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亮马河沿岸遛弯,刚走过桥洞就被一阵笑声拦住了脚步:一片用围挡圈出来的小滑板场上,七八个半大孩子踩着板呼啦啦掠过,穿蓝白校服的小姑娘练 Ollie 没站稳,屁股蹲儿摔在软垫上,旁边两个男孩赶紧滑过去递水,还蹲在地上给她演示脚位要怎么放,不远处站着几个举着保温杯的家长,非但没着急,还拿着手机给孩子拍视频,路过的行人也会停下来看两分钟,有人还会为刚练成动作的小孩鼓个掌。
我站在那看了快十分钟,突然就想起2006年我刚上大学时,在五道口街边看到的滑板场景:那时候没有专门的板场,几个留长头发的男孩在广场台阶上练动作,保安拿着警棍隔十分钟就过来赶一次,路人都绕着他们走,还有路过的家长指着他们教育孩子:“看见没,不好好学习就跟他们一样,天天不务正业瞎晃荡。”
一晃17年过去,轮子在地面上摩擦的哗啦声没变,滑板旁边的世界,早就变了天。
最早那批滑手,都是在白眼和驱赶里练出来的
我认识阿凯的时候,他还在五道口的地下滑板店当店员,那年他21,已经滑了7年板,左手手腕上留着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当年为了躲保安跑的时候摔的。
阿凯是北京最早一批玩街式滑板的小孩,2000年他上初中,在电视里看到极限运动节目里的滑手翻板跳台阶,一下子就入了迷,那时候国内能买到的专业板少得可怜,最便宜的沸点整板要320块钱,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每天就啃五毛钱的馒头就咸菜,最后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去滑板店拿板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时候哪有什么板场啊,全中国专业滑板场加起来都不到10个,我们都是找街边的广场、银行门口的台阶、地下通道的空地滑,走到哪被赶到哪。”阿凯说他印象最深的是2004年冬天,他们几个朋友在海淀黄庄的广场练动作,保安过来赶他们,他抱着板跑的时候踩在冰上滑了出去,胳膊磕在台阶角上缝了7针,不敢回家,怕他爸把他的板掰断,最后在滑板店的沙发上睡了三天,还是老板给他垫的医药费。
那时候不止保安不待见他们,路人见了他们也躲,滑板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坏孩子”的标配:留长头发、穿宽大卫衣、不好好上学、天天在街上晃荡,摔了是活该,吵到路人是没素质,阿凯他爸当年掰断过他三块板,说“你要是再玩这个破玩意,就别进这个家门”,学校老师看到他带板去学校,直接就给没收,叫家长来领,还把他的座位调到了最后一排,说“别影响其他同学学习”。
“那时候我们也觉得自己挺叛逆的,别人越不让玩,我们越要玩,其实现在回头想,哪是我们叛逆啊,是大家根本不给我们好好玩的机会。”阿凯说,当年他们滑的时候都特意离人远一点,看到老人小孩都会主动停下来,可就算这样,大家还是带着有色眼镜看他们,“只要你踩在滑板上,你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到现在都记得2008年夏天,我跟着阿凯他们去西单玩板,一个阿姨领着小孩从旁边过,小孩盯着滑板看了两眼,阿姨直接把小孩往身后一拉,翻了个白眼说:“看什么看,这是不学好的人才玩的东西。”当时阿凯身边的一个小兄弟差点冲上去吵架,被阿凯拉住了,他低着头踩了踩板,什么话都没说。
我的观点:
现在很多人说滑板的“叛逆感”没了,其实从一开始,滑板的“叛逆”标签就不是滑手自己贴的,是那个不接受多元爱好的时代硬扣上去的,我们那时候的评价体系太单一了,上学的时候只有考高分是正事,工作了只有赚钱多是正事,凡是不能转化成分数和钱的爱好,都叫“不务正业”,滑板作为街头亚文化的代表,自然就成了“异类”的符号,大家不是讨厌滑板,是讨厌自己认知以外的生活方式。
从街头到奥运领奖台,滑板终于不用躲躲藏藏了
变化是从2016年开始的,那年国际奥委会正式宣布,滑板成为2020东京奥运会的正式比赛项目,阿凯说他看到新闻那天,跟几个老滑手在板场喝了一箱啤酒,喝着喝着就哭了:“我们玩了十几年的东西,终于被人承认是正儿八经的运动了。”
之后的变化快得让人不敢相信:各个城市的滑板场建起来了,商圈里、公园旁、甚至很多小区里,都有了专门的滑板区域,再也不用被保安追着跑了;学校里开始开滑板社团,甚至还有了滑板特长的升学通道;越来越多的家长主动把孩子送来学滑板,再也没人说这是“坏孩子的玩具”了。
阿凯2019年开了自己的滑板俱乐部,现在有三百多个学员,最小的才4岁,最大的已经62岁了,去年他的俱乐部里有个12岁的小姑娘叫朵朵,刚来的时候特别内向,说话都不敢抬头,她妈送她来学滑板,本来只是想让她多运动减减肥,没想到小姑娘练得特别拼,别人休息的时候她还在练动作,摔得膝盖青了一大片也不喊疼,练了一年,朵朵拿了北京市青少年滑板赛街式组的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之前一直反对她玩滑板的爸爸特意请假过来,举着相机拍个不停,下台的时候抱着朵朵哭,说“爸爸之前错了,你滑滑板的样子特别棒”。
我去年去上海参加滑板公开赛,现场挤满了来看比赛的观众,有家长带着小孩来的,有年轻情侣来打卡的,还有特意从外地赶过来的老滑手,16岁的广东滑手曾文蕙站在出发台上的时候,全场都在喊她的名字,她最终拿了街式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拿着奖牌说:“我想告诉所有喜欢滑板的小孩,只要你热爱,就坚持下去,滑板不会辜负你。”
现在我周末经常去家附近的板场待着,经常能看到特别有意思的场景:穿西装的上班族下班之后背着板过来滑两圈,解压;退休的张阿姨每周都来练长板,说滑起来风一吹特别舒服,比跳广场舞有意思;刚上小学的小男孩滑得还不稳,摔了之后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说“我没事,再练一次就成了”。
我的观点:
很多人说滑板入奥之后就变味了,丢了街头的魂,我反倒觉得,入奥是给了滑板一个被更多人看见的机会,以前大家对滑板的印象就是“叛逆、危险、不务正业”,现在大家看到的是滑板是一项需要技巧、耐力、意志力的正规运动,它能锻炼人的平衡能力,能培养人不服输的性格,能让内向的孩子变得开朗,能让工作压力大的成年人释放情绪,偏见的墙被打破了,才有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到滑板的乐趣,这怎么能叫变味呢?真正的街头魂从来不是“要跟全世界对着干”,是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保持对滑板的热爱。
滑到现在才懂:滑板教我的从来不是耍酷,是怎么面对摔
我去年32岁,突然想跟着阿凯学滑板,身边朋友都劝我:“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摔着了不值当的,玩这个不都是小孩耍酷的吗?”我一开始也以为滑板就是耍帅,直到真的踩在板上才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酷,所有看起来轻松的动作,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次的摔。
我第一次练站板,站了十分钟不敢动,稍微一挪重心就摔,第一天摔了三次,膝盖青了半个月,疼得我差点想放弃,阿凯跟我说:“玩滑板的第一课不是学怎么滑,是学怎么摔,你要学会摔的时候往侧面倒,别用手撑地,摔多了就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了,你看那些能跳台阶的滑手,哪个没摔过几百次?一个Ollie练几千次才能成,是常态。”
我练了整整两个月,才第一次成功跳起来过了一粒障碍,落地的那一刻我差点喊出声,那种成就感,比我当年拿到年终绩效第一的时候还要强烈,我那时候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对滑板上瘾,那种“我知道很难,我摔了无数次,但我最后还是做成了”的快乐,是任何物质奖励都换不来的。
阿凯滑了23年板,身上的疤数都数不过来,最严重的一次是2017年参加全国赛,赛前练动作摔了脚踝,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碰板,他在家躺了两个星期就拄着拐去板场了,坐在边上看别人滑,脚稍微好一点就站在板上慢慢挪,最后愣是赶在比赛之前恢复到了能参赛的状态,虽然那次比赛他没拿到名次,但他说:“我能站在出发台上,就已经赢了我自己。”
现在很多人对滑板的误解还是觉得“穿个潮牌、踩个贵板、拍个照就是滑手了”,其实根本不是,我在板场见过穿校服的小孩,踩着几百块的国产板,练动作练到天黑,比那些买了好几千进口板、滑两次就放家里积灰的人,更配叫滑手,真正爱滑板的人,谁都不会笑话你摔得有多惨,只会为你练成的第一个动作真心鼓掌。
我的观点:
滑板的内核从来都不是酷,也不是叛逆,是“不服输”,它就像一个缩小版的人生:你会遇到无数个坎,你会摔无数次,你可能练了很久都看不到进步,但是只要你肯一次次站起来,再试一次,总有一次你能跳过去,这种面对失败的钝感力,是滑板教给我最好的东西:摔了不可怕,不敢站起来才可怕,我现在工作上遇到难事,就会想到练Ollie的那两个月,摔那么多次都能成,这点事算什么呢?
别让滑板变了味:真正的滑手,永远记得街头的根
现在滑板确实火了,火到成了流量密码:社交平台上到处都是“0基础一周学会尖翻”的教程,都是穿得美美的滑板摆拍,还有很多人买板先看好不好看,搭配什么衣服,根本不在乎好不好滑,我之前还在板场见过一个刚玩了一个月的小孩,嘲笑另一个穿普通衣服、踩几百块板的小孩,说“你这么穷就别玩滑板了,丢不丢人”。
那天阿凯刚好在旁边,直接过去把那个小孩说哭了:“我当年玩滑板的时候,用的是别人用剩下的二手板,砂纸磨破了都舍不得换,滑了三年才买得起第一块新板,玩滑板比的是谁动作好,谁肯下功夫练,不是比谁的板贵,谁穿的潮,你要是觉得玩滑板是用来装逼的,你趁早别玩,我们这不欢迎你。”
阿凯的俱乐部现在每周都开免费的公开体验课,给那些买不起板的小孩免费提供装备,他说:“当年我滑的时候,没什么人教我,也没什么钱买板,摔了都是自己扛过来的,现在我有能力了,我就想让更多喜欢滑板的小孩,不用像我当年那么难,不管有钱没钱,只要你热爱,你就能滑。”
上周我跟阿凯去参加一个老滑手的聚会,一群三四十岁的人,有的是老师,有的是程序员,有的开餐馆,平时都穿着普通的衣服,踩上板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十几岁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们说现在板场多了,条件好了,但最怀念的还是当年一群人抱着板在街上晃,被保安追着跑的日子,那时候大家什么都没有,就有对滑板的一腔热血,谁有新动作大家一起研究,谁摔了大家一起扶,不分高低贵贱,只要你踩板,我们就是朋友。
我的观点:
滑板越来越大众化是好事,但如果大家只看到它的流量价值,只看到它“酷”的外壳,看不到它背后的坚持、包容、不服输的精神,那才是真的丢了滑板的根,街头滑板最打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它有多特立独行,是它的包容性: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有钱没钱,学习好不好,只要你热爱滑板,愿意为之付出努力,你就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平等,才是滑板最珍贵的地方。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窗外的板场又传来了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小孩的笑声,滑过这20年,滑板轮在地面上碾过的不只是痕迹,是一代人的偏见,是一种亚文化从地下走到阳光下的过程,滑板从来都没变,变的是看它的人的眼光。
如果你哪天路过板场,也想试试踩在板上是什么感觉,别不好意思,大胆过去问,旁边的滑手肯定会愿意教你,滑起来的那一刻,风从你耳边吹过的感觉,你会懂为什么这么多人爱了它一辈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