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91马克”的实体,是2019年在莱比锡南部一家开了快30年的球迷酒吧里,老板迪特·舒尔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左脸颊上还有一道年轻时踢球留下的疤,他把冰好的小麦啤酒推到我面前,从磨得掉皮的钱包夹层里掏出一沓用透明塑封袋装好的旧纸币:50马克、20马克、20马克、1马克,刚好凑成91马克,纸币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上面还留着当年他攥出汗的印子。 “这是我1991年踢业余联赛拿到的第一笔完整报酬,当时德国足协给我们东德出来的业余球员定的最高出场费加赢球奖,就这么多。”迪特把杯子和那沓纸币碰了碰,像和老伙计干杯,“很多人说莱比锡足球现在的风光是红牛给的,只有我们这帮老家伙知道,根在这91马克里。”
1991年的那沓纸币,是东德足球最后的“退休金”
很多年轻球迷可能不知道,两德统一之前,东德足球曾经有过足以和西德分庭抗礼的辉煌:1974年世界杯小组赛,东德国家队1:0击败了最终夺冠的西德队;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东德男足拿了金牌;东德青训体系出来的球员,技术扎实、战术执行力强,是整个欧洲都眼红的人才库,迪特就是当年东德豪门莱比锡火车头青年队的边锋,1990年两德统一的时候他刚21岁,已经进了一队的大名单,眼看就要踢上东德顶级联赛,一夜之间,整个联赛体系没了。 原东德的顶级联赛DDR-Oberliga直接被撤销,只有罗斯托克、德累斯顿迪纳摩两支球队获得了德甲参赛资格,剩下的球队要么并入低级别联赛,要么直接解散,像迪特这样不上不下的青年队球员,一夜之间从“准职业球员”变成了无业游民:西德的球队看不上他们的“东德式战术体系”,愿意给他们开合同的,只有最低等级的业余联赛。 1991年春天,迪特踢了自己业余联赛的第一场比赛,赛前教练跟他们说,赢了球每个人能拿91马克,这是德国足协特意给原东德地区业余球员定的补贴标准,比西德本土业余球员的标准还高了10马克,那场球迪特踢得格外拼命,打进了制胜球,终场哨响的时候,他从教练手里接过那沓凑起来的91马克,手心全是汗。 “我以前在东德青年队赢球,最多发5马克的食品券,能买两根香肠加一杯黑啤酒。”迪特说,那时候他脚上穿的还是东德本土品牌Fortuna的足球鞋,鞋钉磨平了一半,鞋头补了两次,他本来打算拿这91马克去市中心的阿迪达斯店,买一双心心念念的世界杯款战靴,结果走出球场的时候,他碰到了以前青年队队友的弟弟,12岁的小汤姆,穿的是哥哥淘汰的旧球鞋,鞋头裂了个大口子,脚趾头露在外面,正蹲在球场边捡别人扔掉的空矿泉水瓶卖钱,想攒钱买个足球。 迪特几乎没犹豫,拽着小汤姆就去了体育用品店,91马克刚好够买一双青少年款的足球鞋,再加两个训练用的五号球,他把东西塞到小汤姆手里的时候,小孩攥着他的手哭了,说“舒尔茨哥哥,我以后也想跟你一样踢球赚钱”,那天迪特穿着自己磨平了钉的旧球鞋走回了家,路上他做了个决定:不找工作开出租车了,就在社区搞个免费的青训点,给那些家里没钱的小孩教踢球。 后来迪特在自传里看到,同样是东德出来的金球奖得主萨默尔,职业生涯拿到的第一笔西德联赛的薪水也是91马克,萨默尔用那笔钱给妈妈买了一盒西德产的巧克力,那是他妈妈第一次吃不是东德产的巧克力。“我们这批东德球员,拿到91马克的时候,都想着给身边的人送点什么,因为我们知道,要是没有以前的教练、队友,我们连拿这91马克的机会都没有。”迪特说。
91马克的赌注:我不想让莱比锡的孩子只能在停车场踢球
迪特的青训营一开始连个正规场地都没有,社区旁边有个废弃的停车场,地面上还留着以前划的停车位线,碎玻璃和小石子遍地都是,迪特自己掏腰包买了笤帚和簸箕,每天早上六点就去清场地,自己用白石灰划边线,球门是找汽修厂的朋友用废铁焊的,连球网都没有,踢飞了球就得去旁边的菜地里捡。 一开始只有7个小孩来踢球,全是社区里家里条件不好的,有的爸妈失业在家,有的是单亲家庭,迪特不收学费,甚至自己掏钱给小孩买运动饮料和面包,他的收入来源就是自己每个月踢业余联赛赚的91马克,还有偶尔打零工赚的钱,那时候周围的人都笑他傻,说“你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还搞什么青训,91马克还想养出职业球员?” 迪特没反驳,就只是每天带着小孩在停车场踢球,夏天晒得掉皮,冬天下雪了就先扫雪,扫出一块能踢球的地方再练,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快十厘米厚,迪特以为小孩不会来了,结果到了球场,7个小孩拿着小铁锹,已经扫出了半块场地,脸冻得通红,看见他就喊“教练快来,我们今天练射门”,那天迪特站在雪地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说那时候他就知道,这91马克的赌注,他赌对了。 我后来和现在效力于热刺的德国前锋蒂莫·维尔纳聊起过迪特的青训营,维尔纳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小时候还在那踢过半年呢”,维尔纳家当时就住在那个社区附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下班晚,就把刚满8岁的维尔纳放到迪特的青训营待着,迪特不仅教他踢球,还给他补过数学作业,后来维尔纳被莱比锡红牛的青训球探看中,要离开的时候,迪特给他塞了一双新球鞋,说“好好踢,别给莱比锡的小孩丢脸”。 2016年,维尔纳第一次代表莱比锡红牛踢德甲,赛后他特意回了趟迪特的青训营,给迪特送了一双自己的签名球鞋,鞋里面塞了91欧元。“他说这是还我当年买球鞋的钱,我哪里收过他的钱啊。”迪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后来把那91欧元和我当年的91马克放在一起了,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现在迪特的青训营已经有了两块正规的人工草皮,是当地足协2015年拨款建的,还有三个全职教练,来踢球的小孩已经有一百多个了,从U6到U12的梯队都有,迪特现在不怎么带训练了,每天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场边,给小孩捡球,谁的鞋带散了就蹲下来给系上,谁摔了就过去拉一把,兜里永远装着给小孩的糖。 “我当年没想过能搞成现在这样,就只是不想让莱比锡的小孩,只能在停车场踢球。”迪特说,这么多年他从来没给青训营收过学费,运营的钱一部分是当地足协的补贴,一部分是他开球迷酒吧的收入,“我当年拿91马克的时候,就没想着靠踢球发财,现在也不想靠这些小孩发财。”
被神话的91马克,从来不是什么“成功密码”
最近这几年,只要聊起德国足球的青训,总有人会把91马克的故事拿出来说,给它套上各种各样的光环,说这是德国足球崛起的密码,说只要有这样的精神,就一定能搞好足球,但作为一个跑了快十年体育线的记者,我反而觉得,91马克从来不是什么神话,它只是最朴素的体育本质的具象化而已。 去年我去贵州一个县城的青训营做采访,碰到一个叫陈军的基层教练,他以前是中乙球队的球员,24岁的时候受了伤,没法踢职业了,就回老家带小孩踢球,他的青训营开在县城中学的操场上,每个月工资只有3200块钱,换算成欧元差不多就是400多,和迪特当年每个月踢四场球赚的364马克差不多,他带的12个U12的小孩,全是山里的留守儿童,有的家离学校十几公里,每天走路来练球,去年他带这帮小孩拿了贵州省U12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小孩们穿的球衣还是去年的旧款,胸前的赞助商标识都洗得发白了。 我问陈军有没有想过换个工资更高的工作,他挠了挠头,给我看手机里小孩们踢球的视频,说“去年有个小孩被省队看中了,给我发消息说‘陈哥,我以后要踢职业,赚了钱给你建个新球场’,我就觉得,值了。” 你看,不管是32年前莱比锡的91马克,还是现在贵州县城的3200块钱,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不是什么精密的体系,就是一个普通人,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后面的小孩撑把伞而已。 我们总在说要学习德国足球的青训,要砸钱建基地,请外教,搞U系列联赛,这些当然都很重要,但我们常常忽略了,青训最核心的从来不是钱,是“人”,是那些愿意拿着微薄的薪水,每天花四五个小时陪小孩踢球的基层教练;是那些不管刮风下雨,都愿意背着破书包去球场的小孩;是那些明明知道踢职业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还是愿意支持自己孩子踢球的家长。 迪特的钱包里至今还放着那沓91马克的旧纸币,现在马克早就退出流通了,那沓钱连欧元都换不了,根本不值钱,但迪特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这91马克,不是我踢球赚的钱,是我当年给自己开的第一份‘责任状’,我得守着这些小孩,守着莱比锡的足球根。” 去年莱比锡红牛打进欧冠四强的时候,我给迪特发消息祝贺,他给我回了一张照片,是他带着青训营的小孩在酒吧里看球的照片,小孩们穿着红牛的球衣,举着无酒精啤酒杯,笑得特别开心,他说“你看,现在这些小孩不用在停车场踢球了,以后他们说不定能踢欧冠呢”。
其实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藏在这些褶皱里的小故事:是1991年迪特塞给小汤姆的那双球鞋,是维尔纳塞给迪特的91欧元,是陈军手机里那些小孩踢球的视频,是无数个普通人,拿着不多的报酬,心甘情愿当火种,把热爱一代一代传下去。 91马克的故事已经过去了32年,现在的德国足球有全世界最完善的青训体系,有动辄几千万欧元的转会费,有最先进的训练设备,但那些经历过1991年的老人都知道,德国足球最宝贵的财富,从来不是这些东西,是那沓皱巴巴的91马克,是停车场上的碎玻璃,是一代又一代人不肯放弃的温柔与倔强。 对于我们这些热爱足球的普通人来说,91马克的故事也从来不是什么遥远的传说:它是你下班之后背着装备去踢野球的夜晚,是你带着自己的小孩去球场踢的第一脚球,是你为了自己支持的球队喊破嗓子的每一场比赛,毕竟,体育的底色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只要你愿意热爱,你就是那个拿着91马克的传火人。(全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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