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回闽北老家打暑期同乡篮球赛,我刚踩着皮鞋踏进老体育馆的大门,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那个穿黑皮鞋的小伙子!赶紧退出去,划坏了塑胶场你下次来打空气啊?”
抬头就看见西边半场边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老头,手里攥着个铁皮哨子,脚边摆着个装了锤子、胶水、藿香正气水的旧铁桶,晒得黢黑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正瞪着我,旁边打球的朋友笑着拽我:“忘了吧?这是陈叔,咱们县城有名的‘陈半场’,这西边的场地是他的‘专属领地’,规矩大得很。”
我连忙退到场边换运动鞋,记忆里那个总是在球场上追着调皮小孩跑的身影,和眼前这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老头慢慢重合,算下来,今年已经是陈建国守在这个县城篮球场的第32年了。
从省队退下来的“逃兵”,守起了县城的破球场
陈建国的名字,在我们县城老一辈体育爱好者里,是个带着点“可惜”的符号。 1988年,19岁的他是省青年男篮的主力后卫,速度快、三分准,队里教练已经跟他透了口风,下半年就能升一队打职业联赛,可就在选拔赛的前一周,他在一次对抗训练里落地不稳,十字韧带完全断裂,那时候医疗条件有限,做完手术之后虽然能正常走路,却再也跑不了全速、变向也受限制,职业球员的路直接断了。
省队本来要留他在行政岗,守着省城的编制吃公家饭,他却卷了铺盖回了我们这个连正经公共篮球场都没有的小县城,当时身边所有人都骂他傻:“留在省城好歹能端个铁饭碗,回那山旮旯里能干啥?”他当时没解释,直到去年我陪他在球场边乘凉他才说:“我当年就是从县城走出去的,小时候为了打球跑三公里去中学蹭场地,摔了没人管,渴了连口热水都没有,我知道喜欢打球却没地方去的滋味有多难受。”
1991年他蹲在县体委办公室磨了半年,终于申请下来两千块的建球场经费,为了省钱,他拉着两个发小骑三轮车去邻县的铁路局拉废弃的铁轨当篮架底座,来回六十多公里的土路,三个人骑了整整一天,晒得脸上脱了三层皮,我奶奶当时在路上碰见他,还以为是街上收废品的师傅,买水泥的钱不够,他就自己扛着铁锹去河边挖沙子,晚上就睡在工地的帐篷里,守着买回来的材料怕被人偷,忙活了三个月,县城第一个公共水泥篮球场才终于立了起来,那天他抱着新买的篮球在场上跑了好几个来回,韧带扯得生疼,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荣光都属于站在奥运领奖台、站在职业联赛聚光灯下的人,直到认识陈叔我才明白:那些站在塔尖的人当然值得崇拜,可真正托住整个体育行业底色的,永远是这些愿意弯下腰、蹲在基层的普通人,要是没有他当年那股“傻劲”,我们这一辈县城小孩,可能连摸篮球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叫他“陈半场”,是因为他把半个球场都给了没球鞋的孩子
“陈半场”这个外号,是2000年之后慢慢叫开的。 当时老体育馆翻新,铺了两个塑胶半场,陈叔跟体委申请了一条规矩:每天下午4点到7点,西边的半场只对14岁以下的孩子开放,哪怕是单位打比赛、领导要来打球,也得给小孩让地方,一开始好多人不服,有次县机关队打友谊赛,要占西边的半场,陈叔直接搬了个凳子坐在篮架底下:“你们大人想打球什么时候都能打,小孩放学就这两个钟头空闲,要占场就先从我身上压过去。”一来二去,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规矩,再也没人跟小孩抢场地。
去年我带我12岁的侄子去练球,碰见个穿破拖鞋的小男孩,跟着奶奶在菜市场卖菜,平时就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那天趁人少偷偷溜进去投了两个篮,脚磨破了也不敢吭声,陈叔看见了,转身就从值班室拿了双全新的安踏儿童篮球鞋给他,大小正合适,后来我才知道,他退休工资每个月四千多,一半都拿来买这些东西:给穷人家的小孩买球鞋、球衣,备着云南白药、创可贴给摔了的孩子用,甚至连小孩打球渴了喝的矿泉水,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他的值班室里堆了满满一柜子球鞋,都是给没鞋穿的小孩准备的,有的是他自己买的,有的是以前教过的学生寄回来的。
前几年我们县城出了个CUBA的明星球员林小宇,现在在厦门大学打主力后卫,去年暑假回来打表演赛,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自己的比赛球衣去找陈叔,球衣后面特意印了一行小字:“陈半场的学生”,林小宇小时候家里穷,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连10块钱的场地费都掏不起,陈叔发现他有天赋之后,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场陪他练,运球、上篮、体能,一练就是三个钟头,去市里打比赛的报名费、路费都是陈叔掏的,林小宇总说:“要是没有陈叔,我现在可能就在工地上搬砖,根本不可能考上大学,更不可能站在CUBA的赛场上。”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要报几万块的精英训练营,要请私人教练,要穿几千块的限量款球鞋,才有资格谈热爱,可陈叔用32年的时间告诉我们:体育最原本的样子,从来都不是用钱堆出来的,是有人愿意给你腾半个免费的半场,是有人愿意给你递一双合脚的球鞋,是有人愿意在38度的太阳底下陪你跑一百次上篮,你摸到篮球那一刻的开心,才是热爱真正的起点。
他守的不是篮球场,是县城小孩的另一条出路
陈叔教球有个规矩:要打球先看成绩单,期末考试要是有一门不及格,就不准进场练球,什么时候把功课补完了、把卷子拿给他看了,才能回来。 前几年有个叫阿凯的小孩,初中就逃学去网吧打游戏,爸妈管不住,陈叔在网吧把他抓回来,跟他打赌:“你要是能把打游戏的劲头拿一半出来读书打球,我下半年就带你去省里打比赛,赢了我给你买最新的游戏机。”后来阿凯真的收了心,每天放学就来练球,成绩也慢慢提了上来,现在考了本地的师范学院体育系,毕业之后回了县城的中学当体育老师,每天下班都会来球场帮陈叔带小孩。
“我不光教他们打球,还要教他们做人。”陈叔总说,“打球要守规则,不能恶意犯规,不能输了就打架,做人也是一样的,要敢拼,也要输得起,这些道理比会投几个三分有用多了。”很多从他球场走出去的小孩,哪怕没走体育这条路,也总说陈叔教的东西够用一辈子:上学的时候考砸了不会钻牛角尖,工作之后受了委屈也能扛过去,大不了就像打球一样,输了下一场再赢回来就是。
2019年的时候,有开发商要拆老体育馆建商品房,补偿款都谈好了,陈叔得知消息之后,抱着篮架坐了三天三夜,跟开发商拍桌子:“你们拆的不是球场,是这县城几代小孩的念想,要拆就先把我抬走。”后来当地政府出面协调,把新的体育馆建在了新区,给了两个全场,还有专门的青少年篮球训练区,陈叔现在还是每天准点去“上班”,照样守着他的“西边半场”,照样给小孩买球鞋,照样看见穿皮鞋进场的人就吼。
去年他过60岁生日,我们几十个以前跟着他练过球的人给他凑钱买了个金戒指,他说什么都不肯收,最后大家凑了两万块钱给他买训练用的篮球和球鞋,他才高高兴兴地收下了,那天他喝了点酒,红着眼跟我们说:“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没拿过什么奖,但是我教过的小孩里,有当老师的,有当警察的,有打CUBA的,还有考上名牌大学的,我这一辈子,值了。”
今年春节我回去打球,还看见陈叔坐在场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吹哨子的时候还是中气十足,西边的半场里,一群半大的小孩跑来跑去,喊着“陈爷爷教我投三分”,他就笑着站起来,颤巍巍地给小孩做示范,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晃眼。
我们总说“体育改变命运”,其实真正改变命运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小小的篮球,是像陈叔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站在没有聚光灯的县城球场里,把自己的一辈子,变成了普通小孩往上走的台阶,他们没有金牌,没有名气,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我看见陈叔的值班室门口贴了一副他自己写的对联,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动人:“半场球场存热爱,一颗篮球托未来”,这大概就是他这32年人生最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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