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对体育的认知，和很多人一模一样：参加比赛就得拿奖，跑马拉松就得PB（个人最好成绩），打球就得赢对手，但凡站在场上，“拿第一”才是唯一的目标，不然所有的付出都是白费，直到2023年广州马拉松的终点，我碰到了那个卡着关门时间完赛的老周，才知道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错得有多离谱。
我见过最“摆烂”的马拉松跑者，刷新了我对体育的认知
那次广马我报的是半程，2小时17分完赛之后，我就裹着保温毯在终点出口等一同参赛的朋友，刚好就撞见了老周，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跨栏背心，左胸口印着他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的名字，右裤脚磨出了毛边，背后贴了一张A4纸大小的贴纸，上面用粗马克笔写着“二型糖尿病患者，如有不适麻烦递我一块糖，谢谢大家”，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的时间是6小时12分，距离全马关门时间只剩3分钟，工作人员都已经开始收拾拱门的装饰了，他倒是不慌，冲过线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领奖牌，而是扶着栏杆喘了半分钟，掏出手机给老伴打视频，把镜头对着终点的牌子晃了晃，嗓门大得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你看你看！我就说我能跑完吧！没骗你吧！晚上我要吃你炖的肋排！” 我当时好奇凑过去搭话，才知道他那年52岁，查出来糖尿病已经8年了，最严重的时候180斤，高压170，走路走个10分钟就喘，医生说他再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不出5年就得中风，连楼都下不了，3年前他才开始试着运动，第一次出门走路，绕着小区走了一圈1公里，歇了三回，满头大汗跟洗了澡似的，后来慢慢走得多了，就试着跑，从300米、500米到3公里，用了整整半年。 他说这次全马是他第一次报，从半年前就开始准备，每周跑3次，最多一次也就跑25公里，从来没追求过速度，配速稳定在8分半，比很多人快走快不了多少，跑马那天他一路上根本没顾着赶时间：碰到一个跑抽筋的小伙子蹲在路边，他停下来给人按了10分钟腿，还塞了自己带的盐丸；半程的地方有个跟家长走散的小朋友站在路边哭，他牵着小朋友找了20分钟志愿者，才把人交到工作人员手里；路边有小学组织的啦啦队喊加油，他每个都停下来跟人击掌，还给小朋友分自己带的橘子。 “别人跑马都拼速度拼成绩，你一点都不急啊？”我问他。 他擦了擦汗，把刚领到的奖牌挂在脖子上晃了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跟别人比啥啊？我跟3年前那个走1公里都要喘的自己比，今天能跑完42公里，我就已经赢麻了，再说了，跑那么快干啥，路边的木棉花那么好看，我还拍了好多照片呢，你看。”他掏出手机给我翻相册，有笑着加油的小朋友，有路边摆摊卖甘蔗的阿姨，有跟他一样跑不动了在路边走的跑友，每张都笑得特别灿烂。 那天我站在终点想了很久，我跑了3年马拉松，每次参赛都盯着配速表，生怕慢了一秒，错过了PB的机会，跑的时候连路边有什么风景都不知道，拿到奖牌拍个照就扔家里吃灰，好像除了数字的增长，我什么都没得到，反而看起来最“不认真”的老周,才是真的享受到了跑步的乐趣。
被“输赢”绑架的体育，早就偏离了本来的意义
老周的事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学乒乓球的经历，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被教练选中进了校队，一开始我特别喜欢打球，每天放学背着球拍去球馆，跟同学打一下午都不觉得累，哪怕输了球哈哈一笑转头就忘了，但是后来教练和我爸妈的要求越来越高，每次训练第一句话就是“今天要赢几个队友啊”，每次参加比赛，出发前都要反复叮嘱“争取拿第一，拿第二都没用，没人会记得第二名”。 我印象特别深，小学六年级的一次市赛，我打进了半决赛，对手是个比我小两岁的小孩，他的反手扣杀特别厉害，我打了三局都没接住，最后输了比赛，我那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可惜，是害怕，怕教练骂我，怕我爸妈失望，我当场就把球拍摔了，躲在更衣室哭了快一个小时，之后半个月都不想碰球拍，甚至一看到乒乓球桌就烦，那时候我完全忘了，我最开始喜欢打球，根本不是为了拿奖，是因为每次把球打出去落在对方球台的那个瞬间，我特别爽。 后来我进了体育行业工作，见过太多把“输赢”当成体育唯一标准的人：送孩子去学篮球的家长，第一句话问教练不是“我家孩子喜不喜欢”，是“我家孩子多久能打比赛拿奖，能不能评运动员等级”；小学的足球赛，家长在场边比球员还激动，对着自家孩子喊“你是不是傻，那个球你都不抢，输了比赛你还有脸哭”；奥运会的时候，只要中国运动员没拿金牌，评论区就全是骂声，东京奥运会刘诗雯和许昕混双拿了银牌，被网友骂到关了评论，连“对不起国家”这种话都能说出口；甚至小区楼下的大爷打个野球，都能为了一个球有没有出界吵半个小时，最后不欢而散。 我们好像已经忘了，体育最开始诞生的时候，根本不是为了比出个第一第二，古希腊的奥林匹克运动会，大家放下武器来参加比赛，是为了交流，为了展示人的力量和美感，不是为了争个你死我活，我们现在总把“体育精神”挂在嘴边，但是太多人把体育精神等同于“拿第一”，好像没拿到冠军，所有的付出就一文不值，这种被功利绑架的体育,早就已经变了味。
体育最棒的地方，是教我们怎么“体面地输”，怎么“认真地活”
去年我报了家附近社区组织的羽毛球赛，小组赛第一轮就抽到了一个以前在省队当教练的大叔，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肯定是完了，搞不好要被打个21:0，第一局确实是，我连他的发球都接不住，不到5分钟就输了，11:1，我只拿了1分，换边的时候我本来想弃权，反正肯定赢不了，打了也是丢人，但是转头看到场边几个一起打球的朋友还在给我加油，我咬了咬牙，想着反正都输了，不如好好打，能接一个是一个。 第二局我拼了命地跑，他杀球我就扑出去接，哪怕接不到我也尽量跑到位置，有一个球我扑得太狠差点摔在地上，虽然球最后还是没过网，但是场边所有人都给我鼓掌，最后第二局我拿了3分，21:3输了，打完我一身汗，站在场上笑，反正我已经尽力了，没什么丢人的。 没想到那个大叔赛后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姑娘不错啊，很多人碰到我打两拍就放弃了，你还能拼到最后，不容易。”后来我们就成了球友，他平时经常教我发球和接杀球的技巧，我现在水平进步了不少，偶尔还能跟他打个十几分，他跟我说，他教过那么多学生，最不喜欢的就是那种一输球就摔拍子、骂队友的小孩，“打球哪有一直赢的？就算是奥运冠军，也有输的时候，体育最该教人的，从来不是怎么赢，是怎么体面地输，输了之后还能爬起来接着打，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真的是这样，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太多输的时候：考试考砸了，工作没做好，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创业失败了……那些在运动场上学会的“输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再来一次”的劲儿，才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就像老周，他跑马永远跑最后几名，从来没拿过任何奖金和名次，但是他现在体重降到了140斤，血糖稳了，降压药都减了一半，以前爬三楼都喘，现在周末能跟老伴一起去爬白云山，他上次被他孙子的学校请去给小朋友分享运动经验，站在台上他没说要大家努力当冠军，就说：“你们不用跟别人比，今天比昨天多跑100米，打球比昨天多接一个球，你就赢了。” 我觉得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它不是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奥运冠军才配拥有，它属于每一个普通人：楼下每天跳广场舞的阿姨，每天夜跑的大学生，周末约着踢野球的上班族，80岁还天天去公园打太极的老爷爷，都是体育的参与者，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让你跟别人比谁更厉害，是为了让你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有不服输的韧劲儿，有热爱生活的能力，哪怕遇到再难的事,你也能咬着牙多走两步。
别让“必须赢”的焦虑，毁掉你享受运动的权利
我身边有太多人，本来想运动，最后反而被“必须赢”的焦虑劝退了：之前有个同事，看我跑马觉得有意思，也想试试，刚跑了两天就问我“我什么时候能跑半马？我朋友都能跑半马，我不能比他差”，为了赶进度，他每次都硬撑着跑，跑了一周膝盖就积液了，医生让他休息半年，他之后再也没跑过步；还有个朋友，办了健身卡请了私教，给自己定目标一个月瘦20斤，没达到就觉得自己没用，健身卡办了三个月就再也没去过，现在还放在家里落灰；还有人打个球，必须买最贵的装备，必须赢别人，输了就生气，到最后本来开开心心的运动，变成了负担。 其实真的没必要啊，运动哪里有什么门槛，哪里有什么标准？你不用跟别人比配速，不用比谁的装备贵，不用比谁拿的奖牌多，甚至不用逼着自己“自律”，你喜欢跑步就跑，不喜欢跑步就去打球，打球也不喜欢就去散步、跳广场舞、踢毽子，只要你动起来，你觉得开心，你觉得舒服，就足够了。 我现在跑马拉松也再也不追求PB了，之前为了PB练到脚崴，错过了我亲妹的婚礼，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亏，现在我每次跑马都会带个小相机，路上碰到好看的风景就拍，碰到有意思的跑友就聊两句，碰到好吃的路边摊就停下来买一点，去年厦门马拉松，我在半程的地方碰到个卖芒果的阿姨，芒果特别香，我停下来买了两斤，坐在路边啃完了才接着跑，那次比我PB慢了40分钟，但是我包里揣着剩下的芒果，口袋里装着路上小朋友塞给我的棒棒糖，拍了满满一相册的海边风景，那种开心，比我之前PB的时候要多10倍。 我之前看过一句特别戳人的话：“体育的本质，是就算你最终会输给天赋、输给年龄、输给伤病，你依然愿意拼尽全力跑向终点的那股劲儿。”那些总说“没拿第一就是失败”的人，根本不懂体育，他们懂的只是功利的输赢，根本看不到体育背后那些更珍贵的东西：是跑不动的时候身边跑友递过来的那半瓶水，是输了比赛之后对手伸过来拉你的那只手，是你跑完全程之后风吹在脸上的那种爽感，是你运动之后身体越来越健康、状态越来越好的那种满足。 就像老周说的：“啥叫体育啊？你迈开腿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赢了。”对啊，我们普通人的体育，从来不需要拿第一来证明，只要你在运动里收获了快乐，收获了健康，收获了直面生活的勇气,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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