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末,我接到在呼和浩特读大学时认识的蒙古族朋友阿木尔的电话,他说“今年我们家的海日花又下奶了,奶质比去年还好,马奶节定在八月十六,你要是不来,我让奶奶冻半桶马奶给你寄过去,坏了算你的”,我当下就买了第二天去锡林郭勒盟正蓝旗的票,赶了300多公里的路,一头扎进了飘着马奶香气的夏营地,这也是我第三次参加当地的马奶节。
很多人对马奶节的认知还停留在“少数民族特色吃喝节”,但真的蹲过一次完整的马奶节你就会懂:那碗带点微酸、后劲回甘的鲜马奶里,装的从来不只是食物,是牧民对草原、对生灵、对祖先的敬畏,是刻在骨血里的浪漫和热乎气。
赶了300公里路,我在正蓝旗的夏营地喝到了第一碗鲜马奶
我到阿木尔家的蒙古包时才早上六点,天边刚泛出鱼肚白,草原上的风带着草叶和野花的香气,吹得人连打三个喷嚏都觉得舒服,阿木尔的奶奶额吉已经穿着洗得发白的蒙古袍,拎着木桶往马群那边走了,我赶紧跟着去凑热闹。 阿木尔在路上跟我说,挤马奶可是个技术活,不是随便哪匹母马都能挤:首先得是生了小马驹3到4个月的母马,这时候的奶质最浓,营养也最好;挤奶之前不能抽烟、不能带异味,要先给母马喂点盐巴,唱两句短调祝赞词,母马认了人、放松了才肯下奶,我就站在旁边看着额吉的动作:她那双布满皱纹、指节有点变形的手,动作轻得像摸小婴儿的脸,一边挤一边用蒙语低声说着什么,那匹叫海日花的棕红色母马偶尔还会回头蹭蹭额吉的胳膊,乖得不行。 不到半小时就挤了小半桶奶,奶白的汁液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奶泡,还带着马的体温,额吉给我舀了小半碗递过来,我之前喝过加工过的马奶酒,以为鲜马奶也是甜的,一口闷下去差点呛到:刚入口是淡淡的奶香,紧接着是微微的酸味,还有一点很淡的青草腥气,我皱着眉往下咽,阿木尔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等中午太阳升起来,温度窜到30度的时候,阿木尔从井里泡了半天的桶里拿出冰过的马奶,给我加了一勺炒米和一小撮奶皮子,我再喝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个味道:冰爽的酸味混着炒米的香,还有奶皮子的油脂香,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连草原的燥热都退了大半,说起来也巧,我去之前因为吃了凉的东西拉了两天肚子,在草原待了三天,每天喝两碗鲜马奶,居然没吃药就好了,阿木尔说这是草原人的常识:马奶是“百草汁”,牧民夏天在外面放牧,晒一天喝一碗马奶就不会中暑,肠胃不好的人连喝半个月鲜马奶,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那天我坐在蒙古包门口喝马奶的时候,阿木尔翻出了他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小小的他被爸爸抱在怀里,手里端着半碗马奶皱着眉,跟我第一次喝马奶的表情一模一样,他说小时候总嫌马奶酸,偷着把奶奶给的马奶倒给小狗,长大了离开草原来城里上学,每次换季感冒、肠胃不舒服,最想的就是家里的鲜马奶,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们总说“故乡的味道”,其实很多时候不是那个味道真的有多完美,是那个味道里藏着你最熟悉的、最放松的生活,藏着家人的心意。
马奶节不是“吃节”,是牧民和马儿的双向奔赴
很多人以为马奶节就是大家凑在一起喝马奶、吃手把肉,其实根本不是,马奶节最核心的环节,反而是和“吃”没关系的仪式。 马奶节的正日子,所有人早上八点就要聚到营地旁边的敖包那里,每家都要带自己家今年挤的第一桶鲜马奶,仪式开始的时候,先由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念祝赞词,感谢草原给的水草,感谢马儿给的奶食,然后把各家带来的马奶倒一点在专门的银碗里,洒在敖包上、洒在草地上,剩下的第一碗马奶,要先喂给今年产奶最多的母马。 去年马奶节获得这个待遇的就是阿木尔家的海日花,它前一年足足产了186斤马奶,是整个营地产奶最多的母马,阿木尔的爸爸给海日花的脖子上系了蓝色的哈达,还给它喂了半块奶豆腐和两勺黄油,海日花晃了晃尾巴,低头蹭了蹭主人的手,周围的牧民都鼓起掌来,阿木尔偷偷跟我说:“海日花是我们家的功臣,去年冬天那场雪灾,我爸出去找走丢的小羊,迷了路,手机也冻关机了,就是海日花驮着他在雪地里走了20多公里,找到了邻村的营地,不然我爸说不定就冻在雪地里了。” 我听完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之前总听人说牧民把马当家人,我那时候没概念,那天我才真的懂:牧民从来不会把产奶的马当成“产奶工具”,他们知道马儿给了自己食物,甚至救过自己的命,所以哪怕是过节,第一个要感谢的也是马儿,而不是先想着自己吃喝。 其实马奶节的来历也是这样,阿木尔的爷爷跟我说,最早的马奶节可以追溯到成吉思汗时期,那时候战士们出征之前,大家会凑齐所有牧民家的马奶,祭天祭祖先,保佑战士们平安归来,打了胜仗之后,也要煮马奶酒犒劳战士,还要把马奶洒在草原上,感谢战马的付出,流传了800多年,这个规矩从来没变过。 我当时就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我们总在说要“敬畏自然”,要和自然和谐相处,其实很多牧民早就把这件事刻进了习俗里,你对给你提供帮助、提供食物的生灵都保持尊重和感恩,这才是最朴素、最实在的生态观,比喊一百句口号都有用,现在很多景区搞什么“马奶节表演”,一上来就给游客表演喝马奶酒、吃手把肉,其实根本没摸到马奶节的魂,马奶节的核心从来不是“人喝马奶”,是“人和马儿互相珍惜,人和草原互相成全”。
摔跤、赛马、奶食宴,马奶节的快乐是没有门槛的
仪式结束之后,才是大家最期待的娱乐环节,这个环节的规则只有一个:不管你是本地牧民还是路过的游客,不管你是70岁的老人还是几岁的小孩,只要你想参与,都可以来。 我去年印象最深的是摔跤比赛,报名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小男孩,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脸晒得黑红,站在一群一米八多的壮汉里面特别显眼,阿木尔说那是邻村的巴图,今年16岁,从小跟着爷爷学摔跤,厉害得很,果然,巴图一路打到了决赛,对手是个28岁的壮汉,比他重快40斤,所有人都觉得巴图要输,结果没过三分钟,巴图借着对方的力气巧劲一绊,直接把人摔在了草地上,周围的牧民一下子炸了锅,喊着巴图的名字给他递马奶,巴图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脸涨得通红,他爷爷跑上去把自己穿了几十年的摔跤服披在他身上,笑得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 后来的赛马比赛更热闹,参赛的都是10岁左右的小骑手,连马鞍都不用,就直接骑在马背上,跑得最快的那个小骑手才9岁,奖品是一匹刚满月的小马驹,还有一整桶20斤的鲜马奶,他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抱自己的奖品,是舀了半碗马奶递到自己骑的赛马嘴边,看着马喝了才转身接奖品,周围的游客都在拍照,我听见旁边一个小姑娘跟妈妈说“妈妈,小哥哥对马真好”,突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教育,不用大人多说什么,孩子亲眼看见就能懂:要对帮过你的好,不管对方是人还是动物。 中午的奶食宴就摆在草地上,各家把自己家做的奶豆腐、奶皮子、奶月饼、手把肉都摆出来,拼成长长的一条,谁想吃就随便拿,我那天吃了三个额吉做的马奶奶油月饼,甜而不腻,连平时怕甜的我都停不下来,旁边有个背着双肩包的小伙子,一看就是游客,站在路边有点不好意思往里走,阿木尔的奶奶直接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坐到我旁边,给他递了一碗马奶还有一块手把肉,小伙子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后来他说自己是从广州来旅游的,本来是路过这边看风景,没想到被拉进来吃饭,“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比我平时喝的什么气泡水都强”,临走的时候他找牧民买了10斤冻好的鲜马奶,说要带回去给爸妈尝尝。 那天的篝火晚会闹到半夜,我不会跳安代舞,旁边的蒙古族阿姨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教我,跳得我满身是汗,喝一口冰马奶,听着周围的人唱蒙语歌,风一吹特别舒服,我那时候就在想,现在很多地方的民俗节都变味了,收贵得离谱的门票,里面的小吃比外面贵三倍,所有的表演都是做给游客看的,但是马奶节不是,你哪怕是个路过的陌生人,只要你踏进营地,牧民都会把你当家人,给你递一碗马奶,拉你一起吃饭。 节日的本质是什么?从来不是办给外人看的表演,也不是赚快钱的工具,是把所有人的快乐凑到一起,再分给每一个来的人,这种没有门槛的快乐,才是节日最该有的样子。
藏在马奶里的传承,是牧民留给后代最贵重的礼物
这次去马奶节,我发现阿木尔比以前忙多了,一会拿着手机拍短视频,一会跟村里的老人说直播的事,一会又要对接快递的人,他去年从大学的食品工程专业毕业,本来已经拿到了呼和浩特一家食品公司的offer,薪资不低,但是他思来想去还是回了草原,说要做马奶的无菌加工,还要把马奶节宣传出去。 他现在在村里建了个小型的无菌加工车间,牧民家里的马奶只要检测合格,他都收,加工之后放到网上卖,去年一年就卖了三万多斤鲜马奶和马奶酒,村里的牧民每户平均多赚了两万多块钱,他还教村里的老人拍短视频,拍挤马奶、做奶食的日常,有好几个老人都成了小网红,最多的一个有十几万粉丝,每天都有人找他们订奶食。 我问他有没有遇到过什么诱惑,他笑着说太多了,去年有个网红食品品牌找他合作,说要做“马奶气泡水”,加各种香精添加剂,卖15块钱一瓶,给他分红,他直接拒绝了。“马奶最珍贵的就是它的本味,就是牧民刚挤出来那种带点酸、带点青草香的味道,要是为了赚钱把这个味道改了,那我还回草原干什么?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把马奶变成什么网红商品,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马奶,知道马奶节,知道我们草原的文化是什么样的。” 现在阿木尔每年马奶节都会办“小牧民体验营”,邀请城里的小朋友来草原体验挤马奶、做奶食、看赛马,去年来了三十多个小朋友,走的时候每个小朋友都带了一小瓶自己挤的马奶,还有牧民送的奶豆腐,他说现在很多牧民的孩子长大之后都不愿意回草原,觉得草原的生活落后,外面的世界更热闹,他就是想让不管是城里的孩子还是草原的孩子都知道,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不是老古董,是很有意思、很珍贵的东西,值得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特别认同阿木尔的想法,之前总有人说“传统节日慢慢消失了”,其实不是节日消失了,是很多人要么抱着老规矩不肯变,要么就把传统当成捞钱的工具,把节日的内核都丢了,像阿木尔这样的年轻人,他们用自己学到的知识,用新的方式去保护传统,既不丢了马奶本来的味道,也不让马奶节只停留在草原上,让更多人能感受到草原的魅力,这才是最好的传承,传统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只要内核不变,形式跟着时代走,这样的节日才能再活800年。
我走的时候,阿木尔给我装了满满一保温箱的鲜马奶,还有额吉做的奶豆腐,他说明年马奶节还要来,到时候带我去看海日花生小马驹,教我骑马,我坐在返程的车上,喝着冰马奶,想着草原上的风,想着额吉挤马奶的样子,想着巴图摔跤赢了之后通红的脸,想着那个广州小伙子喝到马奶之后惊讶的表情,突然觉得马奶节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那碗好喝的马奶,是那种刻在牧民骨血里的真诚和热情,是人和人之间不用多说什么就可以信任的亲切感,是人和自然、和生灵互相尊重的温柔。 这个飘了800年的奶香气,会一直飘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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