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上海浦东的一家社区冰场参加全民冰雪体验活动,老远就看见冰道边蹲了个一米九多的大个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国家队运动服,正攥着一个7岁小女孩的手教她擦冰动作:“腰往下压,手臂别晃,擦的时候要跟着冰壶的走速来,就像你给妈妈擦桌子那样,要有劲还要稳。”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落在冰面上瞬间就化出一个小水印,旁边有家长举着手机拍了半天,试探着喊了一句“那是不是冬奥会的巴德鑫啊?”他回头挠挠头笑,摆摆手喊:“啥冬奥会选手啊,我就是个教小朋友玩冰壶的老大哥。”
那天活动结束我和他在冰场的休息区聊了俩小时,手里攥着他递过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烤肠,我突然意识到:很多人对巴德鑫的印象,还停留在2018年平昌冬奥会混双赛场上那一脚“失误热搜”,但很少有人知道,脱下国家队队服的这几年,他走了一条比打比赛难10倍的路,也活成了比“奥运选手”更有分量的样子。
冰壶赛道上摔出来的“拼命三郎”:没人记得我拿过多少奖,只记得我“摔”上了热搜
巴德鑫和冰壶的缘分,说起来挺“乌龙”的,16岁之前他是黑龙江体校的田径运动员,主练中长跑,后来冰壶队教练去体校挑人,一眼就看上了个子高、平衡性好的他,当时他连冰壶是什么都不知道,教练说“这个项目不用天天跑圈,还能上冰玩”,他稀里糊涂就答应了,没想到进队第一天就被练哭了——冰场温度常年在零下5度左右,他穿着薄滑冰鞋站一下午,脚冻得没有知觉,手上握擦冰杆握得全是水泡,第二天连筷子都拿不住。
那时候国内的冰壶场地少得可怜,整个黑龙江省专业冰道不超过5条,他为了抢训练时间,每天早上4点半就起床去冰场门口等,开门第一个冲进去,一练就是8个小时,练到最后胳膊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端碗都抖,苦没白吃,2013年他跟着中国男子冰壶队拿了亚太锦标赛冠军,2014年索契冬奥会拿到男子冰壶第四名,刷新中国男壶奥运历史最好成绩,2016年混双世锦赛拿了铜牌,那是中国冰壶混双项目第一次拿到世锦赛奖牌,当时的巴德鑫是国内公认的“最强三垒”,前途一片光明。
所有的转折都发生在2018年平昌冬奥会,混双小组赛最后一场,只要赢了挪威就能进半决赛,最后一投结束他本来要上前观察冰壶位置,脚不小心踩进了大本营,裁判直接判罚中国队失分,最终以一分之差输给了挪威,无缘晋级,那天比赛结束他在更衣室蹲了半小时,头埋在膝盖里哭,队医进来给他摘护具的时候,才发现他赛前崴伤的右脚已经肿得像馒头,之前为了上场打了三针封闭,疼得早就失去知觉了,踩线的时候根本没感觉到自己碰到了冰面。
我问他当时会不会觉得委屈,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了半天,笑了笑说:“委屈肯定有啊,回来的时候网上骂我的评论有几十万条,说我是‘国家罪人’,说我‘十几年训练练到狗肚子里’,我那段时间不敢刷手机,不敢出门,去超市买东西都戴着口罩,怕别人认出来我。”他说印象最深的是回国后坐高铁回哈尔滨,旁边坐了个穿冰壶队服的初中生,认出他之后憋了半天,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巴哥哥我练冰壶3年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进国家队,你别难过”,那张纸条他现在还夹在自己的训练日记本里,换了好几个包都没丢。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评价总是太苛刻了,好像拿不到金牌就是原罪,一次失误就能抹杀掉之前所有的成绩,但站在赛场里的人首先是普通人,会受伤会紧张会犯错,比起揪着一次失误不放,我们更该看见的是他们为了站在赛场上拼过的那无数个日夜。
脱下国家队队服的3年:我见过凌晨3点的冰场,也啃过10块钱的凉包子
2020年巴德鑫正式从国家队退役,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两条:要么留队当教练,安稳体面;要么去地方体育系统上班,旱涝保收,但他选了第三条没人看好的路:做大众冰壶推广。
“我练冰壶练了快20年,身边总有人问我,‘冰壶是不是几十万一个?是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玩?’我听着特别难受,这么好的项目,怎么就被贴上‘贵族运动’的标签了?”他说自己刚退役的时候,跑遍了东北的20多所中小学,问校长要不要开冰壶体验课,人家一听“冰壶”两个字就摆手,说“我们没有冰场,也买不起设备,搞不了”,他就自己掏钱买了10套陆地冰壶设备,扛着几十斤的箱子挨个学校跑,零下二十多度的天,他站在学校门口等校长下班,等一个多小时就为了给人演示5分钟陆地冰壶怎么玩,告诉他不用冰场,在水泥地上就能玩,一套设备几万块钱,能用五六年。
有一次去吉林下面的一个县城小学做体验课,早上6点从哈尔滨出发,坐了3小时大巴才到,学校门口只有一个卖包子的流动摊,他买了俩凉包子,就着矿泉水在路边啃,那天下午他给200多个孩子上了4节体验课,擦冰的动作演示了上百次,晚上回到家的时候,胳膊肿得穿脱衣服都要老婆帮忙,前两年他把自己之前比赛攒的200多万奖金全投进去了,在哈尔滨开了第一个公益冰壶体验营,针对中小学生免费开放,前半年一分钱收入都没有,他就去接企业团建的活,去给兴趣班当兼职教练,赚的钱全贴到体验营里,最困难的时候,连给冰场交电费的钱都要找朋友借。
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要是当初留队当教练,现在日子不知道舒服多少,他摇摇头说:“去年我在那个县城小学做活动,有个小女孩拉着我的手说,‘巴叔叔我之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冰壶,没想到我自己也能玩,我以后要当冰壶运动员’,那一刻我就觉得,啥都值了。”
其实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不缺优秀的运动员,缺的是愿意沉到基层、愿意做“铺路石”的推广者,拿金牌固然重要,但让更多普通人能接触到运动、爱上运动,才是体育真正的根基,这件事总得有人来做,巴德鑫选了这条难走的路,本身就比拿奖牌更值得敬佩。
“冰壶不是贵族运动”:我想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冰壶
现在巴德鑫的公益冰壶体验点已经在全国开了27个,从东北的县城学校,到上海的社区冰场,还有广东的室内冰雪乐园,都能看到他的影子,他还开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专门做冰壶科普,讲什么是大本营,什么是旋壶,擦冰到底是为了减速还是加速,每条视频的评论区他都自己回,有人问“冰壶一个是不是十几万?普通人玩不起”,他就专门拍了一期视频拆解:专业比赛用的冰壶确实贵,但民用训练壶只要几千块,陆地冰壶壶一个才几百块,普通人去体验场玩一次也就二三十块钱,比喝一杯奶茶贵不了多少。
我那天在上海的体验场碰到的小男孩,是跟着奶奶从安徽来上海过暑假的留守儿童,社区给了免费体验名额,第一次玩冰壶就赖着不走,巴德鑫特意陪他多玩了半小时,临走的时候还送了他一个定制的迷你冰壶摆件,跟他说“要是以后还想玩,不管是来上海还是去哈尔滨,找我就行,不收你钱”,他说自己现在的目标很简单:5年之内,让全国1000所学校都开上冰壶课,让更多人提到冰壶的时候,想到的不是“贵族运动”“看不懂的奥运会项目”,而是“我周末也能约朋友去玩两局”。
之前总有人说冰雪运动不适合在南方推广,他偏不信,去年在深圳开体验点的时候,第一天就有300多人报名,最小的孩子4岁,最大的阿姨60多岁,玩得满头大汗,有个阿姨拉着他说:“我之前以为冰壶是年轻人玩的,没想到我也能玩,下次带我老姐妹一起来。”他说那一刻突然明白,运动从来没有地域限制,也没有年龄限制,只要你愿意把它送到普通人身边,大家自然会爱上它。
我始终觉得,所谓“贵族运动”的标签,从来都不是运动本身自带的,而是那些把运动束之高阁的人贴上去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而是多数人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巴德鑫现在做的事,就是把冰壶从高高在上的奥运赛场,拉到了小区楼下、学校操场,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冰壶,这才是对体育精神最好的践行。
没有人永远站在领奖台,但总有人在为体育的未来铺路
那天和巴德鑫聊到最后,冰场的工作人员喊他去给小朋友发结课证书,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右脚还有点跛,他说那是平昌冬奥会那次的旧伤,阴雨天还是会疼,我问他现在还介意别人提那次失误吗,他笑了笑说:“不介意了,现在去学校做活动,还有小朋友举着手问我‘巴叔叔你是不是那次在奥运会摔了的叔叔?’我就跟他们说是啊,所以你们练冰壶的时候一定要站稳,还要记住比赛的规则,踩线是要犯规的,反而成了活的科普案例了。”
他说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拿不到奥运冠军了,但他有个更大的愿望:“说不定再过10年,有个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小孩,下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小时候第一次玩冰壶,是巴德鑫叔叔给我上的体验课’,那我就比自己拿了奥运冠军还开心。”
那天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透过冰场的玻璃照在冰面上,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巴德鑫蹲在冰道边,给每个小朋友发定制的冰壶贴纸,他后背的运动服湿了一大片,运动鞋上还沾着冰碴子,但是笑得特别开心,小朋友举着小冰壶杆围着他喊“巴叔叔下次再来”,旁边的家长举着手机拍视频,没有人提他当年的失误,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奥运奖牌得主,大家只知道,这个大个子叔叔,把冰壶的快乐带到了他们身边。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红了眼,我们总以为体育最动人的瞬间是奏国歌升国旗的那一刻,是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笑的那一刻,但那天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瞬间,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而是有人弯下腰,把运动的种子种到小朋友心里的那一刻。
巴德鑫的故事,其实也是中国无数基层体育推广者的缩影:他们或许没有拿过奥运金牌,或许没有上过几次热搜,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扛着设备跑学校,蹲在冰场教小孩,啃着凉包子赶大巴,默默地为中国体育的未来铺路,比起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他们同样是中国体育的英雄,值得被更多人看见,也值得我们所有人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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