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夏妮是2023年厦门马拉松的终点线旁,12月的厦门风里还裹着凤凰花的甜香,她扎着磨毛了的高马尾,脸上晒出两团不均匀的高原红,左脸颊还沾着点白色的盐渍,手里攥着半根啃了一半的香蕉,接过志愿者递来的完赛奖牌时,眼睛红得像兔子,抱着装姜茶的纸杯蹲在路边哭了快五分钟。
旁边的跑友跟我说,这姑娘3年前跑800米都能吐,现在已经是跑过17场马拉松的“老炮”了,我当时还觉得夸张,直到后来和她深聊了几次,才明白她的故事,根本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逆袭”的爽文,而是个普通人和体育从“仇人”变“亲人”的最真实样本。
被800米支配的前24年:我和体育从来都是“对立面”
夏妮说自己前24年的人生里,“体育”两个字就是噩梦的代名词。
上学的时候她是全班闻名的体育困难户,800米体测从来没有及格过,最好的成绩是5分17秒,那次跑到终点她扶着树吐了十分钟,体育老师拍着她的背无奈地说:“我教了15年书,没见过心肺功能这么弱的孩子,你以后尽量别剧烈运动。”后来高中、大学的体育测试,她都是靠老师开“特殊照顾”才勉强过关,运动会从来都是坐在观众席写加油稿的那个,连接力赛的替补都轮不上她。
毕业之后她进了互联网公司做新媒体运营,生活更是和运动彻底绝缘:加班到凌晨三点是常态,饿了就吃外卖,周末能躺20个小时不起床,24岁那年单位体检,她的报告上飘了七八项异常:肺小结节、腰椎间盘突出、脂肪肝、血脂偏高,医生拿着报告皱着眉说:“小姑娘才20多岁,身体状态比得上40岁的人,再不动,以后问题更多。”
她当时还没当回事,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凌晨,她加班到三点起来倒热水,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额头直接磕在了桌角,缝了两针,额头上留了个浅浅的疤,那天她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看着玻璃里自己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样子,第一次觉得:不能再这么活下去了。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她当时的感受,我们这代人很多都有类似的经历:上学的时候体育是用来应付考试的,考及格就万事大吉,工作之后体育是奢侈品,要么办了年卡去两次就积灰,要么刷到别人的健身视频焦虑三分钟,转头还是躺着刷手机,我们总觉得“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是身材好的人的事,和我们这种普通的、不爱动的、没天赋的人没关系,夏妮说那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我连800米都跑不完,还谈什么运动啊。”
第一次跑3公里的狼狈,是我和运动和解的开始
逼夏妮迈出第一步的是她的大学室友,对方是个业余跑者,知道她的情况之后没说什么大道理,只说“晚上跟我去江边走走,总躺着也难受”。
那是2020年9月的一个晚上,杭州的钱塘江边上风很凉快,路边的烤串摊飘着孜然的香味,室友跑两步等她两步,她跑500米就喘得像拉风箱,蹲在路边咳得眼泪都出来,室友也不催她,递瓶水说“走也行,咱们凑够3公里就去吃烤串”,那天她跑一段走一段,3公里花了40分钟,到终点的时候室友给她买了根冰棒,她咬着冰棒吹着江风,居然觉得浑身都舒服,比在家躺一晚上爽多了。
她回家之后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人生第一个3公里,配速慢到离谱,但我做到了”,底下有不少人调侃她“这速度比我散步还慢”,还有人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过两天就不跑了”,但夏妮没往心里去,她本来也没想当什么跑者,就是想让自己身体舒服点。
接下来的日子她慢慢找节奏,今天比昨天多跑100米就是赢,跑不动就走,累了就歇,从3公里到5公里她用了整整1个月,第一次跑完10公里是在奥森的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她跑到终点的时候买了根烤肠,咬下去的时候油都溅到了运动服上,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相册里的她脸上全是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运动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要穿上千块的跑鞋,要带专业的运动手表,要跑够多少公里、配速进多少才算“跑步”,总觉得刚开始跑就必须厉害,跑慢了都不好意思发朋友圈,但夏妮的经历刚好戳破了这种焦虑:她刚开始跑的时候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连运动内衣都没买,配速8分多钟,跑两步就喘,那又怎么样呢?动起来本身就已经赢过了躺着不动的自己,体育从来就没有门槛,更没有什么“正确标准”,你觉得舒服,就是最好的状态。
第一场马拉松:跑崩的时候,我才懂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
2021年北京半程马拉松,是夏妮人生的第一场马拉松比赛。
她准备了整整3个月,每天早上早起40分钟跑步,周末拉练15公里,比赛前一天晚上兴奋得睡不着,定了三个闹钟生怕迟到,但跑到16公里的时候还是出了问题:她腿突然抽筋,疼得直接蹲在了路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眼看着关门时间越来越近,她甚至已经想放弃了。
这时候一个穿黄色跑步服的大哥路过,给了她一颗橘子味的盐丸,蹲下来帮她揉了五分钟腿,说“不着急,我陪你走一段,咱们慢慢跑,肯定能赶在关门前到”,后来两个人就走两公里跑两公里,大哥一路跟她聊天,说自己已经跑了50多场马拉松,从来没拿过名次,就是喜欢跑的感觉,最后他们冲线的时候,离关门时间只剩3分钟,工作人员给夏妮挂奖牌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低头看着挂在脖子上的奖牌,哇的一声就哭了。
那天她回到家,脱鞋的时候发现袜子粘在了脚上,三个水泡磨破了,撕袜子的时候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还是第一时间拍了奖牌的照片,发给了当年说她“不适合剧烈运动”的初中体育老师,老师秒回了三个大拇指,说“我教了20年体育,你是我见过最有种的学生”。
很多人看体育比赛,总觉得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到金牌的才是赢家,总觉得体育就是要“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赢,但夏妮那次的经历让我明白,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赢别人,而是赢过去的自己,你不需要比别人跑得快,不需要拿名次,你只要站在赛道上,只要坚持到了终点,你就已经赢了那个曾经连800米都跑不完的自己,这才是体育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价值: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拿到的礼物。
3年17场马拉松,我想让更多普通人知道:你也可以和体育做朋友
从2021年到现在,3年时间夏妮跑完了17场马拉松,有半马也有全马,最好的全马成绩是4小时23分,她还跑过崇礼168的30公里越野组,去年跑的时候赶上下雨,山路滑得不行,她摔了两跤,膝盖破了流了一路血,还是一瘸一拐地坚持到了终点。
但她最骄傲的不是自己跑了多少场比赛,而是她在小区里组织的“菜鸟跑团”,这个跑团里没有什么“跑步大神”,全是以前不爱运动的普通人:有160斤的程序员,有要带娃的宝妈,有62岁膝盖不好的退休阿姨,还有刚上初中的小胖墩,跑团没有配速要求,最慢的配速能到9分钟,跑累了就停下来买冰粉吃,跑不动就走,大家边跑边聊天,周末跑完还会一起去吃烧烤喝冰汽水,没人会嫌你慢,更没人会逼你PB(个人最好成绩)。
跑团里的程序员小张,以前脂肪肝中度,爬三层楼都喘,跟着跑团跑了半年,去体检脂肪肝已经没了,上个月刚跑完自己的人生第一个半马,冲线的时候他老婆带着3岁的儿子在终点等他,儿子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最棒”,夏妮把那个场景拍了下来,现在还存在她的手机相册里,她说“这个照片比我所有的奖牌都珍贵”,还有62岁的王阿姨,以前膝盖疼得上下楼都费劲,医生让她适当运动,她就跟着跑团走跑结合,现在已经能轻松跑完5公里,上个月还参加了北京的老年迷你马拉松,拿了同年龄组的第8名,阿姨说“我活了60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这么厉害”。
我之前也跟着跑团跑过一次,我平时很少运动,跑了两公里就喘得不行,大家都停下来等我,还有人给我递水,那天我们总共才跑了4公里,后来大家一起去吃了小龙虾,我边啃龙虾边想:以前我总觉得跑步是个特别枯燥、特别累的事,现在才发现,原来运动根本不需要那么严肃,不需要你绷着劲一定要达到什么目标,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瞎晃,也是运动,也开心,现在很多人都被消费主义的运动焦虑绑架了:觉得要穿大牌的跑鞋,要穿好看的健身服,要晒配速晒跑量,不然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运动了,但你看夏妮的跑团里,很多人连运动手表都没有,就拿手机记个时长,有人甚至穿拖鞋来跑,那又怎么样呢?运动本身就不该有门槛,更不该被附加那么多额外的意义,你觉得舒服,觉得开心,就够了。
我不是什么大神,我只是想做个普通人的样本
现在的夏妮还是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还是会加班到凌晨,但是她每天早上都会早起40分钟跑5公里,周末要么去跑比赛,要么带着跑团的人活动,去年她还考了初级跑步教练证,免费给跑团的人做热身指导,教大家怎么避免跑步受伤。
上次我们在厦门一起吃沙茶面的时候,她跟我说:“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跑步大神,我以前最烦别人说‘你体育不好就是懒’,我那时候是真的动一下就喘,我也以为我这辈子都和运动无缘,但我现在就是想让更多像我以前一样的人知道,没有谁是天生就适合运动的,也没有谁是被体育排除在外的,你不需要跑得快,不需要会很多运动技能,哪怕你每天就下楼散20分钟步,哪怕你就跳10分钟绳,只要你动起来,你就会发现,体育从来不是用来为难人的,是用来让你更开心、更健康的。”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应试”和“拿成绩”的阶段:孩子上体育课就是为了应付中考体育分,成年人运动要么是为了减肥,要么是为了拍朋友圈晒,很少有人真的把体育当成生活的一部分,当成让自己快乐的方式,夏妮的意义就在于,她不是专业运动员,没有任何运动天赋,甚至曾经是所有人眼里的“体育废柴”,她的经历让很多普通人看到:哦,原来我也可以,原来体育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是我每天都能接触到的、能让我变得更好的东西。
今年夏妮的目标是跑完6场全马,还要带跑团里10个新人完成人生的第一场半马,她的朋友圈封面是她去年跑拉萨半马时的冲线照片,背景是布达拉宫,配文是“跑下去,天自己会亮”,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夏妮,不一定是要跑马拉松,你可以找自己喜欢的运动:爬山、跳绳、跳广场舞、打羽毛球,哪怕是每天下班多走两站路,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你就能感受到体育给你的礼物:那是更健康的身体,更开心的状态,还有一个更厉害的自己,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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