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老房子的储物间,我在最底层的樟木箱里翻出了件皱得不像样的紫色湖人队球衣，胶印的8号已经掉了一半，领口磨得起了一圈毛球，袖口还有个小时候摔在沥青地上刮破的小口子，我拿着衣服愣神的功夫，我爸端着茶杯走过来，伸手戳了戳那个破洞：“还记得不？10岁那年带你打单位3v3，你摔的，哭了十分钟，给你买了两根冰棒才哄好。”我笑着点头，记忆里夏天球场的沥青味、冰棒的绿豆香、我爸拍球的“砰砰”声一下子全涌了上来，这么多年我打过无数场球，认识了无数球友，但是最靠谱的队友，永远是我爸，而我们俩之间说的最多的约定，就是这四个字：一于奉陪。
10岁那年的半场3v3，我是他拖后腿的“固定队友”
我对篮球的全部启蒙,都来自我爸单位那个破破烂烂的露天球场。 2008年我10岁，正是圆滚滚跑两步就喘的年纪，我爸那时候36岁，是单位篮球队的主力前锋，每天下班雷打不动要去球场打两个小时球，没人带我的时候，他就把我往球场边的杨树底下一放，塞给我半个西瓜，说“坐这吃完，爸带你上场玩”，那时候球场都是沥青铺的，夏天晒得发烫，踩上去鞋底都能粘住，周围蚊子特别多，我经常坐半小时腿上就被咬七八个包，但我从来没闹着要回家，就蹲在树底下看我爸打球，觉得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样子，比电视里的科比还帅。 一开始他只是带我看热闹，后来有次单位打球缺人，他直接把我推到场上：“我带我崽凑个数，输了算我的，赢了他是MVP。”同队的叔叔都笑，说“老陈你这是带个小累赘啊”，我当时脸涨得通红，运球都运不稳，拍两下就砸到脚，跑两步就喘得不行，打了五分钟我方就落后了八分，我蹲在地上差点哭出来，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头：“没事，往篮下站，我给你传球，投不进算我的。” 后来我记不清他给我传了多少次球，我扔了十几个都没碰到篮筐，最后剩十秒钟的时候，他把球塞到我手里，挡在我面前把防守的叔叔隔开，喊了一句“投！”，我闭着眼睛把球扔出去，居然“唰”的一声砸进了篮筐。 那天我们队一分险胜，我爸把我举得特别高，我伸手都能碰到杨树的叶子，他当场就带我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那件我记到现在的8号球衣，我穿在身上长到膝盖，洗了无数次胶印都掉了，还是舍不得扔，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队友”，只知道只要跟我爸在一块，哪怕我再菜，也不会被扔下，他说要带我打球，就真的会等我慢慢追上他的脚步。
18岁的校联赛决赛，他站在看台上举着我小学时候的球衣喊加油
我上高中之后,就开始嫌我爸“菜”了。 那时候我进了校篮球队，每天跟同学泡在球场上，能扣篮能投三分，觉得我爸那种老式的中锋打法又慢又笨，每次他喊我去打球我都推脱，说“跟你打没意思，跑都跑不动”，他也不生气，只是每次我去打球的时候，他都偷偷站在球场边看，给我买一瓶冰脉动，等我打完了默默递过来，我那时候觉得特别没面子，接过水扭头就走，连句谢谢都不说。 高二那年校联赛，我们队杀进了决赛，我特意没告诉我爸，怕他来现场给我“丢人”，比赛那天飘着小雨，场地滑得不行，最后半分钟我们还落后一分，我抢到篮板往篮下冲，被两个人绊了一下摔在地上，裁判吹了犯规，要罚两个球，我站起来揉膝盖的时候，突然听见看台上有人喊我的名字，抬头就看见我爸站在最高的台阶上，举着我那件小学时候穿的8号旧球衣，袖子上的破洞还露着，他淋得头发都湿了，喊得嗓子都哑了，周围的同学都笑，说“那是你爸啊？举的衣服好老啊”。 我当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稳了稳手，两个罚球都进了，我们队一分赢了决赛，下场的时候我爸跑过来给我递毛巾，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锈迹——他下午本来在修家里的漏水管，听见邻居说我今天打决赛，扔下工具就往学校跑，我接过毛巾的时候，才看见他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年轻时候能跳起来摸篮板的膝盖，现在蹲下来都费劲。 后来我妈跟我说，我那次说我爸打球菜之后，他每天晚上都在客厅光着脚练运球，怕吵到邻居，拍球的声音压得特别低，练了半个月，说等下次打球要赢我，我那时候躲在房门后面，看着他弯腰拍球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原来那个我眼里无所不能的超人，也会慢慢变老，而他所有的努力，不过是想多跟我站在同一个球场上待一会儿。
28岁这年的野球场，换我当他的“专属挡拆工具人”
工作之后我越来越忙,经常加班到十一二点，连周末都要改方案，上次跟我爸打球，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上个月他过60岁生日，吃完饭跟我说，家附近新建了个室内球场，冬天不冷，那帮退休的老头每天都去打，问我要不要周末陪他去玩一次，我当时正在改客户的方案，改得头大，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周末去了球场，他那帮老球友都笑：“老陈，你说的那个会打球的儿子终于来了？我们等半天了。”我爸特别得意，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儿子现在厉害着呢，打你们轻轻松松。”那天我特意没往前冲，就跟在他后面，他跑不动我就给他挡拆，他要球我就立刻传过去，他投丢了我就抢篮板再给他传，打了半小时，他投进了三个球，每个球进了都要回头跟那帮老头炫耀：“看见没？我儿子给我传的球，准吧？” 中间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横冲直撞，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把我爸撞了个趔趄，我赶紧跑过去扶，撩起他的裤腿才看见他膝盖上贴了好几个膏药，我问他疼不疼，他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打球哪有不碰的，年轻时候我跳得比他还高呢。”下来休息的时候我给他揉膝盖，他叹了口气说：“老了，现在跑两步就喘，以后怕是打不动了。”我当时握着他的膝盖，说：“没事，以后我当你的腿，你想打我就陪你，我给你挡拆给你传球，你站在篮下投就行，我给你抢篮板，打多久都陪你。”他听完笑得眼睛都皱成了缝，跟10岁那年我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笑得一模一样。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在球场门口碰到了一对父子，小孩看起来12岁左右，不爱说话，别人跟他打招呼他就往爸爸身后躲，他爸爸说小孩有自闭症，不爱跟人交流，就爱拍球，他每天下班都带他来打球，打了三年，现在小孩已经能主动跟人击掌了，那天小孩投进了一个中投，转过头对着他爸爸笑了一下，他爸爸当场就红了眼睛，抱着小孩摸了半天头，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懂了，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胜负，是陪伴啊。
所谓“一于奉陪”，从来都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创作快5年了，采访过职业运动员，也蹲过野球场拍普通人的打球日常，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赢”：跑马拉松要比配速，健身要比肌肉围度，打个野球也要喷队友菜，张口闭口就是“没天赋就别玩”，但我始终觉得，体育最内核的魅力，从来都不是站在塔尖的少数人拿了多少奖牌，而是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生活里的“陪伴”，是那句不管你菜成什么样，都有人跟你说的“一于奉陪”。
我有个做瑜伽老师的朋友,她妈妈前几年得了抑郁症，每天都躲在家里不出门，她就每天陪着妈妈在家练瑜伽，从最简单的呼吸开始练，练了两年，现在她妈妈每天都去公园跟一帮老太太练瑜伽操，还考了老年瑜伽资格证，现在反过来给小区的老人当老师，她跟我说，之前总觉得瑜伽是自己的事业，没想到最后成了陪妈妈走出困境的桥，“我妈现在总说，只要我陪着她，她就能一直练下去，这比我拿多少瑜伽奖项都重要。” 你看，体育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门槛？不是只有站在奥运赛场上才算体育，你陪着老伴儿每天饭后走3公里是体育，你陪着孩子在楼下投半小时篮是体育，你陪着朋友跑完全程马拉松哪怕走了半程也是体育，我们普通人这辈子可能都摸不到职业赛场的地板，可能一辈子都跑不进3小时的全马，可能跳一辈子都扣不了篮，但那又怎么样呢？你有那个愿意陪你在小区球场投一下午篮的朋友，有愿意陪你每天夜跑3公里的爱人，有愿意陪你从10岁打到80岁的家人，你就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体育冠军。 前几天我把那件旧的8号球衣洗干净，挂在了我家的玄关，每次出门看到都觉得特别踏实，我爸现在每周五都给我发消息，问我周末要不要去打球，我不管多忙都会挤出时间答应，我知道他现在跑两步就喘，投十个球能进一个就不错了，但那又怎么样呢？20年前他愿意带我这个拖油瓶当队友，20年后我当然愿意当他的专属挡拆工具人，他想打多久我就陪多久，哪怕以后他走不动了，我就推着轮椅带他去球场坐一会儿，看看别人打球也可以。 毕竟我们俩的约定，从来都是那四个字：一于奉陪，而这四个字，就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体育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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