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清晰记得2016年8月19号的那个深夜,我和大学羽毛球社的三个兄弟挤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塑料板凳晃得厉害,桌上的冰啤酒冒着泡,老板把挂在屋檐下的小电视调到了奥运频道,正在播男双决赛:吴蔚升/陈蔚强对阵傅海峰/张楠,那时候我们几个刚打完3小时男双,胳膊都还酸着,看到吴蔚升第一拍跳杀砸在地板上发出“嘭”的一声时,我们四个同时喊出声,吓得旁边桌吃烤串的姑娘都回头看我们,那场球打了整整1小时21分钟,最后一分陈蔚强回球出界的时候,我们没人说话,闷头喝了半杯啤酒,烧烤摊老板凑过来嘀咕“这马来西亚的小子杀球是真狠啊,可惜了”,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意识到,原来体育赛场上,不是只有赢家才能让人记这么久。
一拍杀穿世界纪录的“怪才”,从野球场打到国家队
很多人对吴蔚升的第一印象是“杀球狠”,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打出过羽毛球历史最快杀球的运动员,其实是不折不扣的“野路子”出身。
吴蔚升出生在马来西亚柔佛州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业余羽毛球爱好者,没事就带他去家附近的露天野球场打球,没有教练,没有正规训练,他一开始握拍都是大家调侃的“苍蝇拍”握法,打了好几年野球,全靠自己摸索发力方式,17岁那年他参加马来西亚全国业余赛,一路杀进决赛,杀球快到对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当时国家队的男双教练在场边看了他整场比赛,赛后找他问“要不要来国家队练球?”,他当时还以为遇到了骗子,直到教练把盖着国家队公章的邀请函递到他手里,他才敢相信自己打野球打出了名堂。
进了国家队之后,教练一开始想把他的野路子动作改过来,要求他按照科班标准改握拍、改发力动作,结果改了半个月,吴蔚升连杀球都不会了,连青年队的小队员都打不过,后来教练干脆摆了摆手:“算了,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吧”,就保留了他那套不符合教学标准的发力习惯,没想到反而成全了羽毛球史上最恐怖的“重炮”。
2017年苏迪曼杯小组赛,马来西亚对阵日本,吴蔚升打出了那个载入史册的杀球:第二局局点,他跳起来的高度几乎和裁判席齐平,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拍砸下去,球直接砸在园田启悟的半场,弹起来飞到了观众席第三排,当现场测速器跳出“421km/h”的数字时,全场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连对手园田启悟都愣了几秒,随后笑着给吴蔚升竖了个大拇指,这个纪录直到现在都没人打破,是羽毛球历史上公认的最快杀球时速。
我后来和省队的男双教练聊过吴蔚升的杀球,他说吴蔚升的发力逻辑其实完全违背科班教学的标准:科班要求男双杀球要“小臂内旋发力”,尽量减少大臂的动作幅度避免失误,但吴蔚升是腰腹先甩,带动大臂,最后手腕瞬间压拍,整个动作幅度比普通球员大1/3,但是他的核心力量够强,所以不仅失误率低,还能把全身的力量都传到拍面上,很多人说吴蔚升是“大力出奇迹”,但我反而觉得这就是野路子球员最珍贵的地方:他们没有被标准化的训练框死,反而找到了最适合自己身体的运动方式,这种“野生”的天赋,比按模板练出来的球员要珍贵得多。
拿遍所有亚军的“无冕之王”,输球的时刻比赢球更让人记得
吴蔚升的职业生涯,总绕不开“亚军”这个词:2016里约奥运会男双亚军、2017格拉斯哥世锦赛男双亚军、2018雅加达亚运会男双亚军,加上4次世界羽联超级1000赛的亚军,球迷甚至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三亚王”,还有人调侃他是“世界冠军质检员”——只要能赢他,基本就能拿到顶级赛事的金牌。
很多自媒体写吴蔚升的时候总喜欢用“悲情”“倒霉”这样的词,我2018年去吉隆坡看马来西亚公开赛的时候,亲眼见过他输球的样子,从来没有半点“悲情”的感觉,那次他和陈蔚强打半决赛,对阵当时排名世界第一的吉迪恩/苏卡穆约,最后2分吴蔚升连杀3拍直接得分,赢了之后他绕场庆祝,跑到场边的时候特意停下来,把自己汗湿的比赛服脱下来,递给了坐在轮椅上的一个12岁的小球迷,还蹲下来和他聊了快两分钟,我当时就站在那个小球迷旁边,后来我问小孩的妈妈,才知道孩子是吴蔚升的死忠粉,天生腿部残疾,打不了球,就爱看吴蔚升杀球,这次是妈妈攒了三个月的钱带他来现场看球的,吴蔚升当时和小孩说:“下次我拿了冠军,给你送复刻的金牌”。
那场决赛吴蔚升还是输了,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朝那个小球迷的方向挥了挥手里的银牌,小孩坐在轮椅上举着吴蔚升的球衣,哭的满脸是泪,后来吴蔚升接受采访的时候被问到“拿了这么多亚军会不会遗憾”,他说:“我17岁的时候还在野球场和我爸打球,从来没想过能站在奥运决赛的赛场上,我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上了,有什么好遗憾的?”
我一直特别反感把“没拿冠军”和“失败”划等号的逻辑,你去问问现在打男双的年轻球迷,有多少人是因为看了吴蔚升的杀球才爱上男双的?有多少人练杀球的时候会把吴蔚升的比赛视频慢放几十遍抠动作?他的每一拍杀球都在拉高男双项目的观赏性上限,让更多人知道“原来男双可以打的这么有冲击力”,这种影响力,不是一块金牌能衡量的,我始终觉得,能把一项运动的某个技术做到天花板的人,哪怕没有冠军,也已经是传奇了,他从来不是世界冠军的背景板,那些冠军能被人记住,反而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们战胜过吴蔚升这样的对手。
离开赛场的“重炮”,把羽毛球的快乐还给普通人
2022年吴蔚升正式退出国家队,当时很多人猜测他要么会进马来西亚国家队当教练,要么会到处走商演捞钱,结果他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回柔佛州开了一家面向普通人和青少年的羽毛球学院,还在网上发免费的教学视频,教业余球友怎么练杀球、怎么避免运动损伤。
去年我因为杀球动作不对,肩膀疼了快两个月,贴了好多膏药都没用,后来球友给我推了吴蔚升的线上杀球课,不到100块钱一共12节课,他讲的内容完全不像其他专业教练那样满是术语,全是针对业余球友的干货:比如他说业余球友不需要追求杀球有多快,首先要学会“抡臂卸力”,杀完球之后不要硬收胳膊,顺着力量把胳膊甩到身体另一侧,就不会伤肩膀,我按他的方法练了半个月,不仅肩膀不疼了,用测速仪测了下,杀球速度还从原来的110km/h涨到了118km/h,上周打业余赛的时候,我用这个杀球拿了好几分,球友都问我是不是偷偷找了私教。
吴蔚升的学院现在还有12个家境不好的小球员,他不收学费,还给他们免费提供装备和住宿,去年有个他带的16岁的小球员拿了马来西亚全国青少年赛的男双冠军,他在社交平台上发的庆祝视频,比自己当年拿奥运亚军的时候还开心,他说“我小时候没有条件接受正规训练,走了好多弯路,练杀球练到胳膊肿了都没人告诉我方法不对,我不想这些喜欢羽毛球的小孩和我一样”。
很多运动员退役之后都会往“高处”走,要么进国家队带专业球员冲成绩,要么去参加综艺当明星,但是吴蔚升选了一条往“低处”走的路,他把目光放在了我们这些普通的业余球友身上,放在了那些没有条件练球的小孩身上,他自己是野路子出身,最知道普通爱好者的痛点是什么:我们不需要练到能打奥运会,只需要打得开心、不受伤,能在球场上杀出一拍爽的就行,他现在做的事,其实是在给羽毛球项目做“普惠”,让更多普通人能接触到专业的指导,这种贡献,其实比他当运动员的时候还要大。
我们为什么爱吴蔚升?因为他就是每个普通人的“球星理想型”
我有个球友叫阿凯,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跑不快,打单打只能靠杀球得分,他手机里存了几百个吴蔚升的比赛视频,天天对着镜子练杀球动作,去年我们本地的业余羽毛球赛,他一路杀进单打决赛,最后拿了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拿出一张写着“我是吴蔚升的粉丝”的A4纸举起来,台下好多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后来阿凯和我说,他以前特别自卑,觉得自己连走路都不利索,根本打不好球,直到看了吴蔚升的故事,知道他也是野路子出身,拿了那么多次亚军还是一直在拼,他才觉得“原来哪怕不完美,哪怕拿不到冠军,也能把自己喜欢的事做好”。
其实我们大多数人喜欢一个运动员,都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因为在他身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我们都是普通人,没有天赋异禀,没有从小接受专业训练,拼尽全力可能也拿不到什么了不起的成绩,但是吴蔚升的故事告诉我们:哪怕你不是天选之子,哪怕你一辈子都拿不到那个最高的奖杯,只要你把自己热爱的事做到极致,也能被人记住,也能影响很多人。
去年吴蔚升来中国参加活动,我去了现场,有球迷问他“你遗憾吗?拿了那么多次亚军,从来没拿过世界冠军”,他笑着说“我17岁的时候还在打野球,从来没想过能站在奥运决赛的赛场上,能打出世界最快的杀球,能有这么多人喜欢我,我已经赚翻了,有什么好遗憾的?”
是啊,我们总说体育要更高更快更强,但是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赢啊,吴蔚升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悲情亚军”的故事,是一个普通人把热爱做到极致的故事,是一个哪怕不站在最高领奖台,也能成为很多人心里的光的故事,他不是世界冠军的背景板,他是自己人生的主角,是我们这些普通羽毛球爱好者心里,永远的“世界第一重炮”。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