淌了好几年,没人愿意要,他拿着写好的申请找街道办,说自己愿意出钱把地整理出来建五人制足球场,对学生免费,成年人只收10块钱清洁费,街道办商量了一周,最终跟他签了5年的租赁合同。 为了建这个球场,胥波把自己退役拿到的15万补偿金全拿了出来,又拉了两个以前的队友凑了10万,清垃圾、填臭水沟、铺草坪、装围网,整整两个月,他天天泡在工地上,手上磨得全是泡,周围的摊贩刚开始以为他是来搞开发的,还过来闹过两次,后来知道是建免费给小孩玩的球场,卖水泥的李哥主动送了十袋水泥过来,卖五金的张叔免费给他装了所有的照明灯,就连菜市场打扫卫生的阿姨,每天都要过来帮着捡两次垃圾。 2020年国庆,球场正式开门的那天,半个菜市场的摊贩都过来凑热闹,以前在马路边踢矿泉水瓶的小孩抱着新足球在草坪上打滚,胥波站在球场边,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我当时问他,后悔吗?放着体制内稳定的体育老师工作不干,砸了所有积蓄建这么个球场,他摇摇头说:“以前我觉得体育就是拿奖牌、站领奖台,那天看见小孩在草坪上跑的样子,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掌声,是普通人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笑。” 我一直觉得,国内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有个很大的误区:总把体育等同于精英赛事,等同于奥运会金牌、等同于动辄几亿造价的专业体育馆,却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本质,就是普通人的娱乐和锻炼,胥波做的事,其实就是把体育从“遥不可及的赛事”拉回到了“下班顺路就能踢两脚”的生活里,他的球场没有豪华的休息室,没有专业的解说席,甚至围网还破了两个洞,但这里是整个老城区最有温度的体育空间。
被质疑“不务正业”的3年:他接住了那群没地方去的孩子
球场刚开的前半年,胥波差点撑不下去。 因为对学生免费,成年人只收10块钱随便踢,球场每个月的收入连水电费都不够交,他老婆那时候天天跟他吵,说他“放着俱乐部开的20万年薪的教练工作不去,守个破球场每个月赚的钱还不够给孩子交学费”,周围也有闲言碎语,说他就是想博眼球赚流量,再过几个月肯定要涨价。 胥波没解释,他只是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守在球场门口,给放学过来的小孩递免费的矿泉水,有人踢完球忘了拿东西,他就捡到门卫室等着人家回来取,直到后来发生了浩浩的事,所有的质疑声才慢慢消了下去。 浩浩是菜市场卖水产的刘姐的儿子,那时候12岁,爸妈忙着看摊位没人管,放学了就到处晃,跟社会上的人打架,派出所都来过家里两次,有天他晃到球场门口,拿石头把围网划破了一个大洞,胥波追出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巷口哭,说自己就是看着别人踢球羡慕,但是没钱买门票,胥波没骂他,给他递了瓶水,说“走,进去我教你踢,不要你钱”。 刚开始浩浩特别叛逆,学颠球学不会就摔球,胥波也不生气,就陪着他练,哪怕颠一个球也给他鼓掌,练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代表社区青少年队去区里打比赛,踢进了制胜球,当天晚上他攥着奖状,拎着一条妈妈卖的活鲫鱼送到胥波家,说“叔叔给你补身体”,现在浩浩已经是市青少年足球队的主力后卫,去年还拿了省运会的铜牌,刘姐现在逢人就夸胥波:“以前我天天跟在他后面给人家赔医药费,现在我走到哪都能听见别人夸我儿子会踢球,没有波哥,这孩子说不定早就走歪了。” 还有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的小周,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28岁的人重度脂肪肝,跑了五分钟就蹲在边上吐,说自己天天加班,连爬三楼都喘,医生说再不运动就要得肝硬化,胥波跟他说“不用跟别人比,你能跑五分钟,就赢了昨天的自己”,现在小周已经能踢完整场五人制比赛,体重掉了20斤,去年年底还跑完了半程马拉松,他现在每周都来球场当志愿者,免费帮着修围网、整理器材,他总说“这个球场救了我半条命”。 这三年,胥波的球场接住了太多没地方去的人:爸妈忙着摆摊没人管的小孩、996下班没地方解压的上班族、退休了没事干的大爷,甚至还有周边的快递员、外卖小哥,只要路过想踢两脚,胥波都不收钱,我曾经跟他说,你这样做慈善,什么时候才能回本?他笑了笑说:“我建这个球场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你看那些小孩在球场上跑,那些上班族踢完球一身轻松的样子,那些大爷踢进一个球全场都给他鼓掌,这些东西,比赚多少钱都值。”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喊着“全民健身”的口号,却把场馆建在离市区几十公里的新区,门票贵到普通人去不起的例子,其实全民健身的痛点从来不是大家不想运动,而是没有低门槛、近距离的运动空间,胥波的球场本质上就是给普通人搭了一个“体育安全岛”:你不用有专业的球鞋,不用有高超的技术,哪怕穿着拖鞋、穿着校服,只要想跑两步,随时能进来,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他的体育梦从来不算大:让每个想出汗的人都有地方去
今年年初,街道办又给胥波批了两块边角地,一块建了半场篮球场,一块建了两片羽毛球场,现在胥波的“菜市场体育区”已经成了老城区的地标,他还牵头搞了“社区烟火联赛”,参赛的全是周边的普通人:卖水果的王哥组了个队叫“西瓜联队”,踢完球就给大家切西瓜吃;快递小哥组了个队叫“风火轮队”,只有晚上十点以后才有时间踢球,胥波就专门给他们留场,从来不收钱;就连社区的退休大爷都组了个“夕阳红队”,规定他们只能踢养生球,不准拼抢,踢进一个球就给发一瓶冰汽水。 去年联赛的奖品特别有意思,第一名是500块钱的卤菜店消费卡,第二名是300块的水果卡,第三名是200块的鸡蛋卡,“西瓜联队”拿了第三名,全队商量了一下,把200块的鸡蛋全送给了社区的孤寡老人,胥波说“搞比赛本来就是为了开心,发点大家能用得上的东西,比发奖杯实在多了”。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球场关了两个月,胥波就开了免费的线上健身课,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在抖音直播,教大家在家做核心训练,不用器材,对着沙发就能练,最多的时候有上千人跟着他一起练,他还联系了以前的队友,给大家团购体育用品,足球、篮球、跳绳,都是成本价卖,比外面便宜一半,那段时间他天天骑着三轮车给大家送器材,半个城区都跑遍了。 现在胥波还有个更大的计划:他想把“菜市场球场”的模式复制到更多老城区,找那些没人要的边角地、废弃空地,改造成便民运动场地,他还想给留守儿童搞免费的体育夏令营,邀请以前的队友过来当教练,让那些大山里的小孩也能踢上足球。 “我以前的梦想是站在最大的体育场里当冠军,现在我的梦想很小,就是让每个想出汗的人,都能在家门口找到地方运动。”胥波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有个穿拖鞋的大爷踢进了一个球,全场都在喊“好球”,旁边卖卤菜的阿姨探出头来笑,风里飘着卤菜的香味,还有草坪上的青草味,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采访过奥运冠军,也见过身价千万的赛事运营商,但胥波是我最佩服的体育人,我们总在讨论体育产业该怎么发展,总想着要办多大的赛事、建多豪华的场馆,却忘了体育的根,本来就长在普通人的生活里,胥波的名字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顶级赛事的获奖名单里,但他是整个老城区所有人心里的“最佳球员”,他把体育的种子种在了最有烟火气的地方,早晚会长出一片森林。 走的时候我问胥波,球场的租赁合同还有两年到期,之后打算怎么办?他指了指场边正在踢球的小孩说:“只要这些小孩还想踢球,我就会一直把这个球场办下去,我当不了职业冠军,就当给未来的冠军搭个台子。”那天的太阳特别好,照在他晒得黢黑的脸上,我突然想起他以前当职业球员的时候,教练跟他说的那句话:“好的后卫,永远会守住自己的禁区。”现在胥波守住的,是所有普通人的运动梦,这比任何冠军奖牌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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