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有个小学三年级的读者给我发私信,说他上自然课碰到个生字,左边一个鱼右边一个青,问我读啥,我第一反应不是翻字典,是瞬间想起2021年厦门马拉松的补给站,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海蓝色速干衣的大哥,递到我手里的那块咸香的鱼干,他说:“这是我自己晒的鲭鱼干,就一个鱼一个青的那个鲭,补力气最快。”
这两个单独放着毫无关联的字,拼出来的是海里最不起眼也最有韧劲的一种鱼,也成了我做体育撰稿7年以来,见过的最符合普通人运动状态的意象。
第一次见鲭鱼,我正蹲在全马补给站吐得直不起腰
2021年是我第一次跑全马,当时攒了半年的运气才抽中厦马的名额,提前3个月就开始训练,给自己定的目标是首马必须跑进5小时,为此还咬咬牙买了一千多块的碳板跑鞋,特意做了3次配速训练,自觉准备万全。
比赛当天厦门的天气特别好,20度左右的气温,海风吹着特别舒服,前半程我跑得格外顺,配速稳定在6分半,超过了不少人,还抽空跟路边的志愿者挥了挥手,心里还在琢磨,说不定还能冲一下4小时40分的目标,结果到32公里的撞墙期,我突然就垮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抬一步都要花光全身的力气,嗓子里泛着铁锈味,没忍住蹲在补给站旁边就吐,连递过来的能量胶都不想碰。
就在我蹲在地上直抹眼泪,想着要不要弃赛的时候,旁边递过来一瓶淡盐水和一块干巴巴的鱼干,我抬头就看见那个穿海蓝色速干衣的大哥,脸晒得黝黑,腿上还有好几道海钓刮出来的疤,他说他叫王哥,青岛人,每年都来跑厦马,这已经是他第12次跑全马了。
我咬了一口他递过来的鱼干,咸得我一皱眉,但是鲜味很快就散开,竟然真的缓过来点力气,他蹲在旁边跟我聊天,说这鱼干是他自己出海钓的鲭鱼晒的,“就是左边一个鱼右边一个青的那个鲭,这鱼是海里最普通的,菜市场10块钱一斤,但是耐力特别好,每年洄游能游几千公里,从黄海一路游到南海,水温差十几度都能活,不像那些石斑东星斑,稍微环境不对就死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说:“我们普通人跑马,不就跟鲭鱼一样吗?要啥名次啊,能慢慢晃到终点就赢了。”
那天他陪着我以9分的配速慢慢挪,一路上给我讲他钓鲭鱼的趣事,说有时候一竿甩下去能钓上来三四条,力气大得能把鱼竿拽成弯弓,咬钩了死活不松嘴,我们俩最后一起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5小时47分,比我预想的慢了快一个小时,但是我抱着完赛奖牌哭得稀里哗啦,王哥塞给我一大包鲭鱼干,说:“下次跑马带上,比那些甜兮兮的能量胶管用。”
那次之后我才明白,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我总觉得要跑得快、拿得名次、站得上领奖台才算厉害,但是王哥和他的鲭鱼告诉我,对于普通人来说,能坚持到终点,就已经赢了。
鲭鱼式运动,是我见过最接地气的体育打开方式
做体育撰稿的前几年,我接触的大多是职业运动员、高端运动玩家,见过一套高尔夫装备几十万的老板,也见过跑马只穿限定款跑鞋的富二代,那时候我甚至默认,体育就是有门槛的,要花钱、要专业、要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才算得上是“懂运动”,直到认识王哥之后,我才发现,那些藏在城市街头巷尾的普通运动爱好者,才是体育真正的生命力所在。
去年我参加我们城市的公益定向赛,认识了开网约车的张哥,他今年42岁,开了8年网约车,之前高血压最高到160,腰间盘突出疼得直不起身,每天收车之后只想躺着刷手机,连楼都不想下,3年前体检的时候,医生跟他说再这么下去就要中风,他才想着动一动,他家小区旁边就是市政修的免费跑道,他一开始跑1公里都喘得要坐下歇十分钟,一双200块的国产跑鞋穿了一年,鞋底磨平了才换,现在每天收车之后都要跑5公里,整整跑了3年,血压降到了120,腰也不疼了,他说他从来没报名过任何比赛,也不知道什么配速、心率,“我跑步又不是给别人看的,跑的时候吹吹风,想想今天接了啥有意思的单,啥烦心事都没了,比抽两包烟解压多了”。
还有之前我做社区运动调研的时候认识的98年姑娘小夏,她去年刚毕业,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的作息,租的房子只有10平米,买不起几千块的健身卡,去年上半年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抑郁了大半年,每天关在房间里哭,后来她刷B站看到帕梅拉的视频,就跟着穿20块钱的纯棉T恤跳,一开始跳10分钟就累瘫在床上,后来慢慢能跳40分钟,周末就去公园的免费羽毛球场跟大爷大妈打球,去年社区举办的业余羽毛球赛,她还拿了女子组三等奖,奖品是一袋10斤的大米和一桶食用油,她抱着奖品拍了个朋友圈,配文是“这是我这辈子拿的第一个体育奖项”,她跟我说:“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东西,要穿好看的瑜伽服去网红健身房打卡,要拍美美的照片发朋友圈,后来才发现,我穿旧T恤跳操,在免费球场跟大爷大妈抢场地,一样开心,还治好了我的抑郁症,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平权的,就像鲭鱼不需要名贵的海域,在近海就能活得自在,普通人的运动也不需要昂贵的门槛,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只要你动起来,让身体舒服、让心情放松,这就是体育最原本的意义,现在太多商家把体育包装成了高端消费品,似乎你不买几千块的跑鞋、不办几万块的健身卡、不跑个全马就不配说自己爱运动,但是那些在公园夜跑的网约车司机、在免费球场打球的小姑娘、在小区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他们才是真正懂体育的人:体育从来不是用来炫耀的标签,是给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别被精英体育PUA,你不需要成为“别人眼里的厉害人”
我后台经常收到读者的留言,问得最多的问题是:“我跑5公里配速8分钟,是不是太菜了?”“我打羽毛球接不到杀球,队友是不是嫌弃我?”“我游泳只会狗刨,去游泳馆是不是很丢人?”每次看到这些问题我都觉得特别心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也有了莫名其妙的鄙视链:跑全马的看不起跑半马的,玩公路车的看不起骑山地车的,买几万块装备的看不起买几百块入门款的,好像你运动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没有贵的装备,你就不配运动一样。
去年有个刚上大二的姑娘找我吐槽,说她为了跑半马,硬练了2个月,每天不管刮风下雨都要跑10公里,结果把膝盖跑伤了,半月板磨损,医生说半年不能跑跳,她哭着跟我说,她看网上说“半马2小时以内才算入门,不然就是菜”,她不想被一起跑团的人看不起,所以才硬冲速度,结果连自己最喜欢的跑步都不能跑了,还有个刚入坑路亚的朋友,一开始听别人说“装备不好钓不到鱼”,上来就花3万块买了顶配的竿和轮,结果钓了半年,一条正经鱼都没钓到,反而觉得没意思放弃了,他说之前拿朋友几百块的入门竿,钓了个手指长的小白条都开心得要拍照发朋友圈,买了贵装备之后,钓不到大鱼都觉得丢人,反而没了最开始的乐趣。
你看海里的鲭鱼,从来不会跟金枪鱼比谁游得快,不会跟石斑鱼比谁的身价高,它就按照自己的节奏游,饿了就吃,累了就慢下来,游几千公里完成洄游,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我们普通人运动也是一样啊,你不需要跟职业运动员比成绩,不需要跟装备党比谁的东西贵,你跑5公里配速8分钟怎么了?你健康你开心啊;你打羽毛球接不到杀球怎么了?你出来玩就是放松的啊;你游泳只会狗刨怎么了?你能在水里扑腾就比坐着不动强啊。
我特别烦现在网上那种“你必须瘦到90斤”“你必须半马跑进2小时”“你必须有一套专业装备”的论调,这根本不是体育,这是被消费主义和精英主义绑架的焦虑,体育从来没有门槛,只要你想动,穿拖鞋下楼散散步也是运动,在客厅跟着视频跳5分钟操也是运动,没有人有资格嘲笑你,更没有人有资格给你定标准,你运动是为了自己开心,不是为了活成别人眼里的“厉害人”。
我包里至今装着鲭鱼干,它是我最棒的“运动勋章”
今年我报名了北京马拉松,提前4个月就开始训练,赛前王哥给我寄了一大包他新晒的鲭鱼干,说:“这次争取PB,跑不动了就咬一口,想想鲭鱼游几千公里都不喊累,你这42公里算啥。”
我把鲭鱼干装在参赛包的侧兜里,跑到35公里的时候果然又撞墙了,太阳晒得我头晕,腿沉得抬不起来,连路边志愿者的加油声都听不清了,我掏出鲭鱼干咬了一口,咸香的味道瞬间散开,突然就想起2021年厦马的那个下午,王哥陪着我慢慢挪的样子,想起张哥每天晚上在公园跑步的背影,想起小夏抱着羽毛球赛的奖品笑得眯起眼睛的样子,突然就觉得不累了,我调整了呼吸,放慢速度慢慢往前跑,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5小时12分,比我第一次跑全马快了整整35分钟,我抱着完赛奖牌蹲在终点哭了好久,不是因为PB了开心,是因为我突然明白,我跑了3次全马,从来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厉害,只是为了跟那个曾经跑1公里都喘的自己说:你看,你也能跑完42公里。
赛后我给王哥发消息报喜,他说他这次北马跑了4小时30分,比去年快了5分钟,还说等我去青岛,他带我出海钓鲭鱼,现钓现烤,撒点孜然辣椒面,香得很。
做体育撰稿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见过太多光鲜亮丽的体育明星,但是最打动我的,永远是那些普通的运动爱好者:是每天收车之后在公园跑5公里的网约车司机,是在免费球场跟大爷大妈打球的小姑娘,是跑了12次全马的海钓爱好者,是每一个为了自己开心而运动的普通人,他们就像海里的鲭鱼,不起眼、不名贵,但是有足够的韧劲,能游过几千公里的海域,能跑完几十公里的马拉松,能把普通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你看,一个鱼一个青拼成的“鲭”,左边是水的自由,右边是青的韧劲,这不就是我们普通人最棒的运动状态吗?没有那么多苛刻的标准,没有那么多昂贵的门槛,不需要成为别人眼里的厉害人,只要你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走、慢慢跑、慢慢游,就已经足够了不起了。
下次你运动累了的时候,不妨想想那条10块钱一斤的鲭鱼,它游几千公里也不是为了拿冠军,只是为了去想去的地方,你运动也不是为了别人的眼光,只是为了自己开心,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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