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在拉萨登山协会门口的咖啡馆蹲选题,推门进来一个裹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冲锋衣的男人,脸是常年晒在高海拔紫外线里的深褐红,额头上有道浅浅的疤,指节粗大布满冻疮留下的印子,一开口是带着藏语口音的普通话:“请问这里有酥油茶吗?”我抬头瞬间就认出了他是曲吉——珠峰北坡最年轻的资深向导之一,从业12年,登顶珠峰5次,带过近400名普通人完成雪山攀登,被圈内人叫做“定日雪山的活地图”。
那天我们聊了整整三个小时,从他小时候在珠峰脚下放牛的故事,讲到他带过的形形色色的登山者,讲得最多的不是登顶的荣耀,反而是那些普通人在雪山上摔了又爬、哭着往前走的瞬间,他说很多人觉得登山是有钱人的游戏、是不怕死的人的极限冒险,可在他看来,登山和跑步、打球一样,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体育,是能帮人把“我不行”变成“我可以”的魔法。
从放牛娃到珠峰向导:我第一次登顶时哭到氧气面罩都浸满了水
曲吉是日喀则定日县扎西宗乡人,出生的村子抬头就能看见珠峰的山尖,小时候他最大的任务就是每天赶着家里的12头牦牛去山脚下吃草,那时候村里的老人都告诉他,珠峰是神山,普通人一辈子都不能踏上去,只能远远地拜,16岁那年,西藏登山队到乡里选青年协作,曲吉因为常年放牛跑得又快耐力又好,被教练一眼选中,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爬雪山”也能是一份职业。
刚进训练队的苦他至今记得清楚,每天早上6点起来负重拉练,背20公斤的沙袋走20公里山路,脚上的血泡破了又长,袜子粘在伤口上脱都脱不下来,同批进来的15个小孩最后只留下了3个,曲吉是其中最能扛的那个。“那时候不敢说苦,就想留下来赚钱,我弟弟还等着我赚学费读高中呢”,他挠着头笑,露出一口白牙。
2016年,22岁的曲吉第一次作为正式协作登珠峰,走到海拔8848米的峰顶时,他看着插在雪地里的经幡风一吹哗哗响,突然就控制不住地哭,眼泪砸在氧气面罩上,没一会就积了小半层水,旁边的领队拍他的后背喊“别哭!哭多了容易缺氧晕过去!”他才赶紧抹脸。“我那时候就想起小时候放牛,抬头看珠峰顶被云挡着,觉得那是神仙住的地方,我一个放牛的小孩怎么能站上来呢?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只要你肯一步一步走,再高的山也能踩在脚底下。”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登山事故,也救过不少人:2019年在珠峰北坡海拔7500米的地方,一个江苏来的客户氧气罐突然漏了,整个人瘫在雪地里意识模糊,曲吉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备用氧给了他,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挪,走了3个多小时才到下一个营地,他自己因为缺氧头疼了整整三天,后来那个客户要给他转10万块钱感谢费,他直接退了回去:“我当向导的规矩就是,把人带上去还要带下来,这是我该做的,不是额外的功劳。”
我问他怕不怕死?他喝了一口酥油茶,顿了顿说:“怕啊,怎么不怕,我去年刚结婚,孩子今年才1岁,每次上山我都要跟我老婆视频,说我肯定安全回来,但干我们这行的,不能因为怕就不上,你身后跟着那么多信任你的人,你得对他们负责。”
我带过最特别的客户,是装着假肢登顶6000米的95后姑娘
很多人觉得能登雪山的都是身体素质特别好的人,曲吉说根本不是,他带过的客户里,有68岁的退休老人,有怀孕3个月的孕妇(只爬了海拔5000米的入门线),还有患哮喘的小伙子,其中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2021年来找他的95后姑娘小徐。
小徐19岁那年出了车祸,左腿从大腿中部截肢,装了碳纤维的假肢,出事之前她是个户外爱好者,出事之后在家躺了两年,后来慢慢开始练跑步、爬低海拔的山,找到曲吉的时候,她的目标是登顶海拔6178米的玉珠峰。“我一开始直接拒绝了,不是看不起她,是高海拔登山本来就风险大,她的假肢在低温下会不会出问题?磨腿了怎么办?万一出现高原反应她比普通人更难应对,我不敢冒这个险。”
后来小徐给他发了整整30页的资料,有她过去两年跑了6次半马的成绩证明,有她爬四姑娘山大峰、二峰的全程记录,还有她的主治医生开的健康证明,最后她给曲吉发了一条语音,带着哭腔说:“我出事之后所有人都跟我说‘你以后别瞎折腾了,好好在家待着’,可我就是想证明,我少了一条腿,也能站在6000米的雪山上。”曲吉心软了,答应了她的请求。
攀登的过程比他想象的难得多,走到海拔5200米的大本营时,小徐的假肢接受腔把腿磨破了,脓血沾在腔壁上,脱下来的时候疼得她浑身发抖,曲吉找了随身带的泡沫垫,剪得薄薄的一层一层垫在里面,跟她约好每走100米就停下来休息5分钟,实在不行就下撤,登顶那天刮着7级大风,小徐走两步就喘得不行,好几次坐在雪地里说“我不行了,我放弃吧”,曲吉就站在她挡风的那边,给她递热水递氧气,跟她说“你再走10步,就10步,走不动我们就回去”,就这么一步一步挪,比原定时间多花了2个小时,终于站在了玉珠峰的峰顶。
登顶的那一刻小徐抱着曲吉嚎啕大哭,她把假肢卸下来举在手里拍照,说“你看,我带着我的腿站上来了”,下山之后小徐给曲吉寄了一面锦旗,还给他寄了自己后来参加残疾人马拉松拿的奖牌,现在两个人还偶尔联系,小徐说明年准备跟他去爬珠峰东坡的嘎玛沟。
聊到这里我特别有感触,我们平时聊体育,总盯着领奖台上的冠军,总觉得只有拿到奖牌才算成功,可在我看来,小徐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体育精神最好的注解,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参与”的游戏,它的本质是给所有普通人勇气,让你知道哪怕你有缺陷、哪怕你不够优秀,你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到你曾经以为不可能的事,这种力量,比任何金牌都要动人。
有人说我赚“玩命钱”,可我见过太多人在雪山上找回活着的意义
这些年曲吉也听过不少闲话,有人说他带普通人登山是赚“玩命钱”,是诱导别人去送死,还有人说那些花钱登山的人都是吃饱了撑的,有钱没地方花,每次听到这些话曲吉都不辩解,他说“你没见过那些人下山之后的样子,你不会懂登山的意义是什么”。
去年他带过一个38岁的互联网公司老板,姓张,年初查出来甲状腺癌,做完手术之后整个人就垮了,每天在家喝酒,跟老婆闹离婚,说自己反正活不了多久,不想拖累家人,朋友实在看不下去,硬拉着他来找曲吉,说想爬海拔5400米的洛堆峰,就当散散心。
刚上山的时候老张状态特别差,走10步就要停下来喘,脾气也差,动不动就说“我不爬了,我死了算了”,曲吉也不跟他急,就陪着他慢慢走,边走边跟他聊自己的事,聊小时候家里穷,弟弟读书的钱都是他当向导一次一次爬雪山赚的,聊他去年带的一个客户,登顶之后给他们村的小学捐了20台电脑,现在村里的小孩也能上网课了,聊他1岁的儿子,每次他回家都会扑过来抱他的腿,说“爸爸爬雪山好厉害”。
慢慢的老张话多了起来,也不喊着要放弃了,登顶那天他站在雪山顶上,给家里的女儿打视频,举着手机转了一圈给孩子看雪山,哭着说“宝宝你看,爸爸站在雪山上,爸爸以后还要陪你考大学,陪你结婚,爸爸不会走的”,下山之后老张给曲吉发消息,说自己回去之后积极配合治疗,现在复查指标都正常了,也跟老婆和好了,还报了明年的玉珠峰攀登计划,说等下次来,要带女儿给曲吉带糖吃。
我始终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我们总觉得体育就是比赛、就是成绩、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可实际上,体育最核心的价值,从来都是和“人”有关的,它能在你觉得人生没有希望的时候,给你一股撑下去的劲,你在雪山上每多走一步,你就会多一分对自己的确认:我还能扛,我还能往前走,这种力量是你在办公室里、在酒桌上、在日复一日的庸常生活里永远得不到的,那些说登山是“装逼”是“玩命”的人,他们不懂,当你站在雪山之上看着脚下的云海,你会觉得生活里那点烦心事根本不算什么,你会想好好活着,好好去爱身边的人,这就够了。
我最大的愿望,是让更多藏族小孩知道,雪山不只是用来放牛的
现在的曲吉除了当向导,每年冬天都会抽半个月的时间回扎西宗乡的小学,给孩子们讲登山的知识,给他们带运动鞋、运动服,还会选20个身体素质好的小孩,免费参加县里的登山夏令营。“我小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体育,什么是登山运动员,只知道雪山是用来放牛的,现在的小孩比我幸运,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去年夏令营有个12岁的小男孩叫丹增,爸爸早逝,妈妈身体不好,平时放学还要回家割草喂牛,参加夏令营的时候第一次穿运动鞋,脚磨破了也不说,咬着牙跟着队伍爬到了海拔5000米的营地,下来之后他拉着曲吉的手说:“曲吉叔叔,我以后也要当像你一样的登山向导,还要去参加奥运会的滑雪比赛,赚了钱给我妈妈治病。”曲吉说那时候他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给丹增留了自己的电话,说只要他好好读书好好训练,以后所有的费用他都出。
作为一个写了7年体育的作者,我这些年见过太多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也见过太多为了奖牌拼到满身伤的运动员,可曲吉的故事总是最打动我,我们总说要发展大众体育,要让体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可什么才是真正的大众体育?不是大城市里收费越来越贵的健身房,不是学校里为了应付考试的体育课,是像曲吉这样的人,把体育的种子撒到偏远的山村里,撒到那些从来没有机会接触专业训练的孩子身上,让他们知道,他们也有机会靠体育走出大山,靠体育实现自己的梦想。
那天我们聊到太阳落山,曲吉要赶去火车站去格尔木,带下个月的玉珠峰攀登队,他背起旧的登山包,跟我挥手说“下次你来定日,我请你吃我妈妈做的手抓肉”,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拉萨的夕阳里,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一句话:“好多人问我登山的意义是什么,我不会说那些大道理,我就知道,只要你肯往前走,再高的山也有顶,再难的路也有头。”
我想这就是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体育精神吧,它从来都不只是属于领奖台上的冠军,它属于每一个愿意抬起脚往前走的普通人,属于每一个不想向命运认输的人,而曲吉,就是那个站在雪山脚下,给普通人递过去一根登山杖的人,他用自己的方式,把体育的光,照到了更多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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