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广州待了五年,最常去的地方不是珠江新城的写字楼,也不是永庆坊的网红打卡点,是海珠区洪德路巷子里那家开了30年的“健力羽毛球馆”,而我和这家球馆的缘分,是从守馆的安提开始的,粤语里的“安提”就是阿姨的意思,第一次听见球友这么喊她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是她的名字,后来才知道,整个球馆几百个常来的球友,没人知道她大名叫什么,大家都喊她安提,就像喊自己家里的长辈一样亲近。
穿200块球拍打球的安提,是野球场的无冕冠军
我第一次见安提是2019年夏天,那时候我刚毕业,找工作接连碰壁,心情差到极致,大学同学拉我去打球散心,我那时候是实打实的菜鸟,发球都经常下网,组队打混双的时候,所有人都挑好了搭档,就剩我一个人站在场边尴尬得抠手,就在我打算找个借口溜掉的时候,一只晒得黝黑、指节上还有薄茧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后生仔,跟我组队啦,我带你飞。”
我回头就看见安提站在我身后,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脚上是一双磨掉了边的回力鞋,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铝合金球拍,后来我才知道那拍才200块钱,她用了八年,线断了三次都是自己找旧线续的,拍柄上的胶都换了五轮,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这阿姨行不行啊,别到时候我拖她后腿她还骂我,结果一上场我就傻了,安提看着瘦瘦小小的,跑位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灵活,网前吊球的落点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我接不到的后场球她踮踮脚就救了回来,有个球对面杀球太猛,她整个人扑到地上把球垫过网,膝盖擦破了一大片,站起来拍拍裤子就冲我笑:“看,这不就接住了?”
那场球我们打了三局,把对面两个打了三年球的小伙子剃了光头,下场的时候我还懵的,安提递了一瓶冰可乐给我,瓶身上还挂着她从冰箱拿出来的水珠:“小伙子啊,打球和做人一样,不用急着发死力,找对落点比啥都强。”那天她跟我聊了好久,说她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羽毛球,那时候没有室内球馆,她和工友就在厂区的空地上拉根绳子当球网,地上画几条线就是场地,下班了能打一个小时,饭都能多吃两碗,后来这家球馆开的时候,她主动过来应聘当管理员,工资不高,但是有个好处:没人订场的时候她能免费打球,这一打就是30年。
安提从来没参加过什么正式的大型比赛,最好的成绩是2018年街道组织的业余羽毛球赛,她和一个退休老师搭档拿了混双第三,奖品是一袋10斤的大米和两瓶生抽,她把奖状贴在球馆收银台的墙上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拿出来说:“你看,我也是拿过奖的人。”整个球馆的人都喊她“无冕冠军”,不是因为她球技有多出神入化,是不管你是刚握拍的菜鸟,还是打了十几年的老球油子,跟安提打球都舒服:你菜她就给你喂球,你厉害她就跟你好好对拉,从来不会因为水平差嫌弃人,也不会因为赢了球就飘。
球馆的人情冷暖,都藏在安提的塑料记分板里
安提手里有个用了十几年的塑料记分板,边边角角都磨得发亮,每次打球她都揣在兜里,大家都笑说这记分板比球馆的监控还准,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这记分板上记的不只是比分,还有整个球馆的人情冷暖。
球馆里有个常客叫阿明,是个外卖骑手,老婆前几年跟人跑了,自己带着个上小学的女儿生活,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打羽毛球,每次送完单晚上八点多过来打一个小时,一开始他每次订场都要算着时间,到点了立马就走,生怕多打一分钟要加钱,安提知道他的情况之后,每次都给他留最晚的场,打完多打半小时也不收钱,还跟球馆里那个退休的体育老师说:“他女儿聪明,也爱打球,你有空教教她,学费我来出。”就这么教了三年,去年小姑娘拿了海珠区小学组羽毛球比赛的女单冠军,领奖当天特意穿着领奖服跑到球馆,第一个就扑到安提怀里,把挂在脖子上的奖牌摘下来给安提戴:“安提,这个奖有你的一半。”那天安提抱着小姑娘哭了好久,比自己拿了奖还开心。
还有个老周,以前是广州业余圈有名的男单选手,前几年查出来渐冻症,胳膊慢慢抬不起来了,不能打球了,但是每周三周六都要过来坐观众席看别人打,安提每次都给他留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提前泡好他爱喝的菊花茶,偶尔场子里缺裁判,就把记分板塞到他手里:“老周,你眼神比我们都准,快来给我们当裁判,缺了你我们都不知道谁输谁赢。”我后来才知道,安提是特意找的由头让他有参与感,老周上次跟我们聊天的时候说:“我在家待着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但是一到球馆,听见羽毛球拍击球的声音,就觉得我还活着,还有点用。”
去年夏天有两个小伙子打球,为了一个界内界外的球吵了起来,吵到脸红脖子粗,差点动手,安提当时正在擦桌子,把抹布一扔就走过去,把两个人的拍往地上一放:“我在这看了30年球,这个球我敢拍胸脯说是界外,你们要是不服就调监控,但是我话说在前头,来我这打球的,都是来出汗开心的,不是来争输赢打架的,要吵出去吵,我这球馆不欢迎你们。”两个小伙子被安提说的脸通红,当天打完球,两个人主动凑钱买了一大杯奶茶给安提赔罪,后来还成了固定搭档,现在每周都一起来打球。
疫情那会球馆闭馆了三个多月,安提拉了个微信群,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在群里发居家锻炼的视频,组织大家跟着做核心训练,还办了个“云羽毛球比赛”,大家拍自己在家颠球的视频,谁颠的多她就给送自己在家腌的酸萝卜,那段时间整个群里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原本素不相识的球友,那段时间互相送菜送药,成了很好的朋友,我那时候阳了一个人在家发烧,就是球友给我送的布洛芬和黄桃罐头,我后来问安提怎么想到办这个云比赛的,她笑着说:“打球打久了就知道,大家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个场地,是一起打球的人啊。”
我们追了太久领奖台的光,却忘了脚下的体育才是底色
以前我对体育的认知,全是电视里的领奖台:是升国旗奏国歌的荣耀,是运动员动辄百万的奖金,是热搜上你来我往的胜负争吵,我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是需要花大价钱买装备、请教练才能参与的东西,直到我认识了安提,在这个破破旧旧的老球馆打了五年球,我才明白,我们追了太久领奖台的光,却忘了脚下普通人的体育,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说现在中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4亿,这里面99.9%的人,都不会有机会登上什么大型赛事的领奖台,不会有粉丝给自己应援,也不会拿到动辄几十万的奖金,但是这不妨碍他们从运动里获得最纯粹的快乐:就像安提,打了30年球,最好的奖品是一袋大米,但是她每天站在球场上的时候,笑的比任何世界冠军都灿烂;就像阿明,每天送完单打一个小时球,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随着汗水流走了;就像老周,虽然不能打球了,但是坐在场边看着大家跑跳,就觉得生活还有奔头;就像我,以前社恐到连跟陌生人说话都紧张,现在每周最期待的就是跟球友们打三次球,所有的工作压力到了球场上就全忘了。
现在总有人说,体育要商业化,要流量,要成绩,我们花了太多的精力去关注塔尖上的那几个人,却忘了支撑起整个体育产业的,是千千万万个像安提这样的普通人:是小区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是野球场上光着膀子打球的小伙子,是夜跑时擦肩而过的上班族,是跳广场舞的大妈,是每个愿意放下手机动起来的普通人,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最开始诞生的时候,就是人类劳作之余的消遣,是人和人之间连接的纽带,是不需要昂贵的装备、不需要专业的场地,只要你想跑想跳想挥拍,就能获得的快乐。
上个月安提过60岁生日,我们整个球馆的球友凑钱给她办了个生日会,给她送了一支定制的碳素球拍,上面刻着“安提杯 永久冠军”,她那天特意穿了一双新的运动鞋,上台说话的时候拿着话筒哭了:“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成就,也没读过什么书,守了这个球馆30年,没赚什么大钱,但是认识了你们这群人,我觉得比拿什么世界冠军都开心。”那天我们在球馆挂了个横幅,写着“你永远可以在球场上做自己的冠军”,安提站在横幅下面笑,白发被风吹起来,我突然觉得,什么是体育的最高荣誉啊?不是奥运金牌,不是千万代言,是安提脸上的笑容,是小姑娘挂在安提脖子上的奖牌,是老周手里握着的记分板,是我们每个普通人在运动时获得的那一点点纯粹的快乐。
昨天我去球馆打球,还看见安提跟那个拿了小学组冠军的小姑娘搭档打混双,两个人把对面两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打了个21:15,下场的时候安提擦着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阳光透过球馆的玻璃窗照在她身上,闪闪发光,我突然想起安提常说的那句话:“打球啊,赢了当然好,但是就算输了,你出了一身汗,也不亏啊。”
是啊,我们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领奖台上,但是只要你认真地活着,开心地运动着,你就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这就是安提教我的,关于体育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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